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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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21

我們為什麼要信賴科學家?Naomi Oreskes的TED演講

10:01 Posted by Unknown No comments

By Kuang-chi Hung (Ph.D. in History of Science, Harvard University)

在敝人長達兩年的當兵經驗中,一個重大的收穫便是自目前是臺大法律系助理教授的兄弟處習得「退一萬步」這個術語。在詳閱日前關於「自己論文自己審」的爭議後,我不禁想用這術語來個照樣造句:「我認為,即便是退一萬步來想,捏造帳號來審自己論文的手段就是卑鄙,以此卑鄙手段出版之論文來升等或領取國家獎勵就是詐欺,東窗事發後還一再推諉卸責就是沒LP。」然而,若我們退個一萬零一步來想,這事件還是提醒我們科學知識是個多麼脆弱與主觀的東西。憑什麼我們要相信兩三個科學家點頭通過的論文就是科學知識?如果我告訴你,依據科學史家Melinda Baldwin的研究,至二十世紀中葉以前,許多最具開創性的研究—如牛頓的《原理》、愛因斯坦於1905年出版的特殊相對論以及華生與克拉克於1953年出版的DNA論文—出版時都未經過同儕審查,你還會不會認為同儕審查是科學知識生產的關鍵一環(見http://time.com/81388/is-the-peer-review-process-for-scientific-papers-broken/)?

究竟我們為什麼要信賴科學家?

「我們為什麼要信賴科學家?」正是哈佛科學史系教授納歐米・歐瑞斯克斯(Naomi Oreskes)的TED演講所要回答的問題。正如許多以美國科學為主題的歷史學者與STS研究者一般(如Allan Brandt、Robert Richards、Robert Proctor等), 納歐米的研究環繞在美國社會中眾多反科學的言論:如公立學校中不應教授演化論、人並非是從其他物種演化而來、疫苗不具療效、香菸不會致癌、全球暖化並未發生等。在歐美科學史界中,納歐米特別以其對科學共識之歷史研究聞名。例如,在一篇發表在Science上的題為「超越象牙塔:氣候變遷的科學共識」(Beyond the Ivory Tower: The Scientific Consensus on Climate Change)一文中,納歐米在分析自1993至2003年出版的九百多篇關於全球氣候變遷的論文後,指出有四分之三的論文認為因人類活動而引起的全球暖化是現在進行式—換言之, 所謂「全球暖化還有爭議」這樣的宣稱根本是站不住腳的。進而,在其2010年出版的《懷疑的商賈:為何一小撮的科學家遮掩了從抽煙到全球暖化的真相》(Merchants of Doubt: Merchants of Doubt: How a Handful of Scientists Obscured the Truth on Issues from Tobacco Smoke to Global Warming)一書中,納歐米與科學史家艾瑞克・康威(Erik M. Conway)則聚焦在其Science論文中未能處理到的、出版那些「全球未暖化」之論文的科學家。正如其書名顯示的,兩位作者認為,這些科學家不過是生產且叫賣著「懷疑」的學術販子—而購買這些「懷疑」的顧客,往往就是那些對環境與公共衛生之劣化該負起大部分責任的無良企業,以及面對這些公共議題時手足無措的政府。


科學家不喜將科學與信仰等量齊觀,納歐米如此開場,因為就他/她們而言,科學是站在信仰的對立面。納歐米緊接著以十七世紀法國數學家布萊茲・帕斯卡(Blaise Pascal, 1623-1662 )的上帝觀為例,說明一類在科學家社群中頗為流行地對待信仰的態度:如果上帝不存在,而我決定要信祂的話,我並沒有什麼損失(了不起就是上教堂的那幾小時)—但如果上帝存在,而我卻不信祂的話,日後我會有大麻煩—所以,我們還是信上帝為妙。

但對多數大眾而言,納歐米指出,對科學的相信與對宗教的虔信並沒有什麼差別—姑且不論大眾並未具備足夠的專業知識與實驗設備以檢證科學宣稱的真實性,即便不同領域的科學家也無法相互檢驗彼此的宣稱是否為真。那麼,納歐米問道,我們到底要不要相信科學家?她的答案是要—但非基於教科書給我們的理由。

教科書教導我們,納歐米接著說,我們要信賴科學家,因為他/她們依下列的步驟追求知識:理論→假設→實驗→贊成或拒絕假設→再實驗→假設→理論。此「演繹法」的確可以解釋若干科學史上最重大的科學發現,納歐米告訴我們,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便是最好的例子。

但演繹法是否能解釋科學史上除了相對論以外的重大發現呢?納歐米的答案是否定的。首先,她舉了地動說的例子。事實上,納歐米指出,當哥白尼於十六世紀中葉提出地動說時,許多當時最聰明與最有能力的科學家的確試著以演繹法檢證哥白尼的理論是不是對的—只是,一則受限於當時的天文設備,一則牽涉到任何一個假設常牽連到很多實驗者或觀察者不一定意識到的預設,地動說就是無法以觀察證實,且無法對天體的運行做出準確的預測。但演繹法是否真的為科學進展的主導邏輯呢? 對此,納歐米以達爾文的天擇說為例,認為答案是否定的。當達爾文於1831年至1836年間乘著小獵犬號去旅行時,他並沒有任何關於物種演化的理論,當然更沒有任何根據理論而衍生的假設(儘管當時的達爾文的確熟知如拉馬克或其祖父伊拉斯穆斯・達爾文之用進廢退式的演化論)。他之所以會跳上小獵犬號去環遊世界,並非是他期待以翔實的自然觀察來檢證假設—1830年代的達爾文不過是個愛好自然、熱愛採集、認為他會在鄉間傳教到終老、而想趁年輕多看看世界的劍橋大學學生。1835年,當他抵達加拉貝戈群島時,儘管達爾文的確察覺到在不同小島上的雲雀與陸龜有相當程度的變異,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些變異事實上是物種演化的證據—這具體表現在他將採集到的標本全丟到一個袋子裡,且未詳細註記個別標本的採集地點。因此,讓達爾文聞名於世的天擇說(theory of natural selection),其實是在他在結束小獵犬號之旅後,在數十年的光陰中,努力收集數據,一步一步地歸納出來的(物種源始出版於1859年11月)。在以一些科學史中最著名的例子說明演繹法絕對不是科學家服膺的唯一方法論後,納歐米引用科學哲學家保羅・費耶阿本德(Paul Feyerabend)的名言:「在科學中唯一不會阻礙其進展的是:什麼都行(The only principle in science that doesn't inhibit progress is: anything goes)」。但納歐米也提醒聽眾,要注意到費耶阿本德做出此宣稱的脈絡—費耶阿本德真正說的 是:「如果你真要我說什麼是科學方法的話,我得必須說:『什麼都行。』("If you press me to say what is the method of science, I would have to say: anything goes.")」至於什麼是「什麼都行」的科學方法論?納歐米認為是一種極端強調創造力、不拘泥既有方法論的方法論。

既然演繹法並非是主導科學發現與進步的邏輯,且「什麼都行」 極可能是科學界中主導的方法論,那麼我們為什麼還要相信科學家?什麼又是科學知識?對此,納歐米的回答是:屬於同一專業的科學家會嚴格檢視彼此的研究成果是否為真,且他/她們仰賴證據來做出判斷。援引科學社會學者羅伯特・莫頓(Robert Merton)的看法,納歐米稱此為科學家社群中「組織化的懷疑主義」(organized skepticism)。由於科學哲學家湯瑪斯・孔恩(Thomas Kuhn)的《科學革命的結構》(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一書的流行,納歐米接著說,大眾動輒以典範變遷(paradigm shift)來形容大大小小的科學發現。但實際上,納歐米指出,科學家對待任何科學發現的態度是非常保守的—縱觀科學史,被科學家認定為具典範變遷意義的科學發現是屈指可數。納歐米緊接著為科學知識做出下列的定義:科學知識是科學家間的共識,而此共識是基於科學家翔實地、系統地檢驗可得的證據後,做出的判斷。納歐米告訴我們,任何一個科學發現,都是有個科學家組成的陪審團認定過的。科學知識的確是科學家說了算的知識,納歐米指出,但在科學家的社群中,絕對沒有誰說了算的科學知識—科學知識是科學家間的共識,是依群體智慧做出的判斷。

納歐米是這樣總結她的TED演講的:做為非科學家的我們,應如科學家般地仰賴證據來檢證任何一個宣稱是否為科學知識—而這意味著科學家得是個好溝通者,而我們得是個好聽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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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她站的知識論立場是什麼,科學史研究者還是會認為科學是如宗教般獨特的知識形式—如果不是這樣,科學史研究者都要失業了。研究科學知識如何可能,是科學史研究者的專業—而當孔恩發表《結構》一書後,少有科學史研究者會認為科學知識有其內建的進步邏輯,科學知識得放在科學家社群的活動中才能充分理解。

什麼是科學家社群?其實,社群可能是個過於中性的字眼—在很多的例子中,科學家結成的群體只能以幫派來形容。噢,對了,在這我想提個在十九世紀末期英國最惡名昭彰的學術幫派—十人幫。這群幫派份子對異己絕不留情,他們發行同人誌來交換意見與凝聚共識,而其種種反社會的行為與言論一步步地侵蝕當時英國社會的基礎。只是,與目前台灣檯面上的學閥相較,這群幫派份子在面對當時英國萌現的科學家社群還如同雞蛋地脆弱、而既有的aristocracy因科學的挑戰而變得如混凝土牆般地堅硬的時候,他們選擇站在雞蛋那一邊。

這群幫派份子叫自己是X Club。他們尊達爾文是幫主。他們發行的同人誌持續到今天,impact factor是38.597,名字是Nature。


*納歐米的演講可在此看到:http://www.youtube.com/watch?v=RxyQNEVOElU
Photo: 我們為什麼要信賴科學家?Naomi Oreskes的TED演講



2013-12-19

波斯世界的十二星座

10:53 Posted by Unknown , , No comments
這些圖片來自一本西元九世紀的占星書,作者是中古伊斯蘭重要的天文學家Abū Maʿshar,書被翻印了很多次,後來也傳到西歐去。這個版本是後來在14、15世紀左右,在埃及重新印製的。

妳看得出來每一幅圖是代表哪個星座嗎?

(點圖可放大)













2013-04-02

Maria Sibylla Meria的故事


妳應該已經看到了今天google的首頁:蜥蜴、蝴蝶、毛毛蟲,還有捲曲的綠葉。點進去,妳發現原來是Maria Sibylla Merian的366歲誕辰。根據維基百科,這位梅里安女士是位德國自然學家和插畫家,對昆蟲學卓有貢獻。

奇怪的是,維基百科寫著,「她並不聞名於世」。

為何這樣一位重要的科學家,卻無法聞名於世?妳說,這或許也不奇怪,很多科學家,身後都默默無名,被歷史所遺忘。梅里安或許不過是又一個例子。

但梅里安應該是一個特別的例子,美國歷史學者Natalie Davis會這樣告訴妳。在她1997年的著作Women on the Margins(在邊緣的女人)中,Davis深入梅里安的作品,重述了梅里安的生命故事。



梅里安生於1647年的德國法蘭克福,父親早逝,母親再嫁,繼父是一位畫家。在父親的鼓勵和支持下,梅里安有十足充分的機會學習繪畫。但跟同時代的男性畫家相比,梅里安的女性身份還是加諸了一些限制。比如,她無法學習大幅的歷史畫,或人體寫生。她也無法跟隨當時的流行,到歐洲各地拜師學藝。

不過這些都無妨她的創作之路。她留在家裡,向父親學習作畫。在此同時,她的另一項興趣也漸漸滋長,那就是觀察毛毛蟲。她有種莫名的熱情,上癮般蒐集、飼養毛毛蟲,仔細研究,並將其生長過程仔細畫下。這些作品最終得以出版,成為她早期的代表作。在此同時,她也結婚,生女,而她先生似乎不以這樣特別的嗜好為怪。

在梅里安生活的十七世紀,女性不是沒有機會接觸昆蟲,也不是不能成為昆蟲畫家。雖然如此,Davis強調,梅里安還是不一樣。多數女性畫家不曾親手飼養昆蟲;而有機會接觸昆蟲的女性,多數只是男性學者的助手,未能參與觀察。梅里安則將兩項身分合而為一。

這只是梅里安生命的上半場,而且是比較平淡的一段。幾年之後,梅里安與丈夫離婚。她離開德國,到了荷蘭阿姆斯特丹。但她不想讓人知道自己離婚的事實,於是謊稱丈夫已逝,以寡婦自居。

在阿姆斯特丹這座貿易之都,梅里安有機會親眼見到全世界來的植物與昆蟲標本。可是她似乎對此不太滿意。標本是死的,缺乏變化,缺乏生長的軌跡。這與她一向以來的觀察習慣不同。

她因此作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決定離開阿姆斯特丹,帶著女兒,前往荷蘭在南美洲的殖民地──蘇里南(Suriname)。陌生的異鄉,危險卻又刺激。她見得了在家鄉從未見得的景觀,也遇見不同種族的人群。這一切似乎都給她留下深刻印象,並最終進入她的作品《蘇里南昆蟲的變態》。



這部作品成為梅里安對昆蟲學最重要的貢獻。但即便如此,為何,像我們一開始提到的,為何梅里安並不聞名於世?

對此,Davis的答案是,或許是因為她太特別了。

同樣是描繪昆蟲、植物,梅里安和其他(男性)畫家不同之處在於,她似乎特別重視昆蟲的生長過程,並總是企圖描繪出其生長的環境。這大概是為什麼,我們會在google首頁看到蝴蝶、毛毛蟲與綠葉交織在一起。對梅里安而言,這些元素是無法切割的。她想捕捉的,或是那動態的、充滿生命力的生態環境。

可是當時的昆蟲學卻走向截然不同地另一個方向。在梅里安生長的時代裡,昆蟲分類學變得越來越重要。另一個同樣重要的發展,則是人們開始在顯微鏡下,研究解剖後的昆蟲。像梅里安那樣觀察昆蟲的生活,被認為是落伍的。那些美麗的花草,在昆蟲學者眼中也不再重要。而其他學者們重視的分類學,卻不曾出現在梅里安的作品中。

在那樣的時代裡,梅里安因此被忽略、被遺忘了。即便她是如此不同。


2010-07-15

中國古王朝更迭 氣候搞的鬼

03:07 Posted by sharpy , , No comments
中國古王朝更迭 氣候搞的鬼

* 2010-07-15
* 中國時報
* 【連雋偉/綜合報導】

 由中國科學院率領的中、歐科學團隊,比對近兩千年來數據後,得出大膽研究結論,中國歷史上王朝傾頹、內戰或遭外力入侵,大多是由於寒冷的氣候條件所導致的,其次原因才是封建制度、階級鬥爭或治理不善。這是全球首次針對氣候對中國古社會的影響,作出系統性的研究。

 儘管與天氣相關的氣候條件如乾旱洪水或瘟疫等會加速中國朝代更迭的理論並非新發現,但在中科院專研氣候對人文影響的專家張志斌率領下,中國大陸與歐洲科學家,將兩組逾一九○○年的數據拿來比較。他們研究戰爭頻率、米價變動、蝗災、乾旱以及洪水,並將內戰和外力入侵作出畫分。同時也透過研究,重建當時的氣候狀況。

 張志斌研究團隊最大不同處,在於還沒有人系統審視過中國長期的動亂歷史中,仔細研究氣候與中國社會具體是如何相互作用。這種系統研究還屬首次。

 研究發現,嚴重糧食短缺引爆內戰,或是讓飢餓的遊牧民族從蒙古大草原傾巢而出,其實一直都和長期的氣候寒冷化脫不了關係。相反地,中原的安定繁榮,原因則是持續的溫暖氣候。

 該篇發表於英國皇家學會學報B輯的論文,得出結論為:「農業王朝的崩解,諸如東漢、唐朝、北宋、南宋,以及明朝,都與低溫或溫度驟降有關。」

 文章指出,氣溫一年若平均下降二℃,就會讓草原的生長最多短缺四十天,而草原對畜牧業來說相當重要。食物短缺可能讓這些朝代國力衰退,北方遊牧民族受到溫度變動的影響更劇烈,因此南侵。

 當氣候惡化超越當時科技與經濟體系的承載力時,庶民不是被迫大規模遷徙,就是爆發大規模暴動。研究發現,氣候變冷時也會有更多乾旱及洪水,但直接引發戰爭與朝代變動的,則是米價變動以及蝗災。

 他們發現羅馬帝國和馬雅文化,也是在氣候變冷時衰亡。張志斌研究團隊還推測,每一六○年或三二○年氣溫的周期性地變動,與自然氣候的變化,亦即太陽活動和地球自轉、公轉的波動有關。

2010-03-30

中國史新論:科技與中國社會分冊

04:31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中國史新論:科技與中國社會分冊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主編:祝平一
頁數:528頁


台灣的中國科技史研究從1985年體制化後,便成長緩慢。慢到本集編輯時,還必須借將幫忙。這當然不是沒有新人投入,而是許多新世代都轉入醫療史和科技與社會研究(STS)。當然,中國科技史研究並未因此而停下腳步,中國和世界各地的學者仍有不少這一行的專家。因此,與其說本集代表了目前台灣中國科技史研究的全貌,不如說是目前中國科技史學界研究成果之一臠,讀者可從中一窺目前研究的樣態。

  對於中國科技史不熟悉的人,英國的李約瑟(Joseph Needham, 1900- 1995)仍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他曾開創了中國科技史研究的典範。為了反駁一些廿世紀以來,中國和西方學者認為中國沒有科學的談法 ,李約瑟以實際的編纂行動,證明中國有優越的科技傳統,只是沒有發展出近代科學。從「何以中國沒有發展出近代科學」這個有名的問題,李約瑟建構了一套對中國科技發展的全涵式解答 。李約瑟以他的研究所為基地,以現代科學為分類基礎,整理中國科技知識,不斷編纂大部頭的《中國的科學與文明》(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提供了相關的原始材料和二手研究 ,頗便入門。李約瑟以現代科學為基準的知識分類,雖然缺乏歷史意識,但因他將中國無法發展出近代科學歸咎於中國的封建官僚體制,反而使他較為注意科技與社會的互動,而不完全以科學思想史的方式探討中國科學。不過李約瑟分析科技與社會的關係也是他那個時代的產物:人類理性的光輝促成科學發展;而其停滯則是特定的社會形構所造成,這種社會阻礙論目前已少有學者採用。

  席文(Nathan Sivin)則棒喝李約瑟的問題和解釋。他認為李約瑟以錯誤的預設,問錯了問題;而且中國在18世紀也的確發生了「科學革命」,只是沒有西方世界的社會效果 。席文認為必須從歷史行動者的角度去反省何謂「中國科學」。他認為中國的知識傳統中根本就不似西方哲學傳統,為各種不同的知識,定義出可被統稱為「科學」的共同知識基礎。由於中國的知識體系缺乏這樣的統整性,因此,有的是不相統屬的「諸種科學」(sciences)。席文還指出李約瑟問題有些基本的謬誤。李約瑟預設了科學革命的可欲性,因此每個文明都應發生;而有科學革命潛力的文明更應有著和西方相同的歷史變遷;歐美文明的適應力仿佛發自其內,實以科技和政治之力剝削自然和社會所致;最後,李約瑟預設了現代科學乃是普世化(oecumenical)的知識。李約瑟把文化中的某些狀態誤認為是其後發展(科學革命)的必要條作,而其後若未如此發展,則被視為是受阻。而論者總是將中國科學革命之難產歸諸思想體系的缺失或社會因素的阻撓;殊不知這種區隔是研究者之心障,在實際的歷史過程中,所謂思想和社會的區隔在根本不存在。

  儘管李約瑟和席文的論辯已經過時,但他們提問以及辯難的方式,仍相當有啟發性。席文所指出的問題,提供了思考中國科技史的另一種可能。雖然李約瑟的問題已不再構成學者討論中國科技史的主要問題意識,且近來年來,整個歐美中國史學界的科技史研究也有移往醫療史的傾向。但整體而言,一般文化史和西洋科技史的研究成果,如從科學社群本身的文化與實踐(practices)來分析科學知識的社會建構,以及科學和其他社會文化部門間的互動,已漸影響中國科技史的研究者。有些中國史學者甚且強調理解中國史,科技史不可或缺,試圖從科技史與中國史的其他領域對話 。但對中國科技史有興趣的一般讀者,李約瑟的困惑常是他們心中湧現的第一個問題。李約瑟的提問對現代人之所以如此有吸引力,正說明了科技已成為現代人自我認同的一部分。19世紀的西方帝國挾其堅船利礮,打開了世界各地的門戶,也把西洋人得以征服世界的現代科技傳到各地。科技成為強者所倚仗,弱者所渴望的力量。科技成了衡量文明、國家和人群進程的判準,合理化了西方的霸權 ,也促使各方展開對科技的分析。科學哲學解析科技發展的思想邏輯;科學社會學則用以理解組織和科技發展的關係;科學史則用以說明某個文明或科技從事者對於人類科技積累的功績。這三門分析科技知識的學科,肯定科技知識的力量和權威,乃至企圖為科技定下規範,促進其發展。在這種知識氛圍中,中國作為一個曾經有著高度科技的文明,何以未曾發展出如西方般支配自然的力量,確實令人困惑。雖然如此提問預設了西方中心主義,卻正因殖民主義解組後所成立的現代國家不斷希望以科技發展經濟,以在極端競爭的世界中存活,以致「知識就是力量」的科技合法性深入人心。當像席文這般,以歷史行動者的角度和思考範疇,提出中國其實沒有像西方歷史中的「科學」,很容易被誤解為只是另一種版本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而像李約瑟這樣大力稱美中國科技成就的學者,卻又容易陷入以今限古的時代錯亂(anachronical)。歐美中國科技史研究的歷程,指出了研究異文化科技傳統的兩難;也提醒研究者,將不同文明的人群控制自然的努力,在同一天平上衡量,是思考非西方科技史方法論的起點。

  除了台灣與歐美的研究社群外,中國仍是中國科技史研究的最大社群。其取向大體以實證論的傳統為主,以發現中國科技的「歷史真相」為職志。一方面考證中國古代科學文獻,或將古代科學轉化為現在的科學語言;另一方面說明中國傳統科學的偉大成就,並探究近代中國的科學為何落後西方 。亦即李約瑟的問題意識仍是其重要的指引。李約瑟的作品證明了中國古代科學的成就輝煌,滿足了1949年以後新中國民族主義的情緒;而他認為中國科學的衰落與中國傳統的封建官僚體制有關,也符合新中國打倒舊社會的新形象,且合理化了科學在新中國的重要性。李約瑟的研究典範同時滿足了中國多樣的社會心理需求,因而受到中國科技史學界的歡迎。為了挖掘古代中國偉大的科技成就,中國學者多致力於文獻的考訂與科學內容的重建 。數學史家曲安京便曾指出,中國的數學史研究重在「發現」和「復原」:發現古人的數學貢獻;復原古人如何做數學 。前者很快就走上絕路,任何文明的科學「貢獻」,可能很快就被發掘完,更何況這些「貢獻」還要搶世界第一的排名;而「貢獻」的多寡則多取決於現代科學的標準。「復原」則指解讀文獻,重新思考古人如何研究科學。這一進路有如研究科學思想史,就史言史,而不以現代科學的知識標準,判斷古人因應自然的知識。不少中國學者在這方面有相當傑出的成就,曲安京本人就是一位。據曲氏所述,中國的科技史研究大部分專注於科學知識的內容便不令人意外。雖然近年來社會或文化方面的課題逐漸受到關注,但如何將知識內容和社會文化現象同時考量,並從科學史的視角與其他史學對話,仍考驗著中國及其他科技史的研究者。

  除了李約瑟以外,外界的研究成果對中國的科技史學界影響有限。近年來雖然許多漢學家和中國的科技史研究者有不少合作,但研究上的交流或對話,仍令人期待。學術社群間的關係與成果交流,常常能從註腳見之。就此觀之,中國科技史界似乎與外界沒有多少交流。當然,這可能是誤判,因為中國刊物常有字數限制,研究者自顧論述而不暇,遑論他人所論。反是台灣的歷史學界常連篇累牘地引用二手研究,而在資料庫流行後,更是變本加厲。

  台灣的科技史社群是個鬆的聯盟。早先有些台灣的科學家在李約瑟作品的鼓舞下,開始研究中國科技史。1985年清華大學歷史所科技史組誕生,成為第一個科技史研究的專業體制。但目前業餘研究者的人數並不亞於學院中以此為業者。社群的散鬆也反映在研究取向上,世界各種中國科技史的研究風格在台灣通通可見。在中國科技史方面,學院中的研究者很少從事「發現」或「復原」的研究,大部分的重點放在科技思想或社會史。

  從西方科學的角度來看,中國知識傳統並沒有「科學」的範疇,如何發展適當的知識範疇,討論中國對自然的認知,便是棘手的問題。其次,中國科技史文本的技術性高,文本的格式或內容較難理解。因此以文本分析為基礎,探討科學知識內容的「復原」當是科技史研究的第一步;再由此延伸到中國思想,或是其他文化與社會議題。然而台灣的中國科技史學界卻常少了第一步。這和台灣長期以來人文與科學教育從高中便開始分流有關。台灣的人文學者大都缺乏科技訓練的背景,因此進入科技史時,常避免處理知識內容。展現在研究風格上,則是視科技史為社會史或是思想史;少討論知識形成的社會過程,只討論社會或文化現象與科學知識間的關連;或流於人物、書籍的考證。雖然台灣學院中的科技史研究者不乏科技科班出身者,但台灣研究所以上的體制轉換領域不易(因為通常要通過考試),很難在台灣培養出像西方科技史界所常見的文理兼修之人,造成了歷史出身者,難以深入知識內容;而科技出身者歷史素養不夠,無法深入分析歷史脈絡的困局。當然科學訓練是科技史研究者的文化資本(cultural capital),卻並非必要條件。有科學訓練背景的人對科學有較多的「默會之知」(tacit knowledge),這對於科技史越來越重視科學知識的內容如何與社會文化背景結合的新趨勢,自然是重要的條件。然而卻也可能因具有「默會之知」,而將許多問題視為當然,視而不見;或是以現代的科技知識去理解不同歷史脈絡下的科技運作,而這正是早期科學家兼研科學史時所常犯的錯誤。

  本集題為《科技與中國社會》,確有以目前西方science studies的研究取向,作為中國科技史研究借鏡的想法,並希望此種研究取徑能促進科技史和其他歷史研究的對話。目前學界亦有稱science studies為STS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以凸顯技術研究的獨立角色。這一研究取向以筆者初淺的理解,大致上有幾項特色:1. 反對以往實證論的科學理性與線性進步的史觀。2. 重視研究科技實作(practice),考察科學知識如何從科學社群或實驗室中產生。3. 認為科技是社會建構的產物,科技研究者不是獨處於象牙塔中的天才,而是不斷在同僚、體制、儀器和大自然之間穿梭,來往協調,以形成科技知識。在網絡的概念下,甚至以「中國」(或任何國家)為單位的研究,都可能被質疑。4. 討論科技知識和物件如何形塑社會。從科技知識的形成與擴散,檢討我們目前所身處的科技世界中的種種現象,以及日常生活中,人們如何應對這些科技知識,甚而發展出不同於科技專家的知識系統。5. 對於科技本身的價值亦有所反省。以往科技史研究,往往不假思索地預設科技是人類理性發展的極致,因而值得研究。然而現在有許多研究顯示,科技的研究成果及其體制,不但用以控制自然,亦用以控制人群,成為支配者(國家、階級、種族、性別)形塑特定秩序和常規標準的利器。另外,現在新科技的風險未知,人們是否有理由支持某些特定的科技,迭起爭議。而在科技爭議與普遍要求科技民主的風潮中,科學家到底是人類理性的代理人,或是只為自己擴權的代言人,啟人疑竇。對於科技本身的反省,使人不再一昧追求所謂「進步」的科技,轉而要求合於社會需求的「適當科技」(appropriate technology)。6. 科技為誰服務。以往的科技史偏重在科技知識的生產,然而一旦研究者開始反省到科技本身便是構成日常生活權力關係的元素時,科技究竟為誰而發展,便成為重要問題。使用者如何使用科技,如何參與科技知識的形塑,常民如何詮釋、認知專門的科技知識、科技專家與常民間如何溝通等,便成為重要議題。

  雖然science studies或是STS是一種跨學科的研究立場,不必然獨重歷史。但筆者以為science studies與STS強烈的「歷史化」(historicizing)傾向,正好提供了研究科技史的最佳入手處。「歷史化」不僅指science studies的人研究了很多科學史的個案來支持其論證,而是將歷史過程的研究,視為方法論上的必須。歷史研究成為科學社會學、科學人類學甚至科學哲學討論問題的重要方式。Science studies的研究者不但不願以現代科學的角度去評估古人應對自然的種種活動,而且更積極地從歷史脈絡中去找尋前人應對自然種種努力的意義;更重要的是science studies的研究者還不斷地反省我們目前所知的科技史知識是如何構成的,以及研究者本身在建構科技史時所在的位置為何。Science studies跨學科的歷史化研究取向正能整合鬆散的台灣科技史社群,為來自不同學科背景,卻致力於相同目標的人,提供了視野與方法上的橋樑。

  一旦我們不以現代科技的觀點去理解中國古代的科技,那麼中國歷史上的科技實踐必須被視為「異文化」來研究。即使古代的中國人和現代的中國人有種屬上的連續性,其文化與所使用的知識範疇卻不見得必然連續。現代學者必須像人類學家進入異文化一樣,重新學習當時人所使用的「語言」,亦即文化和知識範疇,才能理解當時科技知識和當時社會、文化上的關連。這樣的研究取向也使研究者逐漸走出「不懂科學的陰影」,因為理解現代科技不見得有助於理解古代科技;只以現代科技知識去解譯古代科技文本時,有時反而扭曲了古人的文化範疇與實踐。

  本集共收論文十篇。馮時和張嘉鳳討論上古宇宙觀與天文星占的課題,提醒我們宇宙論和星占是中國古代天文學重要的構成部分。宇宙觀是科學與知識傳統的根原。雖然現代科學避免觸及形上學的傾向,使現代科技實作中的宇宙觀隱而不顯,但並非無法分析。在傳統的科學裡,宇宙觀的問題常和我們現在看來是科技活動的實踐無法分離。另外宇宙觀尚包含了人類的起源、時空觀、價值等等問題,而宇宙觀的歷史進程與轉變,亦值得探討。其次,張文顯示現代所謂的天文學在中國古代難以和星占分清界線。其實西方科學中的星占與天文學亦復如此,只是我們從現在知識分類的角度看問題時,往往忽略了古人以占卜預測的方式,來因應自然的重要性。

  李建民和林力娜(Karine Chemla)分別探討了中國醫學與數學的知識形構,這兩篇文章試圖從方法上為中國科技史的經典問題提出新的看法。中國技術傳統中常有依托而稱經者,這個現象的意義為何,關係著知識的傳承和發展。林文對《周髀》與《九章》作為經典有相當獨特的見解;至於「經」和「書」之間的差別何在,值得讀者再加思考。林文借用「知識論文化」的概念,亦值得稍加說明。像孔恩(Thomas Kuhn, 1922-1996)或傅柯(Michel Foucault, 1926-1984)談論歷史斷裂時,常為人所誤解。既然時間不斷前進,歷史何由斷裂?其實他們談的多是知識論(epistemology)上斷裂。因此,看似相同的實作或文本,在不同的時代出現時,便可能有很不同的意義。因此,科技實作者如何在歷史上以種種作為證成其知識為真,便成為值得研究的課題。李文中所談到的知識傳承方式、知識性質的公開或祕密、人們對於知識觀念的變化與知識的傳承載體(文本和書寫形式)間的改變,都是現在科技史中有趣的新課題。中國科技史近年來轉向醫學者多,與中國醫書文本眾多不無關連。然而如何理解這些文本的形成過程,中國醫學中看似不變,其中又不斷衍異的文本和觀念,究竟要如何理解?關於歷史研究中的延續與斷裂,這個史家永遠議而無法決的形上學問題,李文相當有參考價值。李文也提醒讀者,中國傳統目錄提要類的書籍,恐怕是研究中國科技史重要的入手處。

  傅大為則以《夢溪筆談》為例,解析宋代科技知識的形構。沈括是中國科技史不會錯過的人物,然而其重要性常在於他記載了許多看來合於現代科學進展的科學知識和技術發明,其中更以磁偏角與活字印刷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然而傅文顯示中國古人的異質性科技實作,無法僅從現代科技的角度來理解,必須從歷史脈絡中,重新解讀宋人的知識型態及時人所關切的問題,才能理解沈括的知識活動。毛傳慧討論宋元時期蠶桑技術的論文則是本集中唯一的技術史文章,顯示這方面台灣的研究能力尚待加強。毛文分析了中國科技傳統中的文本和實作、技術、社會組織和法令制度間的關係。一般人對於技術演化總容易流於好的技術便能勝出的印象,毛文反駁這種線性的技術進步觀。毛文呈現了技術史研究不能僅從技術內容來看,而必須將技術視為一個網絡,打破所謂內、外史的區隔。洪萬生則分析了一向被視為中國科技谷底的明代數學中一些有趣的現象,雖然他沒有強調,但該文確實質疑了將中國科技史描繪成高峰至衰退的歷史敘述,從而反省中國不同時代科技的特色。

  張哲嘉、韓琦和范發迪則分別以不同的個案,討論了中國和其他文明間的科技交流,也提醒我們中國的科技發展並非封閉體系。雖然像李約瑟那樣斤斤計較於哪一文明對現代科技較有貢獻的想法已經落伍了,但古代的中國如何挪用從外國進口的科技知識,的確是一個值得注意的研究方向。張文說明了跨文化科技傳遞時,在地實作如何選擇外來元素,以不同的方式揉合不同背景的知識,適應在地的文化需求。韓文則以清代借根方的傳入和天元術研究的案例,說明外來的數學知識,如何成為復興在地傳統的契機,而這一發展涉及了相當複雜的權力、族群乃至宗教的脈絡。權力關係則隨著19世紀帝國主義的發展,益形複雜。范文便從19世紀英國人在中國的博物學研究切入,試圖在方法論上打破殖民科學史研究中常用的「中心」與「邊陲」、「中國」與「西方」的思考範疇;以更開闊的視野,捨棄以一國、一地為中心的研究方式,轉而注視各社會和人群、知識和技術間的互動與流通、在地的人群如何協助依傍帝國主義勢力來華的研究者、這些外來的研究者如何挪用在地知識以及在地人如何處理雙方不平等的權力關係。博物學不但是中國科技史中研究很少的課題,19世紀的中國非殖民地卻受帝國主義宰制的窘境,亦考驗學者如何將斐然有成的殖民科技史的研究成果運用到中國的案例上。

  總之,本集雖無能涵蓋中國科技史或台灣的中國科技史研究的全貌,但本集指出了一些重要的研究課題與方法。就議題方面而言,技術史、博物學、數術、帝國主義的擴張與近代中國科技發展等都有待更進一步的挖掘;方法方面,除了一般人已熟知的脈絡化研究,歷史上的知識論和實作、書的歷史與科技發展、科技知識與實作的跨地網絡、科技知識和科技物與權力支配和反抗的關係等都能拓展新的思考方向。當然,本集亦無意排除中國科技史中常見的文獻、人物的考證與科技內容的復原。這其實是任何研究的基礎,也希望上述的議題與方法,能豐富這些史家早已熟知的傳統技藝。另外,筆者也衷心期盼教育體制的改變,不要從高中開始就人文與理工分流,以便培養台灣戰力更雄厚的下一代科技史研究者。

  本集較少討論科技史中日益重要的圖像和創新的議題。圖像在科技史研究中的地位可能和現代年輕族群接收訊息的方式有關,以往圖像往往只是被視為文字證據的配角,見證了某一科技的存在,但目前學者則以視覺文化的視角來審思問題。如圖像在科技實作中的功用為何?在不同時代與文化中,如何製作圖像?圖文的關係為何?讀者從圖像中如何捕捉科技實作的風貌?不同時代的讀者如何觀看圖像?擬真技術出現後,圖像的製作、使用與閱讀有何變化?至於研究創新曾經是管理、科技社會學、科技政策的重要課題。以往的研究傳統大體預設科技和社會分離,討論如何透過改良科學與技術的環境,以促進科技創新。然而在1980、1990年代,這一進路所蘊涵的英雄發明史觀、進步史觀與科技和社會分離的看法,往往令較具批判性的科技史家和STS研究者起疑。然而在現實的情況下,補助學術研究的單位最關切的是如何創新科技,且在STS學者和科技政策關係日深,創新研究又日漸回魂。除了現實因素外,科技史的研究者必須從別的面向來考慮歷史上的創新。首先,歷史行動者如何看待他們的科技知識?他們自認是創新者還是傳統的延續者?在什麼文化社會情狀下,他們開始質疑自身的科技傳統,而自覺創新的必要性?他們創新的想法和實作由如何來?他們如何合理化新的知識與作為?其他的人又如何接受這些新奇的想法和事物?因此,所謂創新不如說是科技與環境互動變遷的歷史。

  當台灣及其中國史研究在國際上不斷「隱形化」之際,有這麼多友人來幫忙撐場,情誼可感。當然,以台灣的人力資源,確實不可能培養出一個大的中國科技史社群,而當大部分對科技史有興趣的研究者卻走向醫療史和STS之際,編者只能期待本集的出版能為台灣的中國科技史研究在議題與方法上,開展新的契機。

  祝平一

2010-02-20

The Monkey and the Inkpot: Natural History and Its Transformations in Early Modern China

本書關於「本草綱目」的研究,評論者說,這還是英語世界的第一本專著,讓人有些驚訝。從介紹看來,內容頗值得期待。附帶一題,在本書作者Carla Nappi教授的學校網頁上,她還說自己正在學習阿拉伯語文,以便將來投入研究中國與伊斯蘭世界的科學文化交流。

The Monkey and the Inkpot: Natural History and Its Transformations in Early Modern China

Carla Nappi

Publisher: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 edition (October 15, 2009)

Reviews
Carla Nappi takes us into one of the greatest Chinese encyclopedias of the natural world and its medicinal properties, the Bencao gangmu, which inspired the vision of the Chinese encyclopedia that haunts the pages of Borges and Foucault. Nappi draws us into the Bencao's complexities, and into the fertile and restless mind of its creator, Li Shizhen. Nappi opens the door on Li's cabinet of wonders.
--Paula Findlen, Stanford University

This first book-length treatment of the [Bencao Gangmu] in English contains a great deal of interest and is undoubtedly a major contribution to its field.
--Steve Moore (Fortean Times )

Product Description
This is the story of a Chinese doctor, his book, and the creatures that danced within its pages. The Monkey and the Inkpot introduces natural history in sixteenth-century China through the iconic Bencao gangmu (Systematic materia medica) of Li Shizhen (1518–1593).

The encyclopedic Bencao gangmu is widely lauded as a classic embodiment of pre-modern Chinese medical thought. In the first book-length study in English of Li’s text, Carla Nappi reveals a “cabinet of curiosities” of gems, beasts, and oddities whose author was devoted to using natural history to guide the application of natural and artificial objects as medical drugs. Nappi examines the making of facts and weighing of evidence in a massive collection where tales of wildmen and dragons were recorded alongside recipes for ginseng and peonies.

Nappi challenges the idea of a monolithic tradition of Chinese herbal medicine by showing the importance of debate and disagreement in early modern scholarly and medical culture. The Monkey and the Inkpot also illuminates the modern fate of a book that continues to shape alternative healing practices, global pharmaceutical markets, and Chinese culture.

About the Author
Carla Nappi is Assistant Professor of History at the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Sojourners in a Strange Land: Jesuits and Their Scientific Mission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21:17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Sojourners in a Strange Land: Jesuits and Their Scientific Mission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Florence C. Hsia

Publisher: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November 15, 2009)

Reviews
"During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the Jesuits-renowned for their technical expertise and envied for their ability to gather data all over the world-emerged as an important voice in the early modern scientific community.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they ceased to have this sort of intellectual authority and ultimately ceased to be a religious order. Sojourners in a Strange Land reconstructs the fascinating story of the place of science in the French Jesuit missions in China. Florence Hsia's book offers a thoughtful and stimulating account of the politics of science and faith in the early modern world. She creatively reconstructs a culture of long-distance collaboration and conversation in the making of knowledge between Europe and China."-Paula Findlen, Stanford University (Paula Findlen )

"In this ingenious and erudite book, Florence Hsia explores the multiple routes along which the Jesuit missionaries took their message to seventeenth-century China. She shows how their attempted self-depictions as 'missionary-scientists' and 'Jesuit mandarins' ultimately backfired amidst the harsh realities of Qing dynasty court politics, European rivalries, and the intellectually competitive French Academy. By artfully combining history of science with intellectual history, religious studies, the history of publishing, and group biography, she brings new perspectives to this absorbing period of Sino-Western history."-Jonathan Spence, author of The Search for Modern China (Jonathan Spence )

"Sojourners in a Strange Land is a game-changing book that gives us a significantly refigured account of the last important phase of the Jesuit mission to China. Beginning in the 1680s, a small group of French Jesuits, supported by Louis XIV and the Acadamie, went east to China as men of science as well as Christian missionaries. Instead of merely transmitting established knowledge, their charge was to acquire new, scientific knowledge on their voyages to and sojourns in the strange land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world. This book demonstrates for the first time the particular historical circumstances in which missionary-scientists, through their formal, 'curious' letters, educated Europeans more than they did the learned men of the Qing empire."-Willard J. Peterson, Princeton University (Willard J. Peterson )

"Sojourners in a Strange Land will be an essential addition to the literature on the encounter between China and Europe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and the role played by scientific knowledge in that encounter. It is a subtle, erudite, and highly readable account of this complex episode in seventeenth-century world history." - Nicholas Dew, McGill University"

"This admirable book is more than the most comprehensive study of the scientific contributions of the French Jesuits in Qing China; it is also an insightful analysis into the cultural productions of the Jesuit missionary enterprise in late imperial China."-R. Po-chia Hsia,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R. Po-chia Hsia )

"This fascinating book analyzes how the Jesuit scientists on the China mission presented themselves and their labors to the world at large and how that self-presentation was received. It at the same time assesses with a cool eye the Jesuits' scientific accomplishments and describes the controversies they provoked. Sojourners in a Strange Land provides a fresh look at a subject often obscured by myth."-John W. O'Malley, Georgetown University (John W. O'Malley )

Product Description

Though Jesuits assumed a variety of roles as missionarie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their most memorable guise was that of scientific expert, whose maps, clocks, astrolabes, and armillaries reportedly astonished the Chinese. But the icon of the missionary-scientist is itself a complex myth. Masterfully correcting the standard story of China Jesuits as simple conduits for Western science, Florence C. Hsia shows how these missionary-scientists remade themselves as they negotiated the place of the profane sciences in a religious enterprise.
Sojourners in a Strange Land develops a genealogy of Jesuit conceptions of scientific life within the Chinese mission field from the sixteenth through eighteenth centuries. Analyzing the printed record of their endeavors in natural philosophy and mathematics, Hsia identifies three models of the missionary man of science by their genres of writing: mission history, travelogue, and academic collection. Drawing on the history of early modern Europe’s scientific, religious, and print culture, she uses the elaboration and reception of these scientific personae to construct the first collective biography of the Jesuit missionary-scientist’s many incarnation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About the Author
Florence C. Hsia is assistant professor of history of science at the University of Wisconsin–Madison.

2008-04-11

重現「李約瑟」傳奇

12:45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重現「李約瑟」傳奇
2008/04/07 23:19
【聯合報╱李維國/報導】 2008.04.06 01:45 am


提到Joseph Needham,恐怕一般人要瞠目以對,但講起「李約瑟」大名,無論東西,鑽研科學史的學界中人,都要肅然起敬。由李約瑟主導編寫的曠世名著《中國之科學與文明》早已成為經典里程碑,自科學思想、數學、天文地理入門,分冊鋪述中國在科學領域的成就:從機械、土木工程、航海,到煉丹術、火藥、紡織,甚而發酵技術、解剖學、生理學林林總總。

這個「比中國人更愛中國」的英國人李約瑟的學術成就及貢獻,又將成為書市話題:追蹤殺人犯協助編纂《牛津英語大辭典》軼事,寫出《瘋子‧教授‧大字典》橫掃全球書市的專業作家賽門‧溫契斯特(Simon Winchester),五月將推出新著《愛中國的人:李約瑟》(The Man Who Loved China),發揮他百科全書上天下海蒐奇的本事,重現李約瑟不凡的傳奇經歷,和卷帙浩繁的《中國之科學與文明》從無到有的艱辛歷程。

1900年生的李約瑟,就讀劍橋大學時就以聰明絕頂及特立獨行著稱。他親身實踐天體主義,對怪誕的民俗舞蹈深感興趣。這位原本極傑出的生物化學家,娶了生化專家同行李大斐(Dorothy Moyle Needham),誰知1937年由中國來劍橋深造的魯桂珍意外改寫他的生命:「李約瑟不由自主愛上她,發現受她的祖國深深吸引。」這段柏拉圖式婚外情直到1987年李大斐病逝,1989年李約瑟終於和八十五歲的魯桂珍共結白首。

學界公認:假如魯桂珍1937年沒去英國,可能生物化學界多了一個Joseph Needham,科技史學界會少去舉足輕重的李約瑟;「魯桂珍啟發、激勵了不朽巨著《中國之科學與文明》,正是她替不朽的李約瑟帶路。」

由魯桂珍教導,李約瑟學習中文,1942年他受英國政府委派到重慶訪問,目的只是給當時的中國科學家精神支持。但他留在當地,深入偏遠,並在英國駐華大使資助下成立「中英科學合作館」擔任館長。新書中,溫契斯特生動再現李約瑟當年的感受:到達重慶時,「空氣雜混了各種氣味,燒的香、汽車廢氣、熱炒油煙、嗆鼻的胡椒、體味、夾竹桃和茉莉香」。


二戰後李約瑟回英國協助建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推動國際合作。冷戰時回劍橋整理收集的史料,將剩餘生命全數奉獻,專心一意把中國科學對人類文明的貢獻介紹給西方世界,幾乎獨力完成十七巨冊的《中國之科學與文明》,重新架構西方對中國文化的細緻瞭解,「讓中國成為中國」。西方人驚見中國人的偉大發明:吊橋、印刷術、指南針,甚至衛生紙,開始思索「李約瑟難題」:既然古中國對人類科技發展有眾多重大貢獻,為何現代科學和工業革命不是在近代中國發生?熱愛中國的李約瑟相信中國必將對世界文明有大貢獻,更大膽預言中國在二十一世紀會成為強權。

《紐約時報》讚揚溫契斯特「擅長自奇特、譬喻性的切入點宏觀科學與歷史」,為他贏來「雞尾酒會科學話題之王」封號。溫契斯特出身自牛津大學地質系,出版過遊記及歷史書,像《1906年加州大地震》(A Crack in the Edge of the World)、《克拉卡托亞火山爆發》(Krakatoa)。2003年,披露《牛津英語大辭典》編纂祕辛的《OED的故事》出書後,溫契斯特表示「正進行有關中國的長篇寫作計畫」,原來正是另一本大書《中國之科學與文明》引人入勝的幕後故事。

【2008/04/06 聯合報】@ http://ud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