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2014-02-25

被故鄉遺忘的人們

20:30 Posted by Feng-en Tu 1 comment

1926年10月16日,由日本帝國美術院主辦的美術展覽會,在東京上野公園內拉開序幕。這一年的會場中,出現了一幅名為「嘉義街外(嘉義の町はづれ)」的畫作。畫家的名字,叫做「陳澄波」。

他是第一位以畫家身分,進入帝國美術展的台灣人。

從1919年開始,這個被稱為「帝展」的活動,一直日本最重要的官方展覽會。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07年的「文部省美術展覽會」(又稱「文展」)。

在文展和帝展中,擔任審查委員的,都是日本國內極具權威的學者與批評家;能夠入選的,當然也都是最傑出的作品。年輕藝術家,若能登上帝展的舞台,等於魚躍龍門,在藝壇奠定了一席之地。

當然,這種位於帝國中心的展覽會,過去幾乎是由日本人所獨佔。就連一般的日本藝術家,要入選帝展都已經非常不容易了,身為被殖民者的台灣人,想要跨越門檻,登堂入室,自然更是難上加難。

但陳澄波卻出乎眾人意料,以他過人的才華,打進了日本帝國的藝術殿堂。

嘉義街外

1895年出生在嘉義的陳澄波,那一年已經31歲,算不上太年輕了。可是他的畫家生涯才剛剛開始。當時在台灣,美術教育的資源十分貧乏,陳澄波雖然早對繪畫有興趣,但始終沒有機會接受訓練。

17歲那年,他考上台北國語學校公學師範科,北上讀書。幾年後畢業,又回到故鄉任教,就這樣在嘉義度過了7年歲月。

在快要30歲的時候,陳澄波的人生終於出現了重要的轉變。他離開了台灣,遠赴日本的東京美術學校就讀。

陳澄波在東京留學的日子非常簡單,一來他必須省吃儉用,二來他幾乎把大部分的心力都花在學習上,就算是假日也絕少娛樂。多數時間,他就是到郊外,或是在上野公園之內練習寫生。

30歲的陳澄波,比起同班同學們,年紀已經大上一截。而他台灣人的身分,更是要引人側目。當時就讀於東京美術學校的台灣人,少之又少。日本人對於這個殖民地的想像、誤解,還有歧視,全都反映在陳澄波的身上。陳澄波好友回憶,當時有些日本同學喜歡詢問他們會不會用筷子、是否習慣吃米飯,彷彿台灣是一個風俗習慣與日本完全相異的地方。更有些人認為所有來自台灣的,全都屬於高砂族(原住民),無法想像台灣竟然還有不同族群的居民。無論如何,對於這個來自南方,皮膚黝黑的台灣人,多數同學並沒有放在眼中。

可是1926年,「帝展」的入選名單一公布,立刻改變了這一切。那一年的參賽作品共計2,283件,最後只有154件得以展出,而陳澄波的畫作,赫然名列其中。

進入帝展的陳澄波,開始獲到眾人的另眼相看,就連稱呼都隨之改變。從那一刻,同學們不再叫他「陳君」,而改稱他為「先生」。當時的日本新聞報紙,也紛紛刊出了陳澄波的訪談。照片中,他笑的非常燦爛。

如果說「帝展」是藝術界的甲子園,那麼陳澄波大概就是畫家版的嘉農棒球隊吧。

陳澄波

1926年的帝展,只是陳澄波嶄露頭角的開始。隔一年的帝展,陳澄波再次以「夏日街頭(街頭の夏気分)」入圍。接下來,在1929年和1934年,陳澄波的作品,也陸續受到帝展審查委員的青睞。甚至在1933年,他的一幅畫作「清流」,還曾經代表中華民國政府,參加芝加哥世界博覽會。

陳澄波的成功,鼓舞了許多當時台灣畫家。同時和他赴日習藝的其他台灣人,比如廖繼春,也陸陸續續有機會進入「帝展」的行列。

1933年,陳澄波終於回到了台灣。此前,他還曾居旅居上海4年,在該地的新華一專與昌明藝苑任教。過去陳澄波在日本受到的訓練,是以西洋畫為主,這回到中國去,他把握機會更近距離的研究中國繪畫的傳統。

回台之後,為了推廣台灣的藝術教育,陳澄波和一群朋友共同創立了「台陽美術協會」,並且每年定期舉辦展覽。這個協會,也成為日本時代台灣民間最重要的美術組織。

當時日本政府,已經按照「帝展」的模式,在殖民地分別舉辦「鮮展」(朝鮮美術展覽會)和「台展」(台灣美術展覽會)。儘管如此,「台陽美術協會」在眾人合作下,還是找到了發展的空間,成為規模最大的民間展覽,和官方「台展」分庭抗禮。身為「台陽美術協會」一員的陳澄波,自然也在其中發揮了許多作用。

1945年二次大戰結束,台灣「光復」,回歸「祖國」。陳澄波雖然不是積極的抗日份子,但對於這個改變仍是充滿期待。他想要延續一直以來的心願,把台灣建設成一個充滿藝術文化的寶島。

只是,這位在日本時代意氣風發的台灣畫家,還來不及在祖國的懷抱中展開理想,就要消失在台灣人的記憶中。

夏日街頭

1947年2月28號,台北市專賣局的外頭,聚集了大批民眾。前一天,台北市的警員因為查緝私煙,引發警民之間衝突,最後竟導致民眾一死一傷。群情激憤的民眾,沿街敲鑼打鼓,大呼口號,想要向政府討回公道。遊行隊伍還沒抵達長官公署前,突然槍聲大作,隊伍中有人立刻中彈倒下。

這下子,警民的衝突越演越烈,終於一發不可收拾,而且逐漸蔓延開來。各地方從1945年「光復」以來,對於官方長期累積的不滿,因為這個事件而爆發開來。

當時廣播電台,紛紛呼籲:「中南部的同胞們,立刻響應台北市民,起來打倒貪官污吏!」

3月2日,事件終於延燒到了陳澄波的故鄉,嘉義。

當時,嘉義的年輕人很快地組織了起來,要求政治改革,甚至用廣播募集志願軍,並且包圍警局、官舍。包括嘉義市市長在內的許多官員、警員,還有其他外省籍人士,見到這個狀況,開始紛紛走避,最後躲到了有軍隊駐守的嘉義水上機場。軍民就在機場之外展開對峙。

3月5號,有幾架飛機經過機場上空,空投了武器和糧食。得到支援的官方軍隊,因此開始展開反攻。他們衝出了機場,和市民展開了巷戰。在這場惡戰之中,有許多人因此而喪生。

嘉義的廣播電台見狀,緊急向全島各地求援。許多人聽到了廣播,開始從台南、雲林、彰化、台中,湧向嘉義,他們有許多是年輕力壯的學生。

除此之外,還有幾十名來自山地的鄒族人,也加入民眾的行列。這群原住民青年,是收到嘉義市民的請求,而下山幫忙,除了維持嘉義市區的秩序,也協助圍堵機場。在日本時代受過戰鬥訓練的他們,發揮了強大的作用,逼的官方軍隊節節敗退,甚至必須在撤退之際,焚燒自己軍營的物資,以免落入對方手中。

就這樣,雙方又一次僵持在水上機場外。

嘉義人包圍了機場,切斷了水電。但同一時間,和談的行動也在展開。認為雙方衝突即將結束的鄒族部隊,因此先行撤退。

到了3月11日,嘉義市民派了十二個人,作為談判代表,當時身為嘉義市參議員的陳澄波,也是其中之一。

就在這群和平大使進入機場的同時,機場外的民眾也逐漸撤離。

只是沒想到,這場和談的結果,竟然和預想的完全不同。

陳澄波1946年的作品「慶祝日」,描繪嘉義「光復節」的景象
http://cabcy.ehosting.com.tw/web/ccp/Picview.asp?wdid=70

當陳澄波等人進入機場之後,迎接他們的並不是善意。相反地,他們一踏入軍方的領域,立刻就遭到逮捕,雙手被用鐵絲網緊緊綑綁。

原來,就在民眾撤離水上機場之際,當時在高雄的軍隊,已經漸漸掌控了當地情勢,開始北上支援。換句話說,政府軍隊已經擁有了絕對的優勢展開反攻。因此,在大軍集結之後,政府就對嘉義展開了鎮壓。很快地,嘉義市區進入了戒嚴的狀態。

幾天之後,陳澄波等人由警察和士兵押解著遊街,先是經過嘉義噴水池,然後被載送到火車站前,最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槍斃示眾。

陳澄波的二女兒人在當場。她拉著一個士兵的褲腳,哭喊著說:「這是我父親,他是好人,你們要探聽清楚,探聽明白才能槍決。」但她被士兵一腳踢開。

陳澄波筆下最美麗的嘉義街頭,就這樣變成了染血的刑場。

二二八事件之後,陳澄波成了禁忌。在接下來的三十年內,台灣的報章雜誌上絕少提到他的名字、他的事蹟,還有他那揚名國際的畫作。

陳澄波的好友,同是畫家的劉新祿,因為受到此事極大的衝擊,很長一段時間,再也無法提筆創作。

一直到1979年,雄獅美術月刊社才第一次舉辦了以陳澄波作品為主題的畫展。即便如此,很長一段時間內的報導或研究,對於他的死因,不是輕描淡寫,就是絕口不提。甚至有一篇介紹文字強調,他在1945年之後「全心全意加入歸回祖國後重建的行列……成為本省畫家第一位國民黨黨員,從此他忠黨愛國,一直到生命的終結而此心不移。」

三十年說長不長,但是也剛好就是一個世代。曾經有一個世代的台灣,就這樣遺忘了一位最傑出的本土畫家。

而陳澄波,不過是消失於那場災難之中,許許多多菁英中的一人。

陳澄波遭槍決後的遺照
from: http://4sacca.blogspot.com/2012/02/blog-post_6616.html

終於這一切過去了,終於我們活在了一個可以自由談論陳澄波的時代,終於有越來越多人知道嘉義曾經出現這樣一位傑出的藝術家,終於我們對於這些過往,不需要遮遮掩掩,不需要心懷恐懼。我們可以記得他們,記得陳澄波,還有那些平白消失在歷史的人們。

所以我們要一直記得。



後記:2014年2月24日,中央社報導,「二二八事件沒有元凶」、「日本才是二二八事件元凶」。

2014-02-16

摩登生活講座之婚禮篇

22:36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風月報上的「摩登生活講座」,除了給青年男女的須知之外,也有給參加婚禮的建言。以下就是其中之內容:



新郎與新娘切忌呈著焦灼不耐的態度,這個心理雖能表同情的可是姑且忍耐些吧。

新郎與新娘切不可貪吃東西,你曾聽得新娘吃了三大碗的飯嗎?

新郎與新娘切忌缺席,逃婚當然不在此例。

新郎對於新娘不可太形親熱,尚未結婚的來賓,席上也不少呢。

新郎尤其是新娘不宜喋舌過度,不久,你們可盡量也講話的啊。

來賓切勿批評新郎或新娘的外貌,例如「新郎的鼻管,怎麼會褟得像個大臭蟲?」等奇問是最不宜發的。

來賓演說的語氣貴乎高貴而幽默,切忌富於現實性的語調演說,如「望你們新夫婦努力製造小國民……」等類。

演說不可講不吉祥的話,更忌插入「離」或「別」等字句,新郎與新娘是約束著永久的結合阿……至少目下是這樣希望著的。

宴席上切忌演說過久,要之多數的旁聽者的肚子正餓著呢,沒有人會靜聽你講的。

不鬧新房為妙,更不可用汙穢的語氣去調戲新娘,原始時代的惡俗,讓他丟到海裡吧。

切勿揩油新房中的東西,你們在外面揩油還不夠嗎?

不可談及新郎或新娘的過去,如果偶一不慎,說出「新郎的淋病新近痊癒了」話等,那麼怎麼辦呢?

切忌講到你自己婚姻的故事,這樣已發霉了的過去,沒有人要聽你的。

切勿睡眼,那未免太沒補經了。

切忌幹無關緊要的事情,譬如前天所借的五毛錢,趁這個機會還給新郎等。

不可大規模的歡迎新夫婦的蜜月旅行,你還不覺著他倆已經討厭著你纏繞在他倆的身邊嗎?





2014-02-13

給青年男女的戀愛忠告

09:05 Posted by Feng-en Tu , No comments

1937年10月,台灣的通俗文藝雜誌「風月報」上,連續刊出了「摩登生活學講座」。在這篇文章裡,署名「建英」的作者,給了當時想要約會的男男女女以下建議:

http://taiwanpedia.culture.tw/web/content?ID=4587

給男子:

1. 切勿詢問女人的芳齡,欲開神祕之門的男子,總是要被咒詛的。
2. 在她面前,不可讚美其他女子。理由嗎?女子都深信自己是最美的存在啊。
3. 不要把牛排或炒麵拼個命地塞進你的肚子裡,誰說女子不是浪漫主義者,切勿膽小如鼠,一進,再進,三進,這是金言呢。
4. 不要裝出關心時髦的樣子,更不要跟著她的屁股多看市窗,你是要承受以外的損失啊。
5. 不必嚴守約會時間,三次中一次需早到,一次不妨遲到些,這對於她的人格陶養為必須的訓練。
6. 切勿蔑視巧克力糖的存在,精選餌食是釣魚的第一課也。
7. 不要怕聽女人的彈琴或獨唱,天下一切的事情,快樂的半面必有痛苦呢。
8. 在她之前,切忌打噯或欠伸,你可聽得曾有一位青年,因為常打肉絲麵或蝦仁餛飩的噯氣,終於失了他的愛人嗎?
9. 不可忽視現代流行的小說,最新穎的戀愛用語就是在這裡面。
10. 每一時間中,深嘆一、兩口氣是需要的,為丁袋裡空乏的嘆氣,那到不要緊。
11. 講話的聲音不可太低微,小鳥不會驚逃的。
12. 切勿把頭皮屑留在頭上,即是電影愛人古柏或希佛萊的頭皮屑,也從沒有值過半文錢啊。
13. 不可輕視月亮和星星的魄力,自從Romeo與Juliet以來,它是戀愛的大背景呢。
14. 色彩的選擇當加留意,試看黑臉的男子帶了黑帽,穿了黑服時,還成什麼樣子呢?戀愛絕非催眠術也。
15. 你如果臉色稍黑些,也不用憂慮的,其味……就是……懂嗎?
16. 不要忘掉問一句,這幾天睡得著嗎?如果她回說,很好睡,那麼當知沒有希望了。
17. 不可輕易說到結婚兩字,要知結婚非議論,乃實際問題,不得不忍耐些啊,尤其是……在的時候,對嗎?

給女子:

1. 講話切忌太顯明,美點常發現於迷暗之中,曖昧能美化女性呢。
2. 不要貪吃啊,小姐,尤其不可貪吃男朋友。
3. 你的性格需溫柔中帶剛毅,剛毅中帶溫柔,這才使人敬愛。
4. No字的價值,切勿輕視,生為女子,倘若不會善用這字,你的前途多麼黯淡啊。
5. 不可忘卻羞恥的魅力,毫不覺羞恥的時候,也假裝著怕羞好了。
6. 同他以外的男子,不可不常講話,兩馬競賽,比一馬的時候,總能跑得快些。(蘇格拉底)
7. 時常要裝出感傷的樣子,但不可過分。
8. 不可談及富於現實性的話,例如我有三天不大便了。
9. 切勿輕視時髦的傾向,狗的頭毛、烏龜競賽,也各有時髦呢。
10. 但不可太重視時髦,因為時髦常在你前面一步,但絕不會被你捉得住的東西。
11. 同他在一塊的時候,切勿付任何的錢,要知男子的闊綽,僅限於眼前未婚的時候而已。
12. 接吻時切勿張著眼睛,同太陽下開映電影,有什麼分別呢?小脾氣是要時常發的,可是看了敵方的情勢如何,當立刻變更戰略才行。
13. 當男人贈送你禮物的時候,需要裝出快樂的態度,無論怎樣裝出開心的樣子,你是決不會吃虧的。
14. 切忌濫行結婚,買絲襪或手絹的時候,豈不是也要加以相當的選擇嗎?
15. 鼻樑上,鼻管下,或在額角上切勿留著汗珠,現在你心中需要考慮和著鎮靜,熱情不必流露到檯面上來的。
16. 在他之前,不可不時常拍粉和搽臙,要曉得你臉部的缺點,遲早要被他發現的啊。不要說,我肚子痛勒,果真痛苦的時候,也裝著頭痛或別處叫好聽些,這是Sense的問題。
17. 對談時,切勿看鐘錶,萬不得已的時候,那麼看完之後應說,還只不過這些時候?絕對不可說,唉呦,已經到這樣的時候了。理由?那是你應該明白的啊。


不純情羅曼史:日治時期臺灣人的婚戀愛欲》


2014-02-10

為何我們需要公平稅賦?

22:08 Posted by Feng-en Tu , 1 comment



Elizabeth Warren,現任美國麻州參議員。她曾任教於哈佛法學院,2011年宣布正式參選參議員,在此之前,她幾乎毫無政壇經驗,但卻在2012年打敗現任的Scott Brown,一舉當選,成為麻州第一位女性參議員。她專長破產法,也曾任消費者金融保護局特別顧問。她為小人物和弱勢發言,卻成為財團與華爾街的眼中釘。

關於公平稅賦,她說:

「在這個國家,沒有任何人只靠自己就能變得富有。沒有任何一個。你蓋了一件工廠,很好。但我想講清楚:你把貨物送到市場,那些道路是其他人繳稅修建的;你聘了員工,她們受的教育,是其他人支付的;你能安全的待在工廠之中,是因為有了警察和消防隊,而這也是其他人所支付的。你不用擔心強盜跑到你的工廠裡搶走一切,不用雇人防備,也是靠著其他人共同的付出。你建了一座工廠,它很成功,或成為一個偉大的想法,太好了,你可以拿走大部分的利潤。但社會契約論基本的理念,就是你能拿走你大部分的利潤,但你也要為下一代付出。」

(No. There is nobody in this country who got rich on his own. Nobody. You built a factory out there? Good for you. But I want to be clear. You moved your goods to market on the roads the rest of us paid for. You hired workers the rest of us paid to educate. You were safe in your factory because of police-forces and fire-forces that the rest of us paid for. You didn't have to worry that marauding bands would come and seize everything at your factory — and hire someone to protect against this — because of the work the rest of us did. Now look. You built a factory and it turned into something terrific or a great idea-God bless. keep a big hunk of it. But part of the underlying social contract is you take a hunk of that and pay forward for the next kid who comes along. )


2014-02-07

傳統中國是一個帝國嗎?

00:50 Posted by Feng-en Tu , 2 comments

作者:歐立德(Mark C. Elliott


在中國近年學術著作中,漸漸興起一股以「帝國」指稱二十世紀前中國的熱潮。固然有很多原因令這潮流出現,其中最不可忽略的是,隨著「中國崛起」後,使用「帝國」一詞隱隱滲透出中國歷史驕人成就的意味。在這裡無法深入分析各種理據,但很明顯的是中國學者及輿論界采用「帝國」一詞指清朝以前的中國(或謂「傳統中國」),出現了一種有別過去的規範。這新範式的出現不禁令我們思考一個根本的問題──傳統中國是一個帝國嗎?

現今我們看到的西文論著,都不假思索地使用「中華帝國」(Chinese empire)一詞,並統稱公元前221到1911年的中國為帝國時代(imperial age)。但對中國人來說,傳統中國卻不一定是大家心目中認定的 「帝國」。只要隨便問問,傳統中國是否蘊含帝國含有的屬性──帝國主義,對中國讀者而言,這答案多是斷然否定的。即使我們請教向來最願意稱大清國為帝國的清史專家,他們一般都會否認中國式的帝國帶有侵略性的行徑 ——無論清朝在開辟中國版圖上有多大貢獻。如果是這樣,在概念上而言,好像 「中華帝國」將是一個有別於一般意義的帝國,是一種帶有 「非帝國主義性質」的帝國。也就是說,「帝國時代」的中國,沒有呈現典型「帝國」的特質。在概念上及世界歷史上,有這樣的一種帝國存在嗎?這個問題非三言兩語可以處理。首先要釐清的就是「傳統中國是不是一個帝國?」然後就要追本溯源進一步探問,「什麼讓中華帝國變成『帝國』?」而在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必須了解「帝國」的概念,特別是西文術語empire與相關詞 imperial的關系、通過翻譯成為今天大家習以為常使用的對譯語 「帝國」。在釐清 「帝國 」(empire)的語義及政治定義後,還需反過來考察以西文概念統稱中國歷朝的演變史,並評價這用法的適切性。

事實上,西文 empire的漢譯詞 「帝國」,基本上不見於十九世紀前的中國文獻之中。「帝國」一詞最早的用例,暫時只能找到隋代王通 (583-616/617 )《文中子.卷五.問易》:「強國戰兵,霸國戰智,王國戰義,帝國戰德,皇國戰無為。天子而戰兵,則王霸之道不抗矣,又焉取帝名乎!故帝制沒而名實散矣。不用多言,這段話中的 「帝國」與西文 「empire」指的現代社會科學理論所解釋為重合的、多元的政治體系及管治權柄蘊含的意義截然不同。而從下文我們可以看到,過了大約一千二百多年以後「帝國」一詞才被納入到漢語的詞彙裡。至此,我們大概能梳理出這樣的理解:現代漢語「帝國」一詞的形成及使用不屬於中國朝政使用的政治術語,而漢語中的「帝國」是受西方「empire」一詞諸種概念影響而成。那麼在概念而言,考察empire傳入中國的發生史是首要工作。而不應忽略的兩個相關歷史層面是:一、西方人最早什麼時候指稱中國為empire,即帝國;二、中國人接納這叫法,以西文概念自稱中國為帝國的過程。由於這是我當下一個龐大的研究計劃其中一部分,這篇短文章能做的,就是嘗試對這些問題提供一些線索,以供思考。

換言之,我要考察的問題是:首先,在歐洲人的眼中,中國什麼時候被視為「帝國」?然後,再以此審視這如何影響中國人探討自身的歷史。單就後面這點上,根據我的理解,一個最關鍵的轉折點發生於十九世紀。當時中國在列強瓜分的陰影下,西方的帝國形像及相關帝國論述,震撼中國知識階層。在面對英、法、德、俄、美、日等列強進逼時,中國人奮起要以相同的知識概念及論述框架稱呼中國,以此躋身列強之間成為對等國。吊詭的是,到了這時中國知識界才驚訝地發現,早在兩個世紀前西方已有大量稱中國為「帝國」的著作,即使在同代的西方論著中,清朝也一直被稱為帝國。至此,稱中國為中華帝國、大清帝國的做法,廣泛傳播開來並慢慢沉澱,漸漸成為約定俗成的稱呼。不過,這種歷史變革帶動詞語改變的認識還未被充分了解前,一個更急遽的歷史意識卻在中國境內迎頭趕上:清朝自我體現為「帝國」一刻,中國人卻更情願以「民族國家」自居。原因是,在追求富國強兵,轉變為現代國家的過程中,「民族國家」的標簽永遠比「帝國」優越及進步,而且,帶有的民族認同感的國家論述,更能攫取當時中國人(漢人)的注意力。要認識中國近代轉變過程的矛盾及復雜性,立論點必先從中國是為帝國,而不是從中國是為民族國家開始,因此對於現代中國的起源,有關帝國的討論有著重要意義。

在中國發現帝國

西文裡 「China」這個名稱的由來有一個十分復雜的演變過程。在西方古典文獻中,最早跟中國扯上關聯的名稱,是早於公元前五世紀的「Seres」。Seres一詞來自漢語的 「絲」,古希腊稱絲為 Ser,Seres就是「產絲之國」。另一個沒有那麼普遍的則是 「Sinae」,指中國,大概是來自公元前二世紀秦代的「秦」字。無論如何,沒有證據顯示希羅時代把 Seres視為帝國(imperium)。而事實上,當時對「Seres」的了解十分有限,當中不少的認識是根據傳聞而來,對於今天稱為「中國」的國度,當時只模糊地統稱為 「Serica regio」──「出產絲綢的地方。」這個名稱就這樣被沿用了幾個世紀,並在古代歐洲和中世紀的文獻及地圖中互為因襲。直到十三世紀馬可.波羅出現,亦即是西方再次出現有關中國論述的時候,我們才真正第一次看到以「帝國」指稱中國疆土的用法。不過,值得留心的是,馬可.波羅以契丹語(Khitan) Catai(此為英語 Cathay一字來源)一詞指稱的帝國,是成吉思汗和忽必烈汗的蒙古大帝國(Yeke Mongghol ulus),是中原北部疆土一帶,而不是Seres指的中原疆土。在他的游記中,今天覆蓋 「中國」一詞的地域,在蒙古人的地理概念中,只被稱 「蠻子」(Mangi),也就是前南宋的畛域。所以,即使當時「帝國」一詞已經用來指示後來的中國疆土,卻不是我們現時理解的 「中華帝國」。對當時歐洲人而言,Sinae或 Seres巧妙地被 Cathay取代了,並從人們的意識中徹底消失。

歐洲人對 Cathay和 Sinae/Seres的混淆,一直持續到十六世紀。十六世紀末,隨著耶穌會的傳教士,特別是利瑪竇 (1552-1610)抵達澳門,三個世紀以來有關中國的誤解才得以修正。當他的論著在一六一五年出版後,歐洲人才明白馬可.波羅筆下的 Cathay其實就是古文獻中 Seres地區的北部。之後的歐洲地圖迅速地吸收這新知識,但卻沒有徹底改變對中國的理解。盡管利瑪竇以及其他接觸到中國文明的歐洲人對中國有一定的認識,他們仍然不把 「大明」視為帝國。在他們眼中,「大明」一如以往,始終是「出產絲綢的地方」(“Serica regio”及“Regio Sinarum”),這時各種歐洲語的著述中,還是無間斷地以「王國」(reyno西班牙語;reino意大利語;Knigreich德語 )指稱中國。

第一部正式提出中國為「中華帝國」的著作,是傳教士曾德昭(Alvaro Semedo,1585-1658)以西班牙文所著的《中華帝國以及其耶穌會士的傳教文化》(Imperio de la China i cultura evangelica enel por los religios de la Compaia de Iesus)。曾德昭是利瑪竇歿後的一代人,這書1642年在馬德裡出版,出版後,翌年旋即為意大利文在羅馬面世。不過,在鄰國出版時,書名卻被譯成 Relatione della grande monarchia della Cina,即《中國偉大王國志》。然後於1645年被譯成法文版的時候,書名又被譯成 Histoire universelle du grand royaume de la Chine,即《中華大王國全史》。顯然,不是每個人都認同西班牙原著以 「帝國 「指稱中國的做法。而甚至可以說,曾德昭自己亦然。除了題目外,整本多達四百頁的原文卻只用了一次 「帝國」。其余一致地以「王國」(reyno)指稱中國,偶爾會使用 「王朝」(monarquia)。換言之,曾德昭在書內並沒有貫徹推銷中國為帝國的說法。

1644年滿洲入關建立大清王朝,是歐洲論述裡以中國從王國一躍而成為帝國的重要轉折點。滿洲人占領明朝首都北京,震驚了整個歐亞大陸。這場暴力的政治嬗變,令西方觀察者極度驚恐,他們將有關大清國征服大明國的相關記述,廣泛傳回歐洲,讓有志來華的傳教士得以評估政權更迭帶來的影響。從現在文獻可見,最早的記載是耶穌會士衛匡國(Martino Martini,1614-1661)的《韃靼戰紀》(De Bello Tartarica Historia),副標題為:「本書記述這時代的韃靼侵占幾乎整個中華帝國,並簡述當中主要人物 」。這書以拉丁文撰寫,並於一六五四年出版,十年內相繼被翻譯為法、德、西班牙、葡萄牙、荷蘭和意大利語多種歐洲語言。衛匡國對中國與其 「四百多年的敵人」韃靼之間的關系做了簡要概述。他至少追溯到宋朝並稱中國為帝國,並指 「帝國 」一詞能正宗地用於中國之上:「那就是說,所有長城接壤的省份之內」,書內加插的地圖稱為 「中華帝國省份圖 」(Situs provinciarum Imperii Sinici。雖然行文內衛匡國使用的詞語並不統一:時指中國 「皇帝」(emperor)又指中國「國王」(king),不過,他較清楚地說明於一六四四年春被韃靼征服的就是中華帝國,並將其統治者稱為「皇帝」。衛匡國所寫的另外一本中國史 Magno Sinarum Imperio gestas complexa在一六五八年出版,書的副標題已用上 「中華帝國」——「中華大帝國全史」。

此後,後來者便相繼風從。出版於一六六七年的不朽巨著《中國圖說》中,耶穌會士基歇爾(Athanasius Kircher,1601-1680)便廣泛使用「帝國」觀念指稱已歸於同一統治者漢人以及韃靼(包括滿洲人及蒙古人)的中國,他說:

聖父,敬置你面前的是我新的智慧結晶。矗立著這偉大以及幾乎不可計量的帝國,當中的滿洲人漢人由君主專制政體的制度統治著,世人定會覺得這奇妙萬分。這帝國人口及面積之廣,相信地上沒有能找到與之匹敵的國度。只有中國王國才有這樣繁華豐裕的城市,幾乎大到足以蓋著全省,都城內的樓閣、村莊、佛龕及寺廟等櫛比鱗次。這個地方以三百年的護城牆,與外隔絕經年,我們倒不如稱它為帝國。我暫且按下不說這韃靼帝國面積之廣,一直沒有人能確切明白它的界限。那些熱心贊頌主的榮耀的人,會感嘆本著如無數前人的著作般(要論述如此宏大部落及種族統攝於單一帝國內,當中又有極多不能盡錄的人口在未知的區域內)一定會有不少的舛錯。

上文反映歐洲人視中國為 「帝國 」的重要論點,它強調了君主專制政體 「完美統治」下,廣大土地上出現的豐盛財富。另一點更能反映大清國為「帝國 」的,在於結合統治漢人及滿洲人,這就是帝國理論中述及帝國是統治不同民族的政體一個重要條件。此後,西方有關中國的論述漸變得一致:中國是一個 「帝國」,它的統治者為 「皇帝」。

自己成為帝國的中國

綜述上文,直到十七世紀中葉,西方仍然視擁有單一、具有延展性的社會及政體的中國為 「地區」或「王國」而已。十七世紀中葉後,隨著滿洲人征服中原建立大清國,明顯地讓歐洲觀察者看到建基在清開國功業上的就是帝國的本色。滿洲統治者以強大軍事力量征服明朝,傳教士衛匡國及其他人看到的,是來者不善甚至是殘酷的管治手段,這裡反映的是,異族入侵破壞了中國主權,因而帶有帝國權謀的特質。

當然,西方人視中國為帝國,除了是親自體驗了明清交替時的殘暴血腥之外,這亦召喚了過去羅馬帝國征服各地的歷史記憶,瞬間以歐洲前近代帝國經驗印證中國眼下發生的歷史。我們可以確切地說,歐洲人在中國發現 「帝國」並不是因為對中國語言及中國歷史產生了什麼新認識,不是他們試圖以拉丁語、法語或西班牙語將中國 「天下觀」(產自中國本土而能與 「帝國」觀念比附的觀念)翻譯而成的。無論具體情形如何,清朝建基在多元種族之上,在歐洲人眼內,必然極類似同一歷史軸上的神聖羅馬帝國(962-1806)、奧斯曼帝國(1299-1922)、莫臥兒帝國(1526-1857)和俄國羅曼諾夫王朝(1613-1917)。如果日耳曼、莫臥兒、土耳其和俄羅斯能稱為「帝國」,同樣邏輯也能用諸中國身上:中國是 「帝國」,它的統治者——皇、帝(或者汗)自動成為帝國的皇帝(emperor)。這在十八世紀以後,在歐洲各種語言論述中國時達成共識。不過,這仍然對中國歷史沒有產生任何波瀾。如上所述,在近代之前,我們在漢語中找不到任何詞語同時帶有 「皇帝 ——國家」(emperor-country)和「帝國」(empire)的復合意義。我們也知道,中國自古以來已有 「皇帝」一詞,但這是有別於表達 「王」或「霸」的詞,而且亦從來不曾與 「地」及「國」等空間概念連用。那麼,中國人自己何時發現中國是 「帝國」呢?什麼時候把中國的皇帝有意識地看成等同於西方的 「emperor」呢?

據黃興濤教授在《文化史的視野》(2000,69頁)一書所言,「帝國」一詞是由留學東京的學生於十九世紀九十年代末帶回中國的,原因是他們在日本早已被日本新詞耳濡目染。這當然不是不可能,但目前我們還缺乏證據。另外,據劉禾教授《語際書寫》(英文版一九九五年,附錄 A,269頁)指出「empire」的現代漢語「帝國」是由嚴復譯介而來。意大利學者馬西尼(Federico Masini)在《現代漢語詞彙的形成》(英文版,一九九三年,168-169頁)有同樣的說法,指嚴復在一九○二年翻譯亞當.斯密(Adam Smith)《原富》時,首次譯入 「帝國」一詞。劉禾及馬西尼兩位教授都指明,自己無法判定這詞是否借自日語而來。不過,更重要的似乎是,應該對嚴復相關譯詞的選擇及他的引文做更詳盡的分析。事實上,亞當.斯密說到 「帝國」時,緊接著馬其頓國王菲利普東征西討的霸業以及他統領的常備軍。嚴譯為:

用此〔額兵〕而定希腊,亦用此而兼波斯。夫希腊合眾之民兵,於時稱最精,而斐立百戰終克之。若波斯民兵,則息土之民,偷弱選耍,其克之也者,發蒙拉朽而已,豈有難哉。此為歐洲兵制置用額兵之始,亦即為一國並兼數部號英拜爾之始,載諸史傳,亦世運之變局也。

在闡釋 「英拜爾」一詞的含意的時候,嚴復附加了以下的解釋:

英拜爾近人譯帝國,亦譯一統,或譯天下。亞洲之英拜爾若古印度、波斯,今日本皆是。其歐洲則古希腊、羅馬、西班牙、法蘭西,今俄、英、德、奧,其主皆稱帝者也。

從這段可見,「empire」一詞在當時仍屬一個新詞,同時存著多種可能對譯。以音譯 「英拜爾」翻譯 「empire」有力地表明,嚴復對 empire的理解是來自英文,而非日語。不容忽視的是,對嚴復而言中國並不被構想為 「帝國」,亞洲帝國中只有印度、波斯以及(現代以來的)日本,而非大清國。

如果我們進一步探討這個問題,便會發現在中國文獻中早於十九世紀末已偶爾出現「帝國」一詞。最早使用這個詞似乎是在一八二○年出版的《察世俗每月統記傳》。在一篇由傳教士馬禮遜(1782-1834)撰寫的文章《全地萬國紀略》中,他以非洲為例解釋了世界上各國家層次結構,關系如下:

亞非利加之分,有侯國、有王國、有帝國,又有多小國未有一定的朝政者。

據現存資料來看,英語 「empire」的含義這樣翻譯到漢語還是首次。

而馬禮遜的新詞並不是從日本借來這幾乎是可以肯定的。及至鴉片戰爭後,清廷專門負責粵海防的梁廷枏,睜眼看到西力壓境下,在一八五○年出版的《夷氛紀略》內提供了他對歐洲政治主權分層架構的觀察:

竊思歐羅巴洲各國,即大國小邦帝國王邦,無分統屬。

這可能是中國文人最早以漢語詞彙 「帝國」反映西方「empire」一詞詞義的用例。但同樣重要的訊息是,清朝並不包括在內。《夷氛紀略》梓後約二十五年後,才在其他中國文人筆下看到再次使用 「帝國 」一詞,李圭是其中一人。在寧波海關擔任文案的李圭受總稅務司赫德指派,前往美國費城參加美國建國一百周年博覽會,李圭把自己的見聞撰成《環游地球新錄》,由李鴻章作序並於一八七六年出版。李圭記述的展覽會,其中一章指他看到日本展館入口處的牌匾:「梁際懸金漆額,大書『帝國日本』四字」,而中國那邊則掛著「大清國」。當時的圖片印證了他的說法,而且更顯示英文字樣 「Empire of Japan」。可惜,李圭沒有進一步評析他對這新詞新語有沒有突兀之感。

在其後二十五間,但凡使用「帝國」一詞都僅限於指日本或歐洲各國。直到一個決定性的時刻來臨,「帝國」作為一個術語(既指大清又包含西方 empire意義)的用法才真正普及。這就是一八九四至一八九五年甲午戰爭。在一八九五年四月簽訂的《馬關條約》中、日語兩版本中,清政府都清楚列為 「大清帝國 」──這亦是第一次 「帝國」一詞在官方文獻中指稱清朝。

有趣的是,這詞出現在中文版比日文版本更頻繁、更突出。中文版全文一貫以 「帝國」指稱清廷;日文的版本則要待稱呼 「大清帝國全權大臣」李鴻章及李經方時才出現。我們知道,熟諳外交事務的李鴻章,必定知道「帝國」詞義,我們更可以猜想,他實在了解到國際舞台以 「大清國」及「大清帝國」指稱中國的分別。從官方檔案可見,李鴻章與伊藤博文談判時,他再三地稱清朝為 「我帝國」。只是,作為戰敗方的清廷,難以與日本討價還價,要求日本貫穿全文以 「帝國」指稱大清。

《馬關條約》簽訂後數月,條約的內容通過傳播西學媒體(如《申報》)廣泛傳於知識階層間,文人士大夫及新式知識人迅速吸收以帝國稱大清的做法,這些議國論政的意見首先投在一八九六年由改革派梁啟超主編的《時務報》之上。其後在一八九九年《清議報》,就有這樣的呼喊:「嗚呼!斯政府,斯國民,斯官吏,何以得奮興刷振大清帝國哉!」在官方的文獻中,在義和團起義後這詞就更普遍。譬如,一九○三年清廷向日本發出的一封國電,感謝日本盛情招待中國到大阪博覽會的代表,簡短的電報一開始就自稱為 「大清帝國 」。

光緒二十九年五月十二日。大清帝國大後帝恭奉皇太後懿旨,電致大日本帝國天皇陛下。敝國前派專使貝子載振前往貴國大阪觀會,深蒙天皇擾禮相待,足見中日兩國邦交之親密。

皇太後及朕均皆欣悅無已。謹具電申謝。

由於這則電報後來全文印在《申報》上,全國皆清楚看到現在清廷不單以 「帝國」自稱,而且這樣更反映出,廁身帝國之間有著平等 「兩國邦交」的意味。從一九○五年起,在中國官員及知識階層,特別如張之洞、端方及章炳麟等的著作中,已非常習慣使用這詞稱呼清廷。特別顯著的是一幅一九○五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全國地圖,地圖名稱清楚標明《大清帝國全圖》,而地圖的廣告在《申報》上亦占著當眼位置。這地圖是當時最流行及印數最多的地圖之一,不用說,這更進一步深化大清帝國的地理空間感。

以「帝國」指稱清朝的最後定案,可以由一九○八年公布憲法草案的第一條文章中看到,其中明確列明 「大清帝國」的統治者為皇帝,直到萬世:「大清皇帝統治大清帝國,萬世一系,永永尊戴。」這種用法標志著與過去的用法 「大清國」或滿文的「Daicing gurun」做了決定性的分野。此後,在所有官方文獻中,清朝統一地以大清帝國出現。

從上述可見,中國是為帝國的觀念發生在晚清中國。這是承自一個漫長演變過程後的結果,當中包括西方「帝國」觀念傳入歷史過程,如何以漢語表述帝國,並漸漸得以融入中國的政治話語之中。顯然地,無論其西方起源及演變過程如何,而甚至清朝覆亡都沒有妨礙「中國作為帝國」的觀念在政治和普及想像中的繼續發展。最佳的反映,莫過於袁世凱嘗試於一九一四年以 「中華帝國 」(Empire of China)復辟帝制。可以說,在中國歷史上,曾經有一段非常短暫的時間,中國人在自稱自己的國家時,與西方用上三世紀的名稱是一模一樣的。這個中西對稱的用法,只維持了僅幾個月,袁世凱復辟失敗後,立即恢復了民國的稱號,即是人民的國家 (res publica),而非皇帝的國家。然而,討論到中國過去歷史時,帝國仿佛立即成為根深蒂固的慣用法了。清史研究第一人蕭一山一九二三年所著《清代通史》裡,就數次討論「大清帝國」。蕭一山認為,這個帝國是一六三六年創造的:

及經皇太極連年征討以後,疆土日廣,汗業益固,而文物制度,亦日見完密。於是始改號稱尊,以建關東一統之大清帝國。故努爾哈赤之稱汗,與皇太極之稱帝,二者不同,不可混視也。(蕭一山:《清代通史》卷一 ,147頁)

他還提到大清的帝國主義,不過,他說清朝的那種帝國主義跟清末列強的那種不一樣:

因民族革命只注重民族主義,爭民族之獨立自由而已,對滿清之帝國主義已足矣,以滿清僅有政治侵略,文化經濟,反落我後。而列強之帝國主義則不然,在政治侵略以外,尚有文化侵略、經濟侵略。(同上 ,卷一 , 3-4頁)

顯然,對於民國時代的歷史學家來說,把剛剛推翻的大清王朝視為帝國似乎不成問題。從此以後,在撰寫中國近代史的人的腦海中,清朝無論是光榮還是衰敗,還是「大清帝國」,使用「帝國」一詞去指稱中國過去全部歷朝時,就像指稱清為帝國一樣的效果,代表的是所有朝代集體的過去。 

「帝國」這個首先出現在西方論述中的概念,後來卻蔓延到中國。歷史中的清朝變成被淘汰的大清帝國,並以此 「帝國 」的稱號投射到無限歷史長廊鏡頭中,直到遠古。這樣的信念下,公元前二二一年以來的 「傳統中國 」指的是貫徹始終的帝國,中國統治者總是皇帝。我認為,相信中國從始至終是個延綿從無間斷的「帝國」是被誤導的,然而這想法到今天仍剛勁有力。雖然在一九四九年後,視傳統中國為帝國的稱法消失了一段長時間,及至一九八○年起卻有反彈的趨勢,特別是在時下 「中國崛起」、「復興中華」論裡,這種說法有著復興昔日的帝國輝煌業績的意味。我們看到的是,毫無批判意識地使用 「帝國」一詞的習慣已經從一個論述系統嫁接到另一系統去,並成為新的習語。固然,不是每個人都同意這樣的用法,譬如,有學者討論到美國清史研究時,就指出中國學界被迫以 「帝國 」一詞翻譯 empire,並指有必要酌量稱 「大清 」為帝國(李愛勇:《新清史與 「中華帝國」問題 ——又一次衝擊與反應 ?」《歷史月刊》2012年四月 ,106頁。無論立場如何,這正是歷史學者不能回避的問題,只有真正了解中國歷史上的「帝國」,我們以古鑒今的工作才能對當下產生意義,而不是通過望文生義而來。

(感謝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的同事關詩珮,沒有她的幫助,這篇東西根本無法寫好。)


2014-02-06

國姓爺攻打菲律賓

00:16 Posted by Feng-en Tu , No comments

1662年4月,鄭成功攻下台灣沒多久,他就把眼光投向南方的另一座島嶼:菲律賓的呂宋島。

當時的菲律賓由西班牙統治,但是島上有不少從事貿易的華人。鄭成功或許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因此派了一位名叫Victorio Riccio的義大利傳教士,前往菲律賓「招降」。

Victorio Riccio攜帶了鄭成功署名的國書,語帶威脅,要西班牙人立刻投降,否則直接開戰。國書中寫道:

「你小國與荷夷無別,凌迫我商船,開爭亂之基。予今平定台灣,擁精兵數十萬,戰艦千艘,原擬率師親伐。況自台至你國,水路近捷,朝發夕至;惟念你等邇來稍有悔意,遣使前來乞商貿易條款,是則較之荷夷已不可等視,決意姑赦爾等之罪,暫留師台灣,先遣神甫奉致宣諭。倘爾及早醒悟,年俯首來朝納貢,則交由神甫履命,予當示恩於爾,赦你舊罰,保你王位威嚴,並命我商民至爾邦貿易;倘或你仍一味狡詐,則我艦立至,凡你城池庫藏與金寶立焚無遺,彼時悔莫及矣。荷夷可為前車之鑑,而此時神甫亦無庸返台,福禍利害惟擇其一,幸望慎思速決,毋遲延而後悔,此諭。 永曆十六年三月七日 國姓爺」



駐菲律賓的西班牙總督,接到了鄭成功的信,如臨大敵,立刻招集將領,商討對策。在他們看來,鄭氏軍隊確實是一大威脅。當時呂宋島的軍力空虛,整座島上兵力不過2000人,若雙方真的開戰,恐怕勝算極為微小。

雖然如此,西班牙人還是不願意輕易投降。他們決定:第一,驅逐菲律賓的華人;第二,他們寫了一封長信,回復鄭成功,信中說到:「你欲征服吾諸島,實為不可能之事,即若此群島為閣下所征服,則閣下不啻征服自己,蓋貿易從此而亡,每年輸送至貴國之如許財富,即所得各種利使,在附近各處,實為難得也。」

又說:「余謂,閣下生命短暫,智力有限,昨日生而明日死,世界定無留你之名。……若你執迷不悟,則將視你為敵人,倘你死於非命,實自取其咎也。」

信中最後則說:「你我有鄰邦之誼,敬祈上帝次你會俾悟真理。」

只是,在這封信送抵台灣前不久,鄭成功還來不及看見內容,便突然病逝。

攻佔菲律賓的計畫,也戛然而止。

隔一年,Victorio Riccio帶著鄭成功之子鄭經的國書,再次來到了菲律賓。但這次不是招降,而是希望雙方能夠重修舊好。不久之後,台菲之間便又恢復了原本的貿易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