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2013-12-27

給無神論者

09:41 Posted by Feng-en Tu 2 comments

英國作家Alain de Botton不久前出版了一本《給無神論者的宗教書》(Religion for Atheists),他強調,就算現代世界有越來越多人不相信神的存在,我們還是可以從宗教中學到一些啟示──在宗教歷史上,人們已經花了幾千年來思考一些重大的問題。比如,談論「美德」。在現代世界這聽起來有點格格不入,但他說,就算是無神論者,我們仍然可以討論美德,或者,如何做一個更好的人。



這裡是他提出的,關於現代世界的十種美德──他說,這清單不是絕對的,而是一個思考的起點。我們需要常常思考這件事,就像我們需要時常鍛鍊身體一樣。

1.韌性:就算事情看來不太妙,還是要繼續前進;相信逆轉時常發生;記得人性終究是強悍的。別讓你的恐懼嚇到別人。

2.同情:能透過想像去理解他人痛苦與獨特經驗。有勇氣去設身處地為他人想,並從他人的角度誠實地檢視自己。

3.耐心:我們失去耐心,是因為相信事情應該完美無缺。我們完成了這麼多了不起的成就(比如把人送上月球),因此越來越無法忍受那些老是出錯的東西──交通、政府、別人。如果能實際地理解這世界總是如此,我們應該更冷靜且更寬容。

4.犧牲:尋求自身利益是本能,但同時,我們也擁有一種神奇的能力,會因為他人或其他的事物,而經常把滿足自己放在次要的地位。如果喪失了犧牲的藝術,我們將無法再撫養一個家庭、再去愛別人、也無法拯救地球。

5.禮貌:談禮貌不太討喜。我們常覺得這意味著「虛假」(這是壞的),和「做自己」(這是好的)正好相反。不過,考量人性深處的模樣,我們實在不應該暴露太多自己。我們需要學習禮儀,而禮儀不是邪惡,它們是文明所需要的內在準則。禮貌跟容忍密切相關,後者指的是能和我們永遠不同意卻又躲不掉的人,共同相處的能力。

6.幽默:總是能看到外在世界或是自我有趣的一面,聽起來不太嚴肅,但它是獲得智慧的關鍵。幽默代表著一個人有能力從容地面對人生裡的種種落差:在對於人生的期待與生活現實之間、在夢想中的自我與真實的自我之間、在對他人的期許和他們真正的模樣之間。幽默就像憤怒,源自於失望,但它是一種妥善控制的失望。這是在面對悲傷時所能做的最好的一件事。

7.自知:自知是不把自己的問題或情緒怪罪到別人身上;能夠分辨那些是來自自己的內心,那些屬於外在世界。

8.寬容:寬容意味著永遠記得:在那些生命的難關,有個人願意不那麼地嚴厲,才讓我們能繼續走下去。寬容是認識到,能夠原諒錯誤,我們才能和他人共同生活。

9.希望:現在這個世界,跟未來它可能變成的模樣一比,不過是個蒼白的影子。我們不過站在歷史的起點。當你越來越老,絕望似乎變得越來越容易,幾乎像是反射動作。(相形之下,年輕的時候一切都看來又酷又新鮮。)悲觀不見得比較深沈,樂觀也不見得比較膚淺。

10.信心:最偉大的事業之所以失敗,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們不敢放膽去做。自信不是自傲,而是時時察覺到生命之短暫,並且知道如果我們能承擔各種風險,最後失去的其實微不足道。



2013-12-24

耶誕節,請勿狂歡

17:42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關於耶誕節。

一、1944年耶誕節,蔣中正發表「告全國教會書」,裡頭說,裡頭說到他自己認真研讀基督教義,最後得到一個結論:「基督,不僅是一個救人救世的救主,而且他是一個民族革命、社會革命、和宗教革命的導師,實為我們三民主義的基本精神所在。……我以為今日基督徒,不僅要信奉基督教的博愛教義,而且更要發揚基督大無謂的革命精神。」

二、蔣中正及蔣夫人的信仰,再加上戰後美軍在台灣的勢力,或許是台灣這樣一個基督徒只佔了人口5%的地方,對耶誕節如此熱衷的重要原因。當時報章上時常報導,蔣公與蔣夫人兩人,在耶誕節這一天造訪「華興育幼院」,並參加其他的慶祝活動。在那個有些肅殺的年代,耶誕節好像成了少數比較軟性、可以慶祝的節日。

蔣公與聖誕老公公
蔣經國與聖誕老公公
美國來的聖誕老公公與台灣小孩

三、雖說如此,1952年,蔣公還是透過廣播「呼籲同道堅定信心不屈不撓」「與共匪惡魔奮鬥到底」。

四、1973年,內政部祭出規定,耶誕節至新年期間,嚴禁宴會晚會、舞會,要革除浮華風氣。內政部長說:

「今天我們國家處此非常時期,全國上下都要刻苦奮鬥,埋頭建設,就必須徹底革除浮華浪費,養成勤儉樸實習尚。所以政府決定,今年耶誕節前後,以至新年期間,任何場所均不得以慶祝節日為名,舉行任何宴會、舞會、晚會等遊樂活動,並將責成有關主管機關切實執行,希望全體民眾共體時艱,充分合作,就以這次為開始,來共同創造一個新的風氣。」




五、據說1980年,由當時擔任新聞局長的宋楚瑜下令,媒體一律稱「耶誕節」,不可用「聖誕節」。






2013-12-22

國家是如何滅亡的──韓國的故事

01:01 Posted by Feng-en Tu , 22 comments

西元1909年10月26日早上9點,在中國東北哈爾濱車站的一起暗殺事件,震動了東亞世界。

遭到暗殺的一方,是日本近代史上的大人物伊藤博文。

日本第一部的憲法,就是由伊藤博文負責起草。1895年中日甲午戰爭過後,伊藤博文也以明治維新後第一任首相的身分,代表出面簽署馬關條約。他引領著日本的現代轉型,被日本人視為偉大的政治人物。

事件發生當天,他正準備要與俄羅斯的財政部長會面。俄羅斯方面,特別派員到火車站迎接他。

伊藤博文在眾人的歡迎中步下火車。當他站在月台上時,突然「砰」的一聲,有人朝他開槍。兇手一共發射了七發子彈,其中三發擊中了他的胸部和腹部。其餘的流彈,則打中了與他同行的外交官。

伊藤博文大叫:「我中了三發,對手是誰?」

在場的憲兵立刻逮捕了兇手──一位名叫安重根的年輕男子。

但安重根完全不打算抵抗或逃跑,他只是高喊著:「韓國萬歲!」

安重根
安重根的暗殺行動,是一連串韓國人抵禦日本進逼的最高峰。

事情要從19世紀末開始說起。

早在1870年代,日本就時常出現出兵韓國的呼聲。不過,這種意見被國內不同的勢力所牽制著。當時還有許多人認為應該以內政為先,無需急著擴張版圖。

但在1876年,日本還是憑藉著武力和韓國簽下了一份「江華島條約」。

這是份標準的不平等條約。它讓韓國喪失了關稅自主權,又讓日本獲得了領事裁判權──從此日本人在韓國犯法,必須交由日本處理,韓國不得插手。除此之外,按照這份條約,韓國必須開放更多港口,並給予日本最惠國待遇。

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真正重要的是,這份條約的一開始就明文規定:韓國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與日本擁有平等的權利。

這句話表面上講的是日本與韓國,實際上卻是指向中國。

在當時的國際關係中,韓國屬於中國的藩屬國,必須定期到北京朝貢,並接受冊封。韓國人雖然對打從一開始就看不起滿州人,認為清朝由野蠻民族所建立的,但他們唯一認可的世界中心仍是中國皇帝,而不是日本天皇。

日本不這麼想。他們要打破這個傳統的、以中國為中心的局勢。而第一步就是要讓韓國脫離中國。

伊藤博文
當時的韓國知識分子,已經意識到外在世界,特別是日本,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他們知道韓國需要一場改革,問題只是,到底該怎麼做。

韓國國內的意見分歧。有人支持跟中國合作,有人認為應該向日本學習。有人主張面對外在勢力,態度需要強硬,有人則認為不該抱持鎖國心態,要積極對外開放。

抱持著不同想法的人,各自結成陣營,彼此攻訐,並且爭奪權力。人人都希望能把自己的那一套付諸實現。

就在韓國國內路線之爭越演越烈,日本正在逐漸實現富國強兵的理想。這個逐漸擴張的軍事勢力,終於在1894年,和中國之間產生了衝突──後來人們所稱的「甲午戰爭」。

這場戰爭,徹底改變了東亞各個國家的命運。

一向是東亞中心的中國,最後竟然在戰場上被日本扳倒。雙方簽訂了馬關條約,台灣割讓日本,成為日本近代史上第一個殖民地。除此之外,條約也再次重申:韓國是獨立自主的國家,從此不再是中國的藩屬國。

清朝在敗戰之後,雖然並未從此一厥不振,但仍顯得日暮西山。丟掉台灣,他已經無能為力。韓國要獨立自主,他當然也無法說不。

但脫離了清朝的韓國,並沒有因此就獲得了自由。相反地,他的自主權正在加速流失。

馬關條約
馬關條約簽訂後七個月,在一個半夜裡,韓國的王宮內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有群人持刀闖進宮廷之內,他們看起來像日本的浪人,但是沒人能確定他們從何而來,又是為何而來。

他們到處抓人,用刀抵著人們的脖子,並且用韓國人無法理解的日語大聲嘶吼。整個王宮之內,充滿了呼叫聲和哭泣聲,陷入一片混亂。

情勢在天亮後才逐漸穩定下來,也是在這個時候,人們才知道這群暴徒闖入王宮的目的。

人們發現,他們暗殺了國王高宗心愛的妻子:閔妃。

閔妃的遺體被發現時,身上還穿著侍女的衣服,人們推測她原本打算混在人群之中,以躲避暴徒襲擊。不過,兇手把她,連同她的兩個侍女,一併給殺害了。

被暗殺前的閔妃,是朝廷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她雖然只是王妃,卻能左右韓國的重大政策。她經歷了許多政治鬥爭,最後獲得大權,成為國王高宗的支柱。

閔妃一度對日本抱持開放態度,但隨著日本的擴張野心越來越明顯,她對日本也開始提警戒。她轉而積極地和清朝聯繫,希望能藉清朝的力量,來牽制日本的。

在日本的眼中,她成為了勢力擴張的最大絆腳石。

但閔妃的暗殺事件是由日本人指使的嗎?有人認為,真正的主導者是閔妃在韓國國內的政敵。但當時國際間,都認為日本與此事一定脫不了關係。

日本的態度很曖昧。出面處理此事的日本代表三浦梧樓,抵達皇宮之後,沒有多做調查,就直接下令把閔妃遺體移到王宮內的庭院,放一把火燒了。同時還要求韓國剝奪閔妃的頭銜,將她貶為庶人。

但是面對國際壓力,日本政府還是起訴了四十八名嫌疑犯,作為回應。只不過,在一年之後,這四十八人最後以證據不足的理由,全部無罪釋放。

閔妃
少了閔妃的韓國朝廷,需要開始尋找新的求生之道。剛剛吞了敗仗的中國,自顧不暇,當然無法提供任何有力的協助。

韓國因此轉向了身邊的另一個大國:俄羅斯。在當時看來,俄羅斯似乎是整個東亞世界中,唯一還能牽制日本的勢力。從1896年起,韓國國王高宗甚至直接把宮廷搬到俄羅斯大使館內,以躲避日本勢力的干預。

當然,這不是長久之計。

於是一年後,高宗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在眾人的勸進下,他宣布把國家改為「大韓帝國」,自己則成為韓國歷史上第一位皇帝──在此之前,這是只有中國帝王才能擁有的頭銜。他意圖振作,並且希望將國家帶向真正的獨立自強,因此推行土地改革、貨幣改革,強化軍事實力,鼓吹愛國的思想。

高宗的舉動受到韓國國內的支持。有群知識分子組成了「獨立協會」,也是希望能讓韓國強盛起來,進而獲得真正的自主權。

可是韓國內部的改革似乎趕不上外在局勢的變化。

1904年,大韓帝國成立後七年,日俄戰爭爆發。結果日本竟然又一次贏得了勝利。

這下子,不只是中國,連俄羅斯都不是日本的對手。在整個韓國周圍,幾乎已經沒有比這個新興的帝國更為強大的勢力,再也沒有人能壓制他的擴張。

韓國的地位,顯得岌岌可危。

日本和俄國在戰後簽訂和約
果然,就在日俄戰爭打完不久,韓國就被迫與日本簽下了一份「保護條約」。條約簽訂的前幾天,日本的軍隊已經在韓國首都街頭演習、示威,文攻武喝,讓韓國幾乎沒有拒絕的餘地。

根據這份條約,從此韓國一切外交關係,都要交由日本全權處理。這麼一來,韓國等於完全喪失了其國際地位。

不只如此,日本還要求在韓國首都設立統監府,用來處理外交事務。擔任統監的人,有著極大的權力,可以直接晉見韓國皇帝。

而擔任第一任統監的,就是暗殺事件的主角,伊藤博文。

條約的簽訂,等於是讓韓國淪落為日本的保護國,所以當消息一傳出,韓國全國上下震動不已。負責簽約的大臣被視為賣國賊,房子被燒燬。皇宮外面聚集了數千人,群情激憤。當時「皇城新聞」的社長,更在報紙上發表了一篇名為「本日放聲大哭」的文章。只是,文章一刊出,新聞社立刻就被查禁。

韓國各地不斷出現反日事件,有人寫了萬言書,痛批日本缺乏道義,破壞世界和平。更有許多人人直接以自殺明志。沒有人願意眼睜睜看著國家淪入他人手中。

高宗也不想。他決定要放手一搏。

穿著西服的高宗
保護條約簽訂過後一年,荷蘭的海牙召開了一場「萬國和平會議」──這是個諷刺的名稱,當時與會的,都是國際上對外擴張的強權國家。韓國,當然不在與會之列。

但是高宗不想缺席。他派了三個密使,遠赴海牙,要向當時與會的歐洲強權求援,希望他們秉持正義,主持公道,阻止日本的野心。

三位密使──李相卨、李儁與李瑋鍾──到了海牙,想見各國代表,但都被拒絕了。他們都說,韓國已經隸屬日本,屬於他國內政,外人無從置喙。眾多代表中,只有荷蘭稍微表示了同情之意。

密使一事,很快就被日本方面知道,並激怒了日本國內的強硬派。他們決定展開報復。

伊藤博文進了皇宮,直接向高宗表達了不滿。他怒叱這種行為太過「陰險」,又說這種舉動無異於向日本宣戰。

他接著見了韓國的總理大臣,要求高宗立刻退位,為行為負責。

在韓國朝廷內,有些官員也開始呼籲高宗應該以大局為重,主動下台,以免觸怒日方。

在內外交迫下,高宗終於在1907年7月19日宣布讓位。

被高宗派往海牙的三位密使
高宗下台後,他的兒子純宗接任了韓國皇帝。

三十三歲的他,完全淪為日本傀儡。就在他繼任不久,伊藤博文就要求韓國簽下又一個保護條約。這一次不只是外交,就連內政、司法都要一併交由統監府全權處理。同時,日本也解散了韓國的軍隊。

但是日本併吞朝鮮,靠的不只是武力。早在更久以前,日本的資本就已經進入了韓國。日本銀行和大企業都在韓國進行投資。當統監府設立時,日本已經相當程度掌控的韓國的金融資本。

日本也鼓勵人民移居韓國,以拉近兩國的關係。根據統計,1905年有4萬多名日本人居住在韓國,隔一年數字則暴增成了8萬。在韓國的主要城市,包括首都之內,出現越來越多的日本社區。

當然,要掌握人心,最重要的還是媒體。許多批評統監府的報紙,都遭到了取締。而日本除了發行御用報紙,為政策宣傳之外,還處心積慮,買下了當時頗具有影響力的「大韓每日申報」。

只是這些舉動,並沒有能壓制韓國民眾的憤怒,反而讓反抗勢力越走越激烈。

拿筆的文人,一方面鼓吹獨立思想,一方面企圖振興教育,希望能力挽狂瀾。直於拿槍的軍人,在被日本解散之後,則集結成了「義兵」,在各地以武裝抗爭──在日本眼中,這群人是標準的「匪徒」。

就這樣,終於到了1909年,有了安重根的暗殺行動。

被暗殺前的伊藤博文
其實,在暗殺事件發生當下,伊藤博文已經辭去統監一職。但他在政界的勢力並未立刻消退。

真正弔詭的是,在日本國內,伊藤博文是主張「漸進式」,慢慢併吞韓國的一方。他一死,反而加速了日本侵略韓國的速度。

1909年11月,日本官方在東京的日比谷公園,為伊藤博文舉辦了「國葬」。同一時間,日本政府則開始著手規劃合併韓國的細節。

日本的併吞計畫,得到了韓國國內一部分人的響應。當時在韓國,出現了名為「一進會」的團體。這個團體,原本以農民福祉、土地改革和文明開化為號召,但隨著時勢變化,團體的領導人逐漸與日本越走越近,互相呼應。

他們開始宣稱,為了多數人的利益,韓國人應該接受日本的統治,不能再目光如豆,違逆世界趨勢。

他們強調自己理性而愛國,甚至構想了一套「合邦論」。按照這套構想,韓國皇帝可以保持他的頭銜,韓國人民也可以擁有平等的待遇,只不過放棄原本的韓國,改隸屬日本國。在一進會看來,這是最好的結局了。

同時,日本開始向韓國朝廷施壓,並且悄悄地與各國聯繫,確認外國勢力對於日韓合併不會干預。

終於雙方在1910年9月22日簽下了合併條約。

條約一開頭說:「日本國皇帝陛下與韓國皇帝陛下,顧及兩國間之特殊而親密之關係,欲增進相互幸福,永久並確保東洋和平。為達此目的,確信韓國與日本國合併是最佳方法,茲決定兩國間締結合併條約。」

而條約第一條寫著:「韓國皇帝陛下將關於韓國全部一切統治權,完全且永久讓與日本國皇帝陛下。」

一進會
簽約一事,原本是秘密地進行,沒有人知道。

日本很清楚,這個舉動將在韓國社會投下一顆震撼彈──雖然韓國人在過去已經被震撼過無數次,但剝奪韓國皇帝的統治權,等於是直接宣告韓國的滅亡。

因此,在簽約前後,日本在韓國實施了高度戒嚴,禁止所有的集會活動,並在各地部屬重兵,全力警戒反抗事件的發生。

幾天之後,日韓合併的消息,才正式公開。

在日本,民眾知道了這件事,歡欣鼓舞,慶祝日本的版圖擴張,帝國崛起。在東京街頭,有花車遊行和太鼓表演,人們飲酒作樂,高呼萬歲,活動從白天一直延續到半夜。

日本的媒體,也對此事大幅宣傳,並且強調合併韓國的正當性。他們說,合併一事對韓國有百利而無一害,反倒是日本有點吃虧。不過,他們又說,日韓雙方是同祖同根,自古是一家(這是當時常見的說法),所以犧牲一點,增進同胞的幸福,並無不可。

日本上下瀰漫這樣的氣氛,很少人能感受到韓國民眾的痛苦。

只有一位名為石川啄木的文學家,聽到了新聞之後,默默地在日記中寫著:

地圖上
墨跡塗染朝鮮國
聽著秋風





2013-12-21

塞內加爾在哪裡?

00:22 Posted by Feng-en Tu , , 1 comment


2013年11月,非洲國家甘比亞(Gambia)跟中華民國斷交。

如果你打開西非地圖,你會看到甘比亞的國家形狀有點奇怪,扁平而狹長。他有一面靠海,另外三面則被另一個國家包圍著。這個國家叫塞內加爾(Senegal)。

甘比亞和塞內加爾會變成這個模樣,跟歐洲的殖民主義有直接關係。

在這塊土地上有兩條河,一條叫甘比亞河,另一條叫塞內加爾河。當年大英帝國控制了甘比亞河,並從此地輸出奴隸到大西洋的另一端。法國則控制了剩下的地區,也就是今天的塞內加爾。

1960年代,這兩個地區先後脫離帝國掌控而獨立,儘管雙方的族群相當類似,但分裂的國土已是事實。獨立之後,甘比亞繼續使用英文為官方語言,而塞內加爾則用法文。


1960年,臺灣的人均GDP比塞內加爾還低一點。台灣是1,353美元,塞內加爾則是1,445美元。

今天當然不一樣了,現在臺灣的人均GDP是塞內加爾的18倍。

1960年塞內加爾獨立時和中華民國還有邦交關係,而且一直延續到了1964年,雙方才斷交。但塞內加爾當時並未立即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

1968年5月,巴黎爆發大規模學運,不久後,位於塞內加爾首都的達卡大學(University of Dakar)也出現學運風潮,學生和工人們聯手要求政治改革。

達卡大學是法國在西非的學術重鎮,按照法國傳統大學所打造,吸引了很多留學生。

其實,1968年學運發生之時,達卡大學還有60多位來自臺灣的學生。

達卡大學的學生們從1960年到席捲全球的學生運動中汲取了思想資源,他們的偶像是當時象徵反叛的人物,包括切格瓦拉、卡斯楚、胡志明,他們甚至還熱情地讀毛語錄。

當時擔任塞內加爾總統的名叫桑戈爾(Léopold Sédar Senghor)。他是位詩人,也是塞內加爾自法國獨立後的第一任總統,但一當就當了20年,從1960到1980。

他雖然是社會主義者,但他對共產主義並不友善。他甚至指責共產勢力介入了國內的學生運動。

桑戈爾
塞內加爾跟共產主義在這之前就打過一仗,但是這場戰役發生在地球另一端的越南──另一個法國的殖民地。

1945年二次大戰結束後,越南共產黨在胡志明的帶領下,要讓國家脫離法國獨立,結果和法國爆發了長達九年的戰爭。

當時塞內加爾的軍隊被法國調派去了越南參戰,很多士兵後來帶了越南妻子回非洲,在塞內加爾境內也形成了一個小越南社群。

越南戰爭才剛結束,法國在北非的殖民地阿爾及利亞也跟著鬧獨立,結果塞內加爾的軍隊又一次被調派去鎮壓獨立勢力。

戰爭在1962年,以阿爾及利亞正式宣告脫離法國獨立作結。

桑戈爾在1980年下台,由他指派的繼任者狄烏夫(Abdou Diouf)接任。狄烏夫一口氣又當了19年的總統,從1981年到公元2000年。

狄烏夫

在任期間,狄烏夫還曾經和中華民國恢復邦交關係。除此之外,他也企圖和甘比亞建立聯邦,可惜最後以失敗告終。

雖然前兩任總統就包辦了39年的任期,但塞內加爾不是沒有選舉制度。事實上,在狄烏夫任內,國內就有三個政黨──也只能有三個。

塞內加爾曾經有條法律規定,必須有三個政黨代表三種不同的政治意識型態:共產主義、社會主義與自由主義。而每個意識型態,只能由一個黨代表。

塞內加爾的第三任總統瓦德(Abdoulaye Wade),在1974年創立他的政黨時,原本是位社會主義者,但因為社會主義已經由執政黨代表,只好改信自由主義。

瓦德從1974年創立塞內加爾民主黨起,參選過好幾次總統,但屢戰屢敗。1988年的選舉,他僅獲得25.8%的選票,他的對手狄烏夫則贏得72.3%選票。當然,反對黨認為其中一定有詐。

瓦德就這樣跟狄烏夫競爭了四次,終於在2000年3月19日以58.5比41.5,結束了社會黨將近四十年的一黨專政。

瓦德(右)與巴西總統魯拉

就在塞內加爾大選前一天,2000年3月18號,台灣也有一場選舉,結束了國民黨在台灣超過五十年的一黨專政。

美國的一份地方報紙,引用了美聯社對兩場選舉的報導,並且把兩件事放在一起。一邊是報導塞內加爾的狄烏夫承認敗選,願意促成政權和平轉移;另一邊則是報導國民黨的支持者走上街頭抗議,要求李登輝立刻辭去黨主席。

不過巧合只是巧合。2005年,塞內加爾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再次建交,結束了與台灣的邦交。






2013-12-19

波斯世界的十二星座

10:53 Posted by Feng-en Tu , , No comments
這些圖片來自一本西元九世紀的占星書,作者是中古伊斯蘭重要的天文學家Abū Maʿshar,書被翻印了很多次,後來也傳到西歐去。這個版本是後來在14、15世紀左右,在埃及重新印製的。

妳看得出來每一幅圖是代表哪個星座嗎?

(點圖可放大)













2013-12-12

大人的世界史──韓國:(4) 當正教遇上邪教

19:43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在今天的韓國,廣義的基督教擁有龐大信眾。光是在南韓,基督教與天主教的信徒人數就超過了一千三百萬人,超過人口數的四分之一,比佛教徒更多。南韓派出的傳教士人數,更是高居世界第二高,僅次於美國。

但是在二十世紀之前,基督徒在韓國其實是躲躲藏藏,飽受迫害。他們所堅持的信仰,被認為是邪教。他們遭到政府打壓、逮捕,甚至處死。

這段歷史,要從十七世紀開始說起。

老年人與棒子

00:25 Posted by Feng-en Tu 3 comments
李敖1961年一鳴驚人的出道之作。文長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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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人生難再少?
君看流水尚能西,
休將白髮唱黃雞!
──蘇軾《浣溪沙》

王洪鈞先生在二十五卷第七期《自由青年》裏寫了一篇《如何使青年接上這一棒》,政大外交系主任李其泰先生讀了這篇文章很感動,特地剪下來,寄給他的老師姚從吾先生,還附了一封推薦這篇文章的信。姚先生坐在研究室裏,笑嘻嘻地連文帶信拿給我看,向一個比他小四十三歲的學生徵求意見,我把它們匆匆看過,然後抬起頭來,望著姚先生那稀疏的白髮,很誠懇地答他道:

「王先生在文章裏說得很明白,他說『首先不必談如何使青年接上這一棒,倒要看看如何使老年們交出這一棒』。站在一個青年人的立場,我所關心的是:第一、從感覺上面說,老年人肯不肯交出這一棒?第二、從技巧上面說,老年人會不會交出這一棒?第三、從棒本身來說,老年人交出來的是一支什麼棒?我擔心的是,老年人不但不肯把棒交出來,反倒可能在青年人頭上打一棒!」

2013-12-11

跑馬拉松的女人

09:35 Posted by Feng-en Tu 1 comment


波士頓馬拉松是全世界最著名,歷史最悠久的馬拉松比賽,每年都有上萬人參賽。熱愛慢跑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樹也曾經參與盛會。

但從1897年創立以來,大半時間裡,波士頓馬拉松只有男人在跑。

1966年,一位叫Bobbi Gibb女性第一次參賽,但她沒有取得正式的資格。為了參加,她躲在起跑點的樹叢裡,等待起跑之後,再偷偷混入人群中。

她在中途被發現,但一同參賽的男性跑者說,如果主辦單位要把她驅逐出場,他們會保護她。所以她脫掉了原本用來掩飾的長袖運動衫,跑完了全程。當時的波士頓市長也在終點與他握手慶賀。

2013-12-10

慈禧太后救中國

22:12 Posted by Feng-en Tu , 2 comments
這兩天在看華裔作家張戎的新書,主角是慈禧。完全是翻案之作。

我們印象中的慈禧就是落伍保守,把整個中國葬送掉的,又笨又壞的女人。更有許多稗官野史說她的私生活淫亂,不知檢點。

可是張戎筆下的慈禧是很不一樣。她把慈禧描繪成一個當時滿朝文武更為開放的女性,是在她的掌控之下,十九世紀末的中國才出現許多的變革。當許多男性士大夫對於西方人充滿恐懼之時,慈禧反而給予了許多外國顧問(比如當時掌管中國海關Robert Hart)信任和支持。

這麼說來,慈禧簡直就是挺身而進(lean in)的先驅了。

2013-12-08

看不見的媽媽

22:10 Posted by Feng-en Tu , No comments
十九世紀照相術剛剛發明的時候,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在底片上成像。這對大人來講不成問題,可是小孩要拍照時,就得有人按著他們乖乖不動──這就是媽媽的工作了。不過這些媽媽並沒有出現畫面中。在那個沒有修圖的年代,他們用了十分奇特的方式把自己隱藏起來。



這裡有更多看不見的媽媽:

2013-12-03

傳統家庭價值是如何毀滅的

23:06 Posted by Feng-en Tu 29 comments
看到新聞,這麼多女性走上街頭,守護傳統家庭價值,我嚇了一大跳。根據傳統家庭價值,婦女不是應該待在家裡相夫教子,洗衣煮飯?女子不是應該無才便是德?聖經上不是說:「女人要沉靜學道,一味地順服。」這樣拋頭露面,這樣在外頭和許多陌生男性雜處,不會有礙傳統家庭價值嗎?

我想到了幾個故事。

1900年日本頒佈的「治安警察法」,特別規定兩種人不得參與集會遊行:女子和未成年人。換句話說,如果你活在100年前的台灣,你真的不會看到婦女走上街頭,因為那是違法的。

可是不是每個人都願意乖乖配合。一位來自日本靜岡縣,名叫坂本真琴的家庭主婦,就不懂憑什麼男人可以參政,女人不行。她在1919年底和幾個女性友人成立了「新婦人協會」,首要任務就是要改掉這一條法律。

2013-11-24

大人的世界史──韓國:(3) 謝罪的日本將軍與荒淫的中國皇帝

16:37 Posted by Feng-en Tu , , , 2 comments

西元1592年,日本歷史上著名的武將豐臣秀吉,對韓國發動了一場戰爭。在朝鮮半島上,日本不但遭遇到韓國的強力抵抗,更有來自中國明朝軍隊的武力介入,終於在七年之後日本不得宣布撤兵,出面求和。

這場戰爭,不僅對韓國境內的社會經濟造成嚴重破壞,也讓日韓雙方的關係降到了冰點。原本日韓之間的外交與貿易管道,因為戰爭的緣故,全都暫時中止。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事情才慢慢出現了轉圜。在日本,由德川家康建立的新政權上台,開始向韓國方面施出善意,經過多年的協商,雙方終於又重新開啟來往。

有趣的是,負責居中協調的日本地方領主,因為熱切期盼貿易重啟,想盡辦法要加速雙邊談話,最後竟然偽造了一封「德川家康謝罪信」。韓國方面,雖然對信件內容半信半疑,最後還是姑且信之。

日韓的關係,就這樣在虛構的基礎上,推進了一大步。




1607年,韓國派出了使節,正式宣告與日本重修舊好。在接下來的兩百年內,韓國一共派了12次外交使節團前往日本。這些使節團從首都漢城出發,經由朝鮮半島南部的釜山,度過海峽,由福岡登陸,再一路北上,最後抵達江戶城。

使節團浩浩蕩蕩,每次出訪都有三、四百人同行。在那個不容易見到外國人的年代,日本人對於來訪的韓國使者都非常好奇。許多地方的學者也趁這個機會,獲知外國思想的發展。至於位於江戶城的德川幕府,為了展示國力,更是每次都調度各種資源,以最高規格,大手筆款待韓國使節。根據估計,每次的花費都要超過一百萬兩。


韓國的使節當然不只派往日本。從明朝開始,韓國的使節便定期出訪北京。類似的外交關係,也延續到清朝。

比起日韓關係,中韓間的來往更為頻繁。從1644年清朝入關開始的250年內,韓國就派出了超過400次的使節團到中國。

造訪中國的韓國使者,回國後時常將沿路經歷寫成報告。這些報告長期累積下來,形成了龐大的資料,我們今天稱之為「朝天錄」或「燕行錄」。從這些資料中,我們得以理解韓國是如何看待當時的中國。

比如說,明朝末年到中國的韓國特使,已經注意到中國的政治秩序與社會風氣正在敗壞,他們尊崇的儒家理念,漸漸被人忽視。他們拜訪中國的高等教育單位,卻發現教育與文化的發展,也令人失望。

北方來的滿州人消滅明朝後,外交報告中對於中國的批判,更是變本加厲。一位十七世紀的韓國使者,就說當時的康熙皇帝荒淫無度,奢侈浪費,放任國內的賄絡盛行。

韓國使者們對中國的負面描述不見得都很精確,甚至有偏頗之處,但卻清楚的反映了韓國人眼中的中國。這個曾經有著璀璨文化的國家,似乎已經不再是值得效仿的對象。


不過,進入十八世紀之後,韓國內部逐漸出現了不一樣的聲音。

十八世紀的中國,是當時全世界最強盛的國家,有些韓國學者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們開始主張,不應該再把清朝視為蠻夷之邦,而是應該積極地學習他們的長處。

一位叫做洪大容的韓國讀書人,就是這種想法最熱烈的提倡者。他在36歲那年終於有機會造訪北京,和中國的士大夫直接接觸。雙方儘管語言不通,卻還能用筆談交流,分享彼此的學問與想法。

這樣的交流方式雖然限制重重,缺乏效率,但洪大容很快就發現自己與中國的讀書人們志同道合,心心相印。甚至到了要告別的時候,中國的士大夫竟然忍不住淚流滿面,不忍分離,讓洪大容與其他同行的韓國人,又是驚訝,又是感動。


造訪北京的韓國使節,除了能與中國學者交往外,也能在這座城市中,遇見來自琉球和越南等地的使者。他們往往趁著這個機會,積極地探聽這些鄰國的動向。

十八世紀的的北京,就像是今天的紐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訪客。他們帶來各地的資訊與文化、在此地碰頭、交換,然後又帶回各自的故鄉。

韓國的使者們,在這座國際化的大都會,不但是和東亞世界各地的人們來往,還接觸到了當時逐漸傳入中國的西洋文化。換句話說,在北京,他們遇見了一個比中國更大的世界。


下一次,我們就要談談從十七世紀開始,韓國與歐洲人越來越密切的接觸。

2013-11-23

哲學的慰藉

16:57 Posted by Feng-en Tu , 7 comments
這是本學期最後一節討論課,外頭陰雨綿綿。

十多名學生陸陸續續走進教室。因為是最後一週,沒有新的指定讀物,只要他們思考這學期到底學了些什麼。

這是一門名為「中國古典倫理學與政治哲學」的通識課。課程內容跟我自己的專業有點距離──我不研究古代、不研究哲學,甚至不太研究中國了。之所以擔任助教,純粹是因為這課實在太熱門,上學期有500人選修,這學期更多,超過700人,是全校第二大的通識課,僅次於經濟學入門。上課的教室跟桑德爾先生的「正義」同一間。

為了應付這麼多學生,這門課有超過20位助教,包括好幾位像我這樣並非研究傳統中國思想的博士生。

我有時跟人開玩笑,這門課是「中國文化基本教材」的美國版。但其實並非如此。印象中,「中國文化基本教材」讀來讀去不過就是儒家、四書,非常狹隘之視野。但在這門課中,我們先後讀了九位思想家:孔子、墨子、孟子、老子、管子、莊子、荀子、商鞅、韓非子。

2013-11-21

當台灣還是中國的時候

14:57 Posted by Feng-en Tu , 14 comments
1970年3月14日,日本萬國博覽會在大阪拉開序幕。博覽會以「人類的進步與和諧」為主題,一連舉行了六個月,期間有超過六千萬人參加。

萬國博覽會原本應該在1940年舉辦,但因為二次大戰的緣故,不得不延期。這一延期,竟然就拖了三十年。幸好,當年發售的門票,三十年後仍舊有效,而且真的有人就拿著三十年前的門票入場。

大阪萬博的地標太陽之塔

1970年的這場博覽會,象徵著日本逐漸走出了戰爭的陰影,也宣示日本回到世界舞台,成為舉足輕重的經濟大國──和2010年的上海世博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當年海峽那一岸的中國,並未參加大阪萬博。反倒是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成為 了76個參與國的一員。

2013-11-17

讀賣相簿之今日我最美

21:57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日本的讀賣新聞從1910年1月推出了一系列的「ヨミウリアルバム(讀賣相簿)」,就放在版面的正中央。一開始都是介紹一些窈窕淑女。可是做了五十回之後,主編大概也有點膩了,決定改介紹青年才俊。

台灣議會設置請願歌

21:55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台灣議會設置請願歌

世界和平新紀元,歐風美雨、思想波瀾、自由平等、重人權,警鐘敲動、強暴推翻、人類莫相殘,慶同歡,看、看、看、美麗台灣,看、看、看、崇高玉山。

日華親善念在茲,民情壅塞、內外不知、孤懸千里、遠西陲,百般施設、民意為基、議會設置宜,政無私,嘻、嘻、嘻、東方君子、嘻、嘻、嘻、熱血男子。

神聖故鄉可愛哉,天然寶庫、香稻良材、先民血汗、掙得來,生聚教訓、我們應該、整頓共安排,漫疑猜,開、開、開、荊棘草萊,開、開、開、文化人才。

2013-11-13

我們就是海洋

19:50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We Are the Ocean: Selected Works by Epeli Hau'ofa



在全球史的課上第一次讀到這本書,非常感動。不是太學術的寫作方式,反倒有點浪漫,充滿理想。作者來自巴布亞紐幾內亞,書寫那些在南太平洋小島的國家,如何擺脫殖民者灌輸的視野,重新擁抱海洋,尋找一個更寬廣的認同與未來。真希望有人可以注意到這本書並且翻譯出版。

有時間再多介紹一點。先抄錄一小段。

2013-11-09

大人的世界史──韓國:(2) 朝鮮是小中國嗎?

17:18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上次我們說到,1644年,清朝入主中原之後,韓國上下許多人都認為,中華文化在中國的命脈已斷。至於另一邊的日本,當時是武人當家,不可能承擔延續中華文化的責任。普天之下,只有韓國能夠成為中華文化正統之所在。

這時候的韓國,正進入朝鮮王朝的中期。這個王朝建立於1392年,至今已經200多年。乍看之下,朝鮮王朝與傳統中國十分類似。他們尊崇儒家思想, 重視家族、和長幼秩序。他們施行科舉制度,通過考試來挑選政府官員。他們按照著中國古代經典的理想,規劃了王朝的首都漢城。就連當時韓國文人和知識分子在寫作時,用的大多也是漢字。

不過,韓國真的就是小中國嗎?如果我們看的更仔細一點,韓國與中國的差異就越來越清晰。


就拿科舉制度來說吧。在朝鮮王朝統治的前後五百多年中,大約有一萬四千人,通過了最高一級的科舉考試,同一時間的中國,則有大約五萬人得到了相應的頭銜。可是中國的人口,卻是韓國的二三十倍。換句話說,在韓國通過科舉考試的比例,至少比中國高了五倍。

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這些考試及格者,很多都是出身地方上有權有勢的家族。根據一份統計,光是排名前百分之一的大家族,又擁有超過一半以上的考試及格者。換句話說,通過科舉考試,這些大家族掌控了朝鮮王朝政府的組成。不只如此,這些家族之間還會彼此通婚,進一步強化了他們在政治與社會上的勢力。

這和明清時代的中國大異其趣。有些學者認為,明清社會因為有了科舉考試,而讓一般的平民能有出頭的機會。這樣的說法雖然還有爭議,但中國的考試結果,確實不像韓國那樣,由少數的大家族所壟斷。


這些朝鮮時代的大家族,經常自稱,或被他人尊稱為「兩班」。在當時政治制度中,文官被稱之為東班,武官被稱之為西班。兩班合稱,等於就是政府官員的代名詞。

這些大家族,不僅掌控了朝鮮王朝中央官員的組成,在地方上也有強大的勢力,掌控著土地所有權。久而久之,兩班形成了一個特權階級。成為韓國社會金字塔的最高層。出身兩班的子弟,任務就是認真讀書,參加考試,讓家族利益能夠維持下去。

至於在兩班下面,則有一群所謂的中人。他們是由翻譯官或醫師這一類專業人士,或是地方上的下級官員所組成。

在中人之後,才是一般的平民。他們從事農業、工業和商業,是整個社會的主幹。

在平民之下,還有一群賤民,包括了奴隸、藝人等各種被歧視的職業。身為賤民,連參與科舉考試的資格都沒有,當然沒有什麼翻身的機會。

但就算是身為良民的農人和商人,能夠透過科舉考試除頭天的機會,其實也是微乎其微。畢竟,農民子弟要跟那些出身在大家族的後代競爭,還是太困難了。

也因此,朝鮮王朝時代的韓國,雖然沒有強制規定每個人的身分,但社會階層的區分,還是一代又一代的複製下去。

處在這樣的社會中,每個人對於彼此的身分關係,都相當清楚。就連日常談話中,對上對下,都有不同的表達方法。這種對於身分的敏感,在今天的韓語中還能感受的到。


這個由兩班、中人、平民、和賤民組成的韓國社會,和當時的中國、日本,都不相同。它自成一格,自給自足。

不過,這不代表他能斷絕與外界的聯繫。正好相反,在朝鮮王朝的時代,韓國、中國和日本,還有東亞世界的其他國家,都有個相當頻繁的互動。

下一次我們就要談談,韓國的外交官到了這些鄰國後,發生了那些故事。

2013-11-08

如何重新思考「考試」這件事

23:47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幾個星期前聽了場演講,主題是關於「評量」(Assessment)──或者說的更直接,是關於考試。


主講者是哈佛物理學的教授 Eric Mazur。演講中,他強烈主張21世紀的考試方式需要大幅度地改變。他不認為考試領導教學是問題。只要有考試,老師和學生們就會把拿到好成績當成目標,這一點理所當然。換言之,不管到哪裡,考試總是領導教學。

真正的問題因此是,考試到底要怎樣領導出怎樣的教學?

2013-11-07

文化中國今何在

12:00 Posted by Feng-en Tu 2 comments
最近張懸舉國旗事件,讓我想起一件事。

幾個月前杜維明先生回哈佛演講,主題是「重新審視文化中國」(Cultural China Reexamined)。「文化中國」的概念是這樣。當時中國因為經歷批孔揚秦,文化大革命,一群在中國之外的儒家知識分子,因此覺得儒家命脈在神州大陸差不多斷了,只好花果飄零,在海外不絕如縷。所以他們主張,除了政治上的那個中國,還有一個文化上的中國,而且這兩者不必相同。甚至,文化中國的中心不在,也不必在那個政治中國,他可以在香港、在台灣、在新加坡,甚至在日本、在美國、在全世界。杜維明先生1989年發表的Cultural China: the Periphery as the Center,大概就是這個主張。

文章發表二十多年,批孔揚秦的風潮早已過去,杜先生自己也被請回北京大學主持高等人文研究院。文化中國的中心,回到了政治中國的中心。原本的理論,還適用嗎?

2013-10-29

1920年代的台灣青年

22:26 Posted by Feng-en Tu , , No comments
「……余茲欲以『我島與我等』為標題而略述之者,即我台灣島與我台灣人,有如何之關係。換言之,即我台灣倒是如何之處,而生於此處之我等台灣人,曾得如何之暗示於我島,因之當過如何之生活。」

蔡培火,雲林人,1889年出生,曾經參加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後來又組織台灣地方自治聯盟。之前注意到他寫過一篇「我島與我等」,發表在1920.12.15出刊的《台灣青年》,一直想看看。但在網路上找了半天,還是找不到全文,燕京圖書館的那一期台灣青年,又莫名從架上消失。幸好文章還有收錄在蔡培火全集中。

蔡培火
文章原本以中日兩種語言發表(那個年代的雙語知識分子),或許是這樣,有些句子讀起來不太自然。文章內容則如標題所言,是討論島與人的關係。而蔡培火從三個方面著眼:自然、地理,與人群。

先說自然界,他認為:

「如是我島之自然界,其氣象、其景色、其物產皆即雄大豐富,如此天惠豐富之地方,即世界中亦不多見,我島成為地球上之寶庫,而我等乃生為其主人翁。……此等事物之餘我等,是有何等之暗示與要求否焉。余實感其大有之也。」

是什麼讓他有所感呢?他解釋:

「竊思此等自然的變化與實在,常給予我等以強烈之刺戟,而不絕在要求我等之發憤與活動,暗示其由於我等之發憤活動,而可得幸福焉,是即此等事物常要我等之覺醒,求我等神經之敏銳,其我等智識活動之旺盛,望我等進而研究以得樂趣。夫外物之要求我者若是,而我等對之態度如何,潛思及此,實覺遺憾極矣。我等以往,若無神經若無思慮,缺乏進取精神,而計畫創造之氣風不振,遂致陷今日之境遇,我等應當猛醒大悟。」

其次,則從地理位置來考察台灣:

「由此天生之地理的關係以觀我島之使用,果如何耶?簡單言之,可是為亂世之戰場,治世之樂園也,作為政治之根據地活舞台,則全然無資格。……由此意味考慮,我等絕不能悠悠閒閒,終作立於無能力者之地位也,台灣乃帝國之台灣,同時亦為我等台灣人之台灣,當陰雨之前,綢繆牗戶,我等須使體力充實,氣力旺盛。」

但他對台灣仍是充滿信心:

「鄙見我島之將來,與其成戰場,寧成為世界之樂園之傾向較大。抑我島不但位於東洋海運之要衝而已,且因天產豐富,如有科學促其進步,則工業必然發達,成為通商貿易地,則我島將來之盛名振於世界人類之間,可無疑也。又我島之地形其變化特多,其景色與位置又跨乎熱溫兩帶,加以高山多,因之其氣候間有熱溫寒三帶,春夏秋冬之四季,同時顯現,故只需交通機關完備(然須俟與山內人握手後方可),則雖世界之大,亦無如此生活自由之區也。瑞士既得為西歐之公園,則我當可以為東亞之樂土之資格足矣。」

最後則講人群。當時一群台灣的知識份子,希望能追求與日本人平起平坐。可是蔡培火說,想想當年漢人是怎麼對待原住民的,今天被歧視簡直只是報應而已:

「本島人之同胞,我等以手撫胸必目靜思,生番此語,乃我等所造者,乃指現在我島山中起臥之人,即指山內人而言者也,而此等山內人之品性,墮落之於如彼者,全然是我等之祖先,迫害彼等之罪所致者。是我等在既往,自為人種之差別以迫害他人,而今受其天罰,我等受他人之人種的差別,受其迫害,我等當無可言,只有懺悔過去之罪,而甘受乎現在之悲運耳。誠哉罪惡,無罰不能消之。……噫!同胞諸君,我等今茲不可不真誠感知既往之責任,而充分承擔之,關於此點,我等實不可僅止於補過,兩相消清而無所餘,我等宜更取積極的態度而有所貢獻也。」

佔領畢業典禮的日本高中生

09:26 Posted by Feng-en Tu , No comments
1960年代是日本社會運動的高峰,從60年開始的反美日安保條約,到後來的反高學費、反越戰等等。這個風潮不僅席捲各大學,還往下延伸到了高中。當時日本各地的高中生,為了表達他們對社會與教育體制的不滿,不但走上街頭,集會遊行。他們也佔領校園,並跟前來清場的機動隊互丟鞋子──噢不,丟鞋子也太溫和了點,他們丟的是石頭和汽油彈。

1969年10月21日,東京都立青山高校中學生與機動隊的對峙

當時的畢業典禮,也變成了高中生們抗議的場合。他們或拒唱國歌(君が代),領到畢業證書當場撕毀。就連畢業生的致詞,內容也越來越激烈。

2013-10-26

傷心歷史學之二

08:27 Posted by Feng-en Tu , 1 comment
我開始不自量力的講韓國史了。當然,就跟之前的日本史一樣,講的很簡單,要讓專家見笑了。

(為什麼要叫大人的世界史?是說我在日本看到了很多「大人的xxx」──大人的科學、大人的言葉、大人的旅行……那應該也有可以大人的歷史吧。)

(注意!大人跟成人不一樣!)

其實我本來不想太強調韓國史上悲情的那一面,只是在看資料的過程中,覺得1637年清軍攻入朝鮮的過程,在文獻中實在太動人,忍不住想把它講出來。可惜,最後一直找不到好的方法,在很短的時間內傳達原文中的那種力量。

所以就直接來看一下原文吧。

2013-10-25

大人的世界史──韓國:(1) 屈辱的記憶

20:06 Posted by Feng-en Tu , 3 comments

西元1667年的8月,在今天韓國濟州島的外海,發生了一場重大船難。為了此事,濟州島的官員特別寫了一份報告,送往當時朝鮮王朝的首府漢城。報告中提到,整艘船已經支離破碎,但船上還有九十五人生還,從服裝和語言推測,他們應該都是漢人。

濟州的官員雖然無法和他們用口語溝通,但他讀得懂中文。所以他發下紙筆,要求這群難民,寫下自己住處和出海的原因。這才知道,他們自稱大明商人,來自福建,原本要到日本貿易,卻在中途遇上風浪,漂流到了朝鮮。

濟州的官員說,這群人沒有剃髮,看起來不像清朝的臣民。因此請求中央指示,應該如何處置。

三個多月後,這九十五名漢人被押送北京。啟程之前,他們痛哭失聲,不肯出發。其中一人更向朝鮮朝廷求情。他說,此去北京,必然沒有生還餘地。他希望朝鮮,能夠念在與明朝的情誼之上,讓他們前往日本,甚至直接返家,和殷殷期盼的父母妻兒相見。

可是朝鮮朝廷回應,這件事已經和清朝方面談妥,沒有改變的餘地,因此仍他們送往了北京。這一路上圍觀的群眾,據說「莫不悲憤感慨」,想為這群難民的遭遇,打抱不平。


這時候的東亞世界,剛剛經歷的一次重大轉變。1644年,清朝入關,至今已經20多年,逐漸站穩了腳步。至於原本的明朝,則是名存實亡,只剩下鄭氏家族的剩餘勢力,還在台灣和福建等幾個地區苦撐待變。

難民事件發生之時,有人特別作詩,譏諷朝鮮朝廷不顧與大明之間的情誼,竟然向清朝獻媚。而被點名批判的,包括了一名主張押送的官員金壽興。他之所以成為箭靶,和他個人的身世有直接的關係。

原來,金壽興的祖父金尚憲,三十多年前也在朝鮮朝廷做官。當時,還在關外的滿州人,已經開始壯大,並逐漸成為朝鮮的心腹大患。雙方多次接觸,但過程都不是太愉快。滿州人希望與朝鮮同盟,但朝鮮則傾向和明朝合作,並堅持與滿州人的平等地位。

一直到1636年,剛剛稱帝的皇太極,開始向朝鮮步步進逼。到了年底,清軍終於兵臨城下,包圍了朝鮮的首都漢城。那一年的冬天異常寒冷,許多朝鮮士兵都已經不耐嚴寒而凍死。城外的清軍,在大旗上寫著招降二字,並且不斷用火炮攻擊。城內的朝鮮官員,則為了主戰還是主和,產生激烈的爭執。

金尚憲就是其中的主戰派。

當時朝鮮國王仁祖,眼看清朝大軍壓境,知道投降已經勢不可免,已經要求主和派草擬一封求和書。主和派的大臣們,小心翼翼,字斟句酌,既要維持朝鮮的尊嚴,又深怕任何用字不慎,就會觸怒清軍,引來更大禍患。

其中最委曲求全的地方,就是稱呼皇太極為皇帝。這樣一來,等於形同承認朝鮮國王矮人一截,意味著朝鮮附庸在大清國之下。

當時仁祖已經看過這封求和書,並未強烈反對,只是要求大臣做最後的修改。

沒想到金尚憲一看到這封書信,竟然大聲痛哭,並憤而將整份文件撕碎。

金尚憲對仁祖說,這封求和信等於是自降國格,只會讓國王遭受更大的屈辱。他雖然深知撕毀國書是死罪,但就是拼了命也要死諫。

仁祖聽了,唏噓不已,過了好一陣子才對金尚憲說,自己也是萬般無奈,只恨沒有早幾年死,竟然活到現在,被迫面對此情此景。

金尚憲仍不死心,繼續激動地向仁祖解釋投降稱臣的弊害。他的言詞懇切,讓仁祖身旁的許多人,包括仁祖的世子,都忍不住當場痛哭。

但仁祖最終還是派人將求和書交給了清軍。

一如金尚憲所預料,清朝雖然接受朝鮮的求和,朝鮮的羞辱並沒有因此就結束。他們要求仁祖出城投降,親自向清朝俯首稱臣。不只如此,清朝規定他不得穿著龍袍,而且不得走正門。對於這些要求,仁祖也只能照單全收。

至於死諫不成的金尚憲,則開始在家中絕食,並且企圖上吊自殺。最後被他的兒子發現,保住了他一命。



金尚憲寧死不屈的形象,深植在人們的心中。這也是為什麼,當他的後代金壽興對清朝言聽計從之時,人們忍不住要冷嘲熱諷。

在大多數朝鮮人的心中,清朝是蠻夷之邦,也是屈辱的記憶。朝鮮雖然對大清低頭,但對於身旁這個強國,心中並無敬意。他們只是「忍痛含冤,迫不得已」。

朝鮮對於清朝的反感,也來自他們與明朝長期的友好關係。特別是在十六世紀末年,日本的豐臣秀吉突然渡海而來,攻打朝鮮。戰爭初期,朝鮮不敵日本攻勢,節節敗退,幾乎有亡國的危機。是靠著明朝出兵援助,朝鮮才得以擊退日軍。

因為這次戰爭,明朝對朝鮮王朝而言,不僅是盟友,更是有著救命之恩。在清軍入關之後,朝鮮甚至一度打算與日本聯手,協助南明政府反清復明。

這些計畫最終當然都失敗了。但很多朝鮮的讀書人,始終拒絕承認清朝的正統性。在明朝滅亡之後,他們堅持使用明朝最後的年號。他們也主張,滿州人入主中原後,中華文化就從那塊土地上徹底消失了。這世界上,只剩下朝鮮,能讓中華文化不絕如縷,發揚光大。

一邊是強大而野蠻的清朝,另一般是有著過節的日本,十七世紀的韓國,就在這樣的環境下,開始了他們的歷史。

2013-10-18

雙語知識分子

22:48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近年來已有許多關於後殖民知識分子身上的混雜性(hybridity)的討論,很難否認這個近來的自覺一直非常有生產性。若非尖銳地察覺那永遠處在文化之間,而非處於任一文化之內的生存位置帶來的十足痛楚,沒有人能像薩爾曼.魯西迪(Salman Rushdie)執筆寫下套在他脖子上的諸繩索時,生產出那樣的力量:『我到如今都帶著它們,拽著我往這兒往那兒,往東方和往西方,那結套扯緊著、命令著,選擇、選擇……繩索們,我不要在你們當中做選擇。韁繩、套索,我選擇你們兩個都不要,也兩個都要。聽見沒?我拒絕選!』

但或許在非西方的諸種現代性中,有另一個遠遠更為無所不再的身影:就是那雙語知識分子,有時處在一個話語的地帶,有時處在另外一個,但從來不在兩者之間。他或是她並不必然感到被命令做出選擇。當他在西方的學術界時,他遵守那學術界的機構性常規;但他也為那學界帶來從某別處生長出的一整套智識上的關懷,而那些關懷,把他或她推向一種不安的並且強烈地與那些機構的學科性規範發生競爭關係的位置。對西方學術界中的雙語知識份子來說,並不存在一個令人感到安適的規範性立場。

2013-10-13

認識現代日本的十個關鍵詞: (10)高度經濟成長

00:21 Posted by Feng-en Tu 1 comment


如果你在1969年的1月19日打開日本的電視,你會看到這樣的畫面:

有一群學生,佔領了東京大學校園中最具代表性的建築物,安田講堂。這座建築中央有一座高聳的塔樓,站在最高處,可以俯瞰整個校園。學生們手中拿著石頭,甚至是汽油彈,守護著這座堡壘。講堂的外面,則有八千多名的警察,將學生團團包圍。警方出動了警備車和消防車,還有直升機在講堂的上空盤旋。他們動用催淚瓦斯和強力水柱,希望能儘快瓦解學生的抵抗。終於在當天的下午,警察衝破了學生的防守線,逮捕了六百多人。這個激烈的學生運動,才終於被迫畫下句點。



因為這個事件,當年的東大入學考試被迫取消。那一年,東京大學沒有任何一位新生。

這一場學生運動從幾年就開始,期間斷斷續續,不只發生在東大,也在全日本一百多所大學。學生抗議的理由,包括了高漲的學費,還有社會上的種種問題。

表面上看來,這是一個騷動的年代。包括學運在內的各種社會運動,在六零年代橫掃了日本社會。可是同一時間的日本,實際上卻是漸漸變得保守。人們對社會議題的關心逐漸減退。取而代之的,是對於個人利益的追求,以及大眾娛樂和消費文化。

曾經激情的學生運動,也無法抵擋這樣的趨勢。當時除了東大等幾所學校之外,大部份的學運,都在二月結束之前,草草收場。因為接下來的一個月是日本的畢業季,許多原本搖旗吶喊的學生,必須脫下布鞋,換上西裝,尋找她們在社會中新的位置。

這股經濟和社會同時的變化,要從1960年開始說起。那一年,日本首相岸信介,因為處理國內社會運動過於強硬,引發許多反彈,最後支持度只剩百分之二十八,黯然下台一鞠躬。

接任的首相池田勇人,希望能平息民怨,推出了一個大膽的經濟計畫。他號稱,要在未來十年內,讓日本國民收入成長一倍。


池田勇人
這個計畫怎麼聽都太過不切實際,近乎幻想,所以起初日本國內的與論並不支持,報紙上的批判聲音更是不斷出現。此外,在1960年年底,日本內閣宣布首相月薪增加十萬,閣員增加七萬,也被嘲諷是官員「帶頭增加所得」。

但是沒想到,在接下來的幾年內,日本的國內經濟,真的以幾乎超過百分之十的速度快速成長。新內閣的計畫,竟然比預期的時間更早達成。

日本驚人的經濟成長,最主要的動力是國內日常家電的消費,特別是洗衣機、電視和冰箱。這三項日常生活用品,被稱之為日本戰後的三樣「神器」,從1955開始,在日本社會快速普及,特別是電視。到了1964年之後,有超過九成以上的家庭,都在家中添購了一台電視機。

另一個要素,則是戰後日本的都市化。以東京為例,從1950年到1970年,短短二十年間,東京都人口就增加了超過五百萬。這些人口,不僅為新興的工業提供廉價勞力,也開啟了日用家電的新市場。離開農村的年輕人,在都市裡成家立業,並成為新一代家電的消費者。

除了國內因素外,國際條件也不能忽視。二次大戰後的日本,因為解除了一切武裝,但也因此,軍事支出的花費大為減少。而從敵人變成盟友的美國,提供各種貿易上的協助,也成為了戰後日本經濟成長的重要因素。

高度經濟成長時代的日本,生活型態也越來越像美國,成為一個大量消費的國家。

家電三神器之一的電視機
可是,高度經濟成長帶來的,並不完全是正面效應。在所得倍增的同時,日本的物價指數也快速飆高,大幅削弱了經濟成長的效果。

日本都市居住環境,也隨著人口的移入而開始惡化。三百年多前開始發展的江戶城,如今變成了擁擠不堪的東京都,不僅房價高的讓人難以接受,交通設施也一度無法趕上人口的擴張,為此,東京電車車站內還出現了專員,負責將乘客擠進電車裡。東京成了名符其實的通勤地獄。

更嚴重的問題,是經濟發展對環境造成的汙染。1955年,日本富士縣突然傳出一種怪病,人們不知道是什麼病因為何,只知道當地農民因為身體疼痛,而大聲哭叫。這種怪病因而被稱之為「痛痛病」。

經過地方人士和學界多年的努力,終於確認這是一種重金屬中毒。問題的源頭,則指向了當地的一家礦業工廠。受害者因此聯名向該公司提出要求賠償,經過多次訴訟,法院終於裁定,該公司必須付出超過23億日圓的損害賠償金。

同一時間,水銀中毒的事件,也在別的地方傳出,同樣是因為當地工廠因為追求利益,輕視環保,因而造成了環境破壞。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公害事件中的患者,大多是社會上的弱勢。他們或者在生活經濟條件上,不如他人,或者有許多是老人與小孩──在高度經濟成長的奇蹟中,他們成為被犧牲的一群人。

水銀中毒的病患發起抗爭活動
進入1970年代後,日本的高度經濟成長逐漸開始減緩。1973年,全球因為石油危機而陷入不景氣,日本自然也不能自外於此。但更重要的原因,則是以家電消費為主的成長動力,如今已到強弩之末,廉價的農村勞動力,也不復以往。當時的日本內閣,雖然仍然想要振作,但是成績十分有限。

一直要到1980年代末,日本社會才又目睹了一次經濟的快速成長,當時日本幾乎成為全世界最富有的國家。但這一次的經濟成長,根本的動力是投機活動,特別是房地產的炒作。幾年之後,這些投機活動創造出來的虛幻成長,快速地泡沫化。從此日本反而深陷在長期的不景氣中。

目前執政的首相安倍晉三,在上台之後積極地推動新的經濟政策,就是希望能走出泡沫經濟的陰影。很多人都在觀望,他是否有能力帶領日本脫胎換骨,進入新一次的經濟成長。

以上,就是我們認識現代日本的十個關鍵詞。


2013-10-01

通往未來的過去

00:08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Howard Zinn,美國歷史學家,2010年過世。別人寫的美國史是名人史,他卻寫了一本美國人民史(A People's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別人歌頌哥倫布,他卻關心印地安人如何被欺負。別人為一個又一個的總統作傳,他卻說我們兩百年來的政府不斷在說謊。有讀者寫信給他說:讀了你的書讓我很沮喪,我們這個國家需要英雄啊。他回答說,我們的確需要英雄,但那些面對權力仍不屈服,追求自由永不放棄的人們,難道不應該成為這個國家的英雄?

他說他寫的歷史想要喚起人們對於種族、性別和階級不平等的意識。他想寫出那些面對金權帝國壓迫,依然奮而抵抗的人們──儘管他們未必都成功。他不認為歷史可以為當下的問題提供簡單的結論,但他相信,在那些被遺忘的吉光片羽中,我們會看見人們曾經組織起來,曾經贏得勝利。然後我們可以獲得通往未來的啟示。



在他生前,美國政府一度竭盡所能,為它在中東發動的戰爭而辯護。反戰的他因此寫著:

「我相信反戰的人會越來越多……另一邊是群有力者:金錢、政治權力、主流媒體。我們這一邊則是全世界的人民,還有一股比金錢和武器更強大的力量:真理。

真理有它的力量。藝術有它的力量。『我們做的每件事都重要』,這個老生常談,正是美國和其他各地方的人們如此奮鬥的意義。一首詩可以喚起一個運動。一本小冊子可以激發一場革命。公民不服從能夠鼓舞人們,並刺激我們思考。當我們組織在一起,當我們投入其中,當我們起身而立,大聲抗議,我們可以創造一股政府無法壓制的力量。

我們活在一個美麗的國家。但它卻被那些不尊重人命、自由和正義的人給奪走。是我們把它拿回來的時候了。」

(原文:On the other side are formidable forces: money, political power, the major media. On our side are the people of the world and a power greater than money or weapons: the truth.

Truth has power of its own. Arts has a power of its own. That age-old lesson -- that everything we do matters -- is the meaning of the people's struggle here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everywhere. A poem can inspire a movement. A pamphlet can spark a revolution. Civil disobedience can arouse people and provoke us to think. When we organize with one another, when we get involved, when we stand up and speak out together, we can create a power no government can suppress.

We live in a beautiful country. But people who have no respect for human life, freedom, or justice have taken it over. It is now up to all of us to take it over.)

好像應該搭配入陣曲服用。


2013-09-28

認識現代日本的十個關鍵詞: (8)戰爭

16:06 Posted by Feng-en Tu , , 3 comments

1945年8月6日早上八點,一顆原子彈落在在日本廣島的中心。廣島市中心立刻成為一片灰燼,死亡人數估計超過了十萬人。隔了三天,8月9號早上十一點,另一顆原子彈,降落在日本南方的長崎。這棵原子彈,同樣造成了巨大的傷亡。當時,在距離爆炸地點六百公尺處,有五百多位學生正在長崎醫科大學的教室裡上課。其中超過了四百人,因為這顆原子彈,而當場喪命。

這兩顆原子彈,和數十萬無辜的生命,換來了日本的投降。8月15號,日本昭和天皇親自透過廣播,向全民宣布:戰爭結束了。

對大多數的歐洲國家而言,這場戰爭從1939年開始,延續了整整六年時間。但對於日本來說,這場戰爭更加地漫長。它從1931年9月18日,日本引爆中國東北鐵路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長崎醫科大學爆炸後的景象
當時有些日本軍人相信,東洋文明與西洋文明之間最終將有一場決戰。代表西洋文明出戰的將是美國;而能夠代表東洋文明的,則非日本莫屬。為了贏得這場最終的世界大戰,日本必須積極地增強軍事實力,同時擴充版圖。

1930年代的日本,已經併吞了琉球、台灣、和朝鮮。下一個目標,則指向了位於中國東北的滿州。

1931年9月,日本從朝鮮調派了軍隊,一路往滿州前進。這項軍事行動,立刻引起了國際社會的關切。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成立的國際聯盟,特別為這件事舉行了投票,以13比1的懸殊差距,要求日本撤兵。

但日本並沒有理會這個決議。反而在隔一年,在上海發動了戰爭,同時又找來清朝最後一位皇帝──當時年僅二十六歲的溥儀──在東北成立了名為滿州國的傀儡政權。

這些舉動,再一次引起了國際社會的注意。國際聯盟特別派出了代表,前往滿州地區調查。調查團回來後,在報告書中譴責日本用武力佔領了中國東北,違反國際聯盟和平的主張。但調查團並不認為日本需要將東北歸還給中國,反而建議將它交由幾個大國共同管理。對於這個建議,國際聯盟又一次在只有日本反對的情況下,表決通過。出席的日本代表,立刻起身,退席抗議。幾天之後,日本宣佈,正式退出國際聯盟。

幾個月後,德國也突然宣布退出國際聯盟。國際之間,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氣氛。果然,在幾年之後,日本和中國爆發了全面性的戰爭。緊接著,德國入侵了波蘭,歐洲的戰火,也從那一刻,開始被點燃。

瀧川幸辰
從那時開始,日本的社會氣氛也出現了巨大的轉變。1920年代的日本,原來是自由奔放,百家爭鳴的時代。但進入1930年代之後,整個思想界和知識圈,卻因為國家的壓制,逐漸消失了聲音。

最令人意外的事件,發生於1933年。當時兩位共產黨的領導人,突然發表聲明,宣告完全放棄自己原本的主張,轉向支持政府對外軍事擴張的政策。但這只不過是一連串骨牌效應的開始。連一向最激進,批判政府最大力的共產黨,都放棄了立場,其他的知識份子,當然也紛紛跟進,開始宣示自己對於國家政策的效忠。

少數不願意配合的人,則遭到了圍勦。當時一位京都帝國大學的法學院教授瀧川幸辰,就因為批判政府,而遭到國會議員的指責,他的作品也遭到查禁。當時日本的教育部長,更直接找上京都帝國大學的校長,要他開除瀧川幸辰的教授職務。京大校長回絕了政府的施壓,日本教育部於是直接下令,將瀧川幸辰解職。這個破壞言論自由與憲政體制的舉動,引起了京大法學院強烈反彈。法學院裡頭31名教授,全部辭職。而法學院的學生,也全數申請退學,以示抗議。包括東京帝國大學在內的許多學校,也陸續聲援。

但這些動作,都無法阻止日本進一步往軍國主義的方向邁進。在1937年,中國與日本全面開戰後,政府對於一般人民日常生活的控制,更是變本加厲。都市之內的娛樂設施,紛紛遭到取締。一般學生不能留長髮,而女性更不能燙髮。戒指被認為是奢侈品,也在禁止之列。每天的糧食,都由政府配給。而為了贏得國民的支持,當時的報紙之上,充滿著對於戰爭的宣傳與歌頌。有位作家保田與重郎就熱情洋溢地說:日本前所未有的偉大時代即將來臨!

不過,事情沒有文學家想像的順利。在中日大戰開打之後,日本雖然將戰線不斷推進,但進展的速度遠遠落後原本的預期,1941年,蘇聯和美國的參戰,更為戰事增加了許多變數。

戰爭拖的越長,不僅人心浮動,物資的消耗也越來越大。為了不讓後方經濟崩盤,日本開始加強動員各地的人力和物資,當時超過八十萬的朝鮮居民,被強制送到滿州等地,從事勞動。台灣的漢人與原住民,也都被徵招加入軍隊。

但這些手段,都只是凸顯了日本的戰況正在惡化。很多日本士兵被派到東南亞作戰,從此就再也沒有回來。他們死在島嶼,死在海灘,最終連遺體都無法運回故鄉。為了給士兵的家屬一個交代,軍隊只好將遺體的一根手指頭切下,當做最後的紀念。但隨著戰事越來越激烈,到了戰爭後期,甚至連這樣的替代方案都不可能進行。很多家屬最後收到的,是一個白木的盒子,裡頭裝著的只有海灘上的砂粒。

日軍所到之地,也都造成了巨大的破壞。1942年的3月,日軍屠殺了一個只有675人的小村落,其中有249人還尚未成年。新加坡的華僑,也因為抵抗日軍,而遭到機關槍掃射。但戰事最慘烈的地方,發生在日本南方的沖繩。在1945年,這座小島成為了日軍和美軍的決戰之地。雙方死傷慘重。 當時沖繩的人口,不過只有五十萬。而在這場戰爭中,就有超過十二萬人死亡。

這場戰役,幾乎宣告了日本戰線的全面潰敗。不久知道,日本政府做出決議,決定無條件投降。而當時出面接受投降書的,是美軍在太平洋地區的最高統率麥克阿瑟。他也是我們下一次的主題。

2013-09-27

教師節為什麼是九月二十八日?

22:46 Posted by Feng-en Tu , No comments
為什麼教師節是9月28日?這個問題看起來有點無聊。「因為9月28日是孔子誕辰,所以我們將這一天訂為教師節,紀念這位有教無類、誨人不倦的至聖先師。」

不就是這樣嗎?

問題是,當教師節剛剛誕生的時候,它根本就跟孔老夫子毫無關係。

它甚至不在9月28日。


事情要從1930年的6月6日開始說起。當時有一群教師在南京舉行了中華民國歷史上第一次的教師節慶祝大會。不過,這個活動與其說是慶祝大會,倒不如說是一場社會運動,或是一場自救會。

對發起人而言,這一天其實沒什麼好慶祝的。因為當時的教師,不但收入微薄,學校甚至還常常欠發薪水。此外,當時政局動盪,老師們常常要面對「校長更換,黨派傾軋,社會排擠」等等狀況。

為了改善這個狀況,當天有三百多位中小學的教師集合在一起。他們推舉南京中央大學的教授、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博士邰爽秋擔任主席,並發表一份宣言。宣言一開頭就說:

「近世社會運動,恆確定一永久紀念日,如勞動節,兒童節,婦女節等。皆所以聯合群眾,謀一部分人群生活地位之增進,直接有利於此一部分人群,而間接亦有利於全社會者也。蓋以社會中一般人必於成見,安於故常,對於一部分人群生活之痛苦,往往習焉而不知察,則非有普遍運動斷不足以轉移風氣,變更觀念,以收改進之效。」

接著又說:

「同人等深覺中國今日之教育人員,期所負責任之重,而社會責備至嚴;然其生活至不穩定,地位至不穩固,而復缺乏修養之機會,在在足以影響其事業,使不克盡其責任,此固教育人員之切身痛苦,抑亦全社會之重大損失也!」

最後他們為這個運動提出三個重點:

(一)改良教師之生活待遇;(二)保障教師之地位穩固;(三)增進教師之專業修養。

至於為什麼要訂在6月6號呢?其實沒有太特別的原因,只是比較好記,「便於號召」。另外,因為6月已經接近學期末,發起人認為這是個向政府提出建言的好時機,因為如果有改良的方案,可以趕在下一個學期實行。




這個六六教師節,在南京發起之後,很快得到其他地方的響應。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各地方都有了自己的慶祝大會──或者,抗議大會。

但是這個活動,等於是在批評當時政府的教育政策。聲勢越大,豈不越顯得政府主持的教育體系出了很大的問題?

當時執政的國民黨因此在1934年,推出一份「孔子誕辰紀念宣傳大綱」。相較於六六教師節那種強調保障生活待遇,充滿社會主義色彩的主張,這份大綱則高舉了民族主義和反共的大旗,它說:「我全國同胞,應從思想上撥亂反正,以為根絕赤匪之動力」,並且要力行新生活運動,「以整潔簡樸為規律,以禮義廉恥為鵠的。」如此,「則國難可紓,國恥可雪矣。」

不只如此,他們還擬定了14條標語。這是最後的五條:

(10)紀念孔子誕辰要決心雪恥救國!
(11)紀念孔子誕辰要勦滅赤匪抗禦外侮!
(12)紀念孔子誕辰要實行新生活運動!
(13)紀念孔子誕辰要恪遵   總理遺教!
(14)孔子精神不死!

這份宣傳大綱很快就得到了民間的回應──不是太正面的回應。有人就在一份《民鳴》雜誌上寫道:

「孔老夫子是幾千年前老朽的中國老學究,他教人的是什麼詩書禮樂射御書數的古董學問,所行所為的是什麼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的腐臭事情,拿來教現在摩而登之的中國人,不但是冰碳不相容,實在是隔著了幾百個太陽系的距離,渺不相關。事實是如此了,中央黨部忽然決議要紀念孔老夫子,豈不是也有點不識時務嗎?」(〈教師節與孔子誕辰〉)

雖然如此,國民黨還是對於孔子推崇不已,以至在1939年,更明令將孔子誕辰定為教師節。通令裡頭說:「際此民族復興,期止至善,允宜恭藉誕辰,定為佳節,冀於兆民康樂之中,深寓景仰至聖之意。」

但當時的教師節仍然不是9月28日,而是8月27日──後來他們發現這是把農曆當成了陽曆。

不過這時候中日之間的戰爭已經越演越烈,誰還管得著孔子是那一天生呢?

直到1952年,中華民國撤退到台灣後,才有一群學者開始推算,9月28日似乎才應該是孔子的生日。為了恢復對於孔子的尊崇,那一年台灣政府也頒佈了「慶祝孔子誕辰及教師節辦法」,要各級行政及教育機關,藉著至聖先師的生日,樹立尊師重道的風氣。辦法中也規定:「舉行慶祝會時應講演孔子言行,尊師意義,闡揚固有道德,並揭發共匪在大陸摧殘倫理及文化之暴行。」(該法令已於1997年廢止)

但當時發起六六教師節的邰爽秋,後來對於自己的節日被搞掉,可是一點也不爽。他在1947年參加了「反飢餓、反內戰、反迫害」的反國民黨大遊行。1949年之後,也一直留在北京。

但49年之後的中國政府,既不打算恢復六六教師節,也不可能去紀念孔子。在共產主義的理念之下,教師也是勞動者,所以教師節就合併五一勞動節一起慶祝。到了1985年,有些人覺得老師還是跟勞動者不太一樣,因此決定把教師節改到9月10日,但跟孔子還是沒什麼關係。原因只是剛剛開學,學生可以開始學習尊師重道。

至於當初六六教師節的社會運動得到了多少成效?有人在報紙上哀嘆:

「教師節原訂的三個目標是:『改良教師待遇,保障教師地位,與增進教師修養』,在我們號稱民族復興根據地的國度裡,已經一一達到了嗎?唉,我們今天與其說是紀念『教師節』,不如說是紀念『教師劫』。還較為切題些。」

教師節快樂!



2013-09-24

超越國家的歷史教育,可能嗎?

19:56 Posted by Feng-en Tu , 1 comment

如何面對殖民時代的歷史,對每個被殖民過的國家,都是個困難的問題。前陣子台灣有人希望將教科書中習用的「日治」一詞全部改回「日據」,讓這個爭議再次浮上檯面。

其實「日據」一詞,在1951才成為官方名詞,有著特殊政治環境與時代背景。這個過時詞彙,如今捲土重來,還得到政府的背書,不免讓人感覺幾分無奈。很多人看到學者間的爭論,可能只覺得:又來了。

其實,名詞之爭只不過是表面。要理解問題的癥結,就必須徹底地重新思考歷史教育的目的。

由國家推動的歷史教育,跟現代的歷史研究一樣,是從十九世紀才開始出現。歷史教育作為國家義務教育的一環,重點在培養愛國的國民。而培養愛國意識的方法有兩種,一是編造光榮傳統; 二是強調傷痕,製造敵人。這在全世界都是如此。也就是在這種觀念下,過去台灣的中學教科書,因此要宣稱中國文化淵遠流長,綿延不斷。還要標榜「愛好和平」,彷彿中國幾千年歷史上,數不清的內戰與外戰全然不存在。另一方面,一部中國近代史,則被寫成了列強侵略史,而且前有日本竊據台灣,後有中共竊據大陸。殖民時代,當然就是「日據」時代。



這樣的歷史教育,在二十世紀橫掃全球,卻未嘗帶來好的結果。如果光榮傳統的編造,很容易被戳破;邪惡敵人的形象,因為具有強大的感染力,卻常常會深植在教科書讀者的心中。(我到今天都還記得第一次讀到南京大屠殺時的憤慨。)這種教育出身的國民,誤以為自己國家總是受害者。結果,歷史教育只是強化了民族主義,加劇了衝突。

有些人喜歡拿美國的例子,為愛國教育辯護。但美國人對世界的無知是出了名的,許多美國人甚至以為非洲是一個國家,包括前副總統候選人裴林。這樣的教育豈是好榜樣?況且,美國是國際霸權,可以不管別人,台灣豈有本錢夜郎自大?

去年在香港引發強烈反彈的國民科教育,則暴露出愛國教育的另一個問題:掌權者時常以「愛國」之名,行鞏固政權之實。他們要別人愛的那個「國」,指的只是政府和政府裡的少數人。就像美國歷史學者Howard Zinn說的,政府總是喜歡欺騙民眾,掩蓋過去有權勢者所做過的不公不義,讓人們誤以為國家的利益就是自己的利益。號稱民主的美國尚且如此,在專制的國家就不用說了。

國際學界對於這種以民族國家中心的歷史學,早已有了無數批評,越來越多歷史學者,開始研究人與商品的流動,觀念的匯聚與傳播,還有疾病與災難的衝擊,凡此種種。這些課題往往超越國境,很難只從單一國家的角度充分理解。從十九世紀以來,或甚至更早以前,許多看似平行、獨立的現象,其實都反映出全球同步的變遷,只是過去我們太過重視國家的視角,因而習焉不察,視而不見。

從這種角度書寫的歷史,不再只是自我標榜,互相指責,而是突顯出人類不同社群在歷史上的緊密連結。而這正是這個時代,這個全球化的時代,最需要的知識教養。

二十一世紀的歷史教育,因此應該跳出國家的視角,更開闊地認識我們的鄰人。以台灣為例,當代台灣與日本、美國,關係如此密切,我們對這兩個國家的歷史卻出奇的無知。在「日據」角度下的日本史,只剩下一群邪惡的軍國主義者,從戰前到戰後日本知識分子對於憲法、戰爭、還有東亞文化等等議題,最深邃的反省與辯論,全都被略過不提。而美國歷史上對於民主與自由的執著追求,不可能為專政時代的教育體系所喜,當然也不會受到重視。

此外,戰後的台灣,與韓國、沖繩,還有越南、香港等地,都有著微妙的歷史共振。但這些片段同樣在過去歷史教科書中缺席了。黨國教育下的歷史教科書,創造出民族主義的神話,卻關起了看見世界的窗口。

應該是時候告別這種狹隘世界觀了。新的歷史教育應該以培養世界公民為目標,教導批判思考、普世價值,與人類社會共通的命運,喚回那些曾經被掩蓋被忽略的視野。然後我們會學著在別人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與共通之處。我們可以理解,每個人都可以有多重的身分認同,這些認同可以根植於自己的職業、性別、階級,凡此種種,不一定非得擁抱國家。在這個前提下,殖民主義仍然可以、也必須譴責,但不是教導學生仇恨另一個國家,而是讓學生對所有掌權者知所警覺,對所有被壓迫者懂得同情。

這個目標聽起來並不簡單,但這不正是人文教育的目的──學習瞭解人性與社會的複雜性。


2013-09-21

認識現代日本的十個關鍵詞(7):西裝

12:24 Posted by Feng-en Tu , , No comments



1923年9月1日上午十一點五十八分,一場大地震襲擊了東京地區。地震震央距離東京約八十公里處,震度則高達芮氏規模七點九。

地震在日本,原本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可是首都地區稠密的人口,讓1923年的這場地震,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災難。都市內的建築大量倒塌,東京各處都陷入了火海。當時流行的木造建築物,讓火勢不斷的蔓延,就這樣延燒了兩天兩夜。東京最大的上野公園內,則湧進了五十萬人避難。

在這場災難中,有超過十二萬戶的房屋全毀,四萬多人下落不明,死亡人數估計更超過了九萬人。

人們發現,在死亡的人群中,有許多是穿著和服的婦女。和服的設計,讓她們因為行動不便,在地震時來不及逃生,因而被困在火海之中,就這樣被活活地燒死。

地震後的景象

大地震對東京地區造成了史無前例的破壞。但日本政府拒絕遷都,他們決定留在東京,投入近三十億元的經費,展開大規模的復興計畫。計畫的負責人,是曾經擔任殖民地台灣民政長官的後藤新平。

另一方面,當時的報紙和雜誌上,則出現許多檢討和反省災害的文章。很多人將矛頭指向了日本婦女身上的和服,鼓吹用洋裝取代和服,以避免同樣的災難再次發生。

這個時候的日本,從1868年的明治維新開始算起,採用西方政治制度,已經超過半個世紀。可是就日常生活而言,一般人並沒有那麼快就完全採納西洋文化。

根據一份1925年在東京銀座街頭的調查,男性穿西裝的比例只有百分之六十七,而女性更少,只有百分之一。八年之後的調查,數字則增加到百分之十八。換言之,很多人還是寧可選擇傳統的服裝。

不過也是從1920年代前後開始,日本不僅是在政治和社會制度上像西方看齊,日常生活也逐漸的西化。當時在東京街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咖啡廳;除了咖啡外,人們也開始懂得享用洋風料理。當時最風行的食物,包括了咖哩飯,可樂餅,和豬排飯;最流行的飲料,則是1919年剛剛誕生的可爾必斯。

我們熟悉的百貨公司,如高島屋,三越公司,也是在此時開始成形。高島屋更在1926年在大阪推出了十元商店,也就是今天百元商店的前身。

從那時候開始,日本開始進入了一個大眾消費的時代。

日本三越百貨
這些變化可以追溯到1914年。那一年,在歐洲爆發了所謂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戰火延續了整整四年。大戰讓歐洲的對外貿易,包括原料和加工產品的出口,都遭受到嚴重的衝擊。但對於東亞地區的經濟發展,這卻是一個絕妙契機。

大戰期間的日本,迎接了前所未有的好景氣,特別是重工業和化學工業,因為戰爭物資需求,突飛猛進地成長。許多企業家抓住了這個機會,讓自己一躍成為新的富豪。人們說,只要做對的投資,就彷彿點石成金,身價可以一夕之間翻轉數倍。

經濟的快速發展,也逐漸改變社會的結構。許多原本待在家裡的女性,在此時開始走出家門,投入就業市場。她們擔任教師、百貨公司電源、車掌小姐、接線生或是護士。其他人則進入紡織工廠,成為女工。按照當時的規定,一天是兩班制,每個女工,必須工作十二,甚至是十四個鐘頭。

與社會變遷同時出現的,是思想的變化。當時有群婦女組成團體,發行雜誌,主張要促進女性的覺醒,並培養未來女性天才。她們更要女性重視自己的慾望,批判傳統賢妻良母的思想。她們毫不畏懼碰觸敏感的議題,因此自己的刊物上挑起了關於墮胎、娼妓和貞操,等各種問題的論戰。

除了女性之外,也有知識分子開始為勞工的權益發言,引進歐洲來的社會主義,甚至成立了共產黨。同一時間,勞工也開始學習組織工會,對抗當時是勢力越來越龐大的財閥。當時有位作家小林多喜二,寫了一本名為「蟹工船」的小說,其中深刻的描寫了漁業工人被老闆剝削的慘狀,引起了廣泛的回響。但小林本人,卻以「影響公司聲譽」為由,被他所屬的銀行給開除了。

小林多喜二
同一時間,還有一些人開始高唱所謂的民本主義。他們強調政府該以人民的福利為依歸,強調主權在民的觀念。不過,如果主權在民,那麼天皇的地位又何在呢?有位東京帝國大學的教授就主張:天皇只是政府機關的一個部分,並不擁有絕對的權力。天皇需要內閣的輔佐,但內閣並不是只是對天皇負責,而是要對代表民意的國會負責。

除了國內的社會和政治外,也有知識分子開始放眼世界,或者更精確地說,開始放眼東亞世界。他們提倡所謂的「亞洲主義」。這觀念並不是全新的──早從十九世紀開始,就有一群日本知識分子,開始強調以中國和日本等東洋文化的優越性。他們認為,西方不過在物質文明上暫時領先,東洋精神傳統仍是無可取代。

1924年11月28日,當時擔任中國國民黨總理的孫中山,更在日本的神戶發表名為「大亞細亞主義」的演講。他說,西方文明強調的是霸道,東洋文化的核心則是王道。他更強調,幾年前日本打敗俄羅斯,證明東洋文明就要覺醒。

只是,這種種百花齊放的思想,到了1930年代卻開始遭到政府的壓制,而開始逆轉。許多共產黨員被逮捕入獄,作品也被查禁。主張天皇機關說的學者,則被指為是叛徒,甚至遭到暴力攻擊。這是軍國主義抬頭的年代,就連像亞洲主義這樣的思想,也不幸成為日本對外侵犯的正當化藉口。

這就是我們下一次的主題,戰爭

2013-09-20

不能結婚的男人和女人

23:31 Posted by Feng-en Tu , , , 15 comments
1932年的冬天,久本米一在返家的路上,認識了一位在咖啡廳工作的年輕女孩。

久本米一出身日本香川縣鷺田村,那年他33歲,因為從事貿易而到外地工作。當時與他同行的,還有同父異母的兄弟山本雪太郎。女孩則名叫石原政枝。19歲的她,和久本米一兄弟二人似乎頗投緣。

當天三人一同搭船,前往位於香川縣的坂出港。下船之後,又結伴一起用晚餐。晚餐氣氛或許不錯,我們不知道他們席間都聊了些什麼,只知道,就在這頓晚餐中,久本向石原求婚了。

這聽起來實在是個衝動的行為,但石原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似乎並不以為意。她只對久本說,自己還欠咖啡廳老闆37元,不能不償還。久本聽了,答應會幫石原解決這個問題。之後,兩人便寄居在朋友家中,宛如夫妻般一同生活。

但這樣的日子沒有延續太久。有一天,警察突然出現在他們家門前,逮捕了久本和山本兩兄弟。原來,石原的父親知道了同居之事,因此向警察告發他們。

警察進一步發現,久本與山本和一般的日本平民不同。他們是「部落民」。

這下麻煩了。

後來怎麼了之首富與工程師

22:04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還記得那個爆肝的鴻海工程師嗎?(註1)

後來記者找到了他本人。他說,他聽了郭董的話之後,翻然悔悟,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問題,因此決定擔起重責,賭上家當,自行創業。

想不到,雖然他24小時都在思考如何創造利潤,但事業還是一敗塗地,不僅肝爆了,連孩子的奶粉錢都沒了。

工程師很生氣,跑到了鴻海的股東會去。他攔住了郭董,問他:「為什麼我照你所說的去做,爆肝的還是我,首富卻還是你?」

郭董看著他,露出了一種「怎麼又是你阿」的表情,緩緩地說:

2013-09-17

傷心歷史學

10:40 Posted by Feng-en Tu 5 comments
這學期旁聽一門近代韓國史。是七八人的小班討論課。讀的第一本書是Hilary Conroy的The Japanese seizure of Korea, 1868-1910。

這本書有點繁瑣,但主要的論點很刺激,因為Conroy是所謂的「修正派」歷史學者。

這什麼意思?讓我解釋一下。

2013-09-14

認識現代日本的十個關鍵詞: (6)殖民地

16:51 Posted by Feng-en Tu , 1 comment


1895年10月8號的凌晨,天還沒亮的時候,在韓國首都漢城的景福宮內,傳出了一陣槍響,一群不知從何而來的人,闖進了王宮。王宮之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有人大喊著:王妃快逃。天亮之後,人們發現在宮內發現了三具屍體。其中一人,被認出來是當時國王高宗的妻子,閔妃。而其他兩人,則是她的侍女。趕來處理的日本代表見狀,要求將閔妃的遺體運到景福宮東側的庭院,放一把火燒了。

可是誰是殺害朝鮮王妃的兇手?這個震撼國際的消息傳出後,各方壓力都指向了日本政府。日本政府因此以謀殺之名,起訴了四十八名嫌疑犯,交付廣島地方法院。隔一年,廣島地方法院做出了裁決,四十八人,因證據不足,全部無罪釋放。至於兇手的身分,成為歷史懸案,至今仍無定論。

但暗殺事件,不過是韓國一連串悲劇開始。

被日本暗殺的閔妃
暗殺事件發生前七個月,日本剛剛結束與清朝的戰爭。雙方簽訂馬關條約,清朝因為戰敗,只好割讓臺灣與澎湖等地。這是日本帝國勢力往南方的擴張。

閔妃一死,日本向西擴張的可能性也大大的提高。在韓國國內,閔妃是主張聯合清朝,抵禦日本的一方。少了她,對日本而言,等於少了一個重要的阻礙。

但日本要將韓國變為殖民地的計畫,並沒有立刻成功。暗殺事件過後兩年,韓國國王高宗試圖振作,他把朝鮮改名為大韓帝國,自己則成為韓國歷史上第一位皇帝,和清朝皇帝平起平坐。

清朝在中日戰爭中,被證明軍事力量不如日本,高宗遂轉向俄羅斯尋求協助,以抵禦日本的步步進逼。

但沒想到,1904年,日本和俄羅斯之間爆發了戰爭,結果俄國竟然戰敗。韓國的靠山又一次垮台。

日本趁著這個機會,要求韓國簽下了一份協議書。協議書裡同意讓日本在韓國首都設立統監府,並接管外交權,讓韓國成為日本的保護國。

消息一出,震動韓國全國上下。代表簽約的大臣,被視為賣國賊。皇城新聞社的社長,則在報紙發表「是日也,放聲大哭」的文章,痛批日本破壞東亞和平。更有許多人投入愛國自強運動,希望能挽救國家的命運。

但事情彷彿還不夠壞。1910年8月,日本與韓國了又簽下一份條約。根據這份條約,韓國皇帝將一切統治權完全且永久地讓與日本皇帝。韓國改稱朝鮮,正式成為日本的殖民地。

消息傳到東京,許多日本人走上街頭,敲鑼打鼓,高呼萬歲,甚至有樂隊遊行慶祝。

但一位在琉球任教的作家,聽到了這個消息,則在日記中寫著:「心中百感交集,筆墨難以形容。……人們說,琉球是長男,台灣是次男,朝鮮是三男。嗚呼,比起其他地方的居民,琉球人民會被輕視,並非無故啊。」

韓國併合條約
日本強行併吞韓國,當然要激起強烈反彈。韓國的抗日和獨立運動,從一開始就沒有斷過。1919年的3月1日,韓國民眾趁著為皇帝高宗舉辦喪禮的機會,發起了大規模的抗議活動。以學生為首的群眾,聚集在公園內,發表獨立宣言。運動迅速地爆發開來,全韓國境內據說有超過五十萬人參與。

日本政府當然不會放任獨立運動的蔓延。他們立即展開了鎮壓活動,逮捕了將近五萬人,其中有七千多人因此運動而喪命。

日本政府對韓國殖民地的態度,比對待台灣更加嚴酷。全日本的憲兵,因此有八成被部屬在韓國。韓國總督一職,也全部都由軍人出任,不像台灣還有文官總督。而韓國總督府的權力,更是不受國內的監督,有著異常巨大的權力。

日韓兩方的糾葛,後來也延燒到日本國內。1923年,日本關東地區發生大地震,事後各方謠言不斷,甚至傳說富士山即將爆發。而關於韓國人的流言,也在社會中開始擴散。有人說他們在井水裡頭下毒,也有人說他們在各地引爆炸彈。

因為這些傳言,日本境內的韓國人遭到追殺。根據日本官方統計,有兩百多人遭到殺害;但根據日本民間的調查,數字則遠遠超過於此;二次大戰後的韓國政府,更號稱有數十萬受害者。

但從1920年代後期開始,日韓的關係走向了緩和。這一方面是因為日本國內政治風氣的變化,一方面也是因為殖民政府開始認識到,除了強壓之外,也必須配合懷柔的手段,以避免同樣的動亂繼續發生。

對日本帝國而言,開拓殖民地著眼的是經濟利益。當時的幾個殖民地,包括台灣、朝鮮、關東,都被賦予了不同的責任,要為殖民母國提供原料物資。

為了有效地獲取經濟資源,日本也為此在殖民地加強了基礎建設,並且推動初級的工業化。後來也在台灣和朝鮮進行米穀的增產計畫,透過技術改良,讓兩地農民的生產力大幅提高。

隨著經濟發展,殖民地也開始出現了資本家和勞工之間的分化。日本因此藉著這個機會,透過利誘的方式,開始和商人們合作。透過這些有錢人和其他菁英,來壓制反對的聲音,說服同胞服從殖民統治。

同時,殖民政府也開始推動日本式的教育,強調日本精神,希望提高韓國人對日本的認同感。他們在歷史教科書裡,強調朝鮮王朝末期內部的鬥爭與混亂,將自己描繪成拯救韓國人民的形象。他們也發表「朝鮮的改革與進步年度報告」,對外強調日本統治的正當性。

朝鮮總督府
從物質文明的角度來看,殖民地彷彿一直在「進步」。但殖民統治在精神上所帶來的挫傷,卻是難以估量。殖民地的人民從來就不能獲得平等的地位和權利,是永遠的次等公民。

對韓國的知識份子而言,精神與物質之間的矛盾,還有如何面對日本代表的現代文明,早在國家被併吞之前,就一直困擾著他們。

但就在同一時間,日本國內的知識份子,也開始出現了同樣的困擾。這個以富國強兵為目標,從西方來的現代文明,究竟意味著什麼?它到底是好是壞?亞洲的知識菁英,又該如何定位自己在世界上的位子?是否只能跟著所謂的西方新進國家走?

這種種疑惑,都可以從一個最貼身的問題開始說起,也就是我們下一次的主題:西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