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2013-11-24

大人的世界史──韓國:(3) 謝罪的日本將軍與荒淫的中國皇帝

16:37 Posted by Feng-en Tu , , , 2 comments

西元1592年,日本歷史上著名的武將豐臣秀吉,對韓國發動了一場戰爭。在朝鮮半島上,日本不但遭遇到韓國的強力抵抗,更有來自中國明朝軍隊的武力介入,終於在七年之後日本不得宣布撤兵,出面求和。

這場戰爭,不僅對韓國境內的社會經濟造成嚴重破壞,也讓日韓雙方的關係降到了冰點。原本日韓之間的外交與貿易管道,因為戰爭的緣故,全都暫時中止。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事情才慢慢出現了轉圜。在日本,由德川家康建立的新政權上台,開始向韓國方面施出善意,經過多年的協商,雙方終於又重新開啟來往。

有趣的是,負責居中協調的日本地方領主,因為熱切期盼貿易重啟,想盡辦法要加速雙邊談話,最後竟然偽造了一封「德川家康謝罪信」。韓國方面,雖然對信件內容半信半疑,最後還是姑且信之。

日韓的關係,就這樣在虛構的基礎上,推進了一大步。




1607年,韓國派出了使節,正式宣告與日本重修舊好。在接下來的兩百年內,韓國一共派了12次外交使節團前往日本。這些使節團從首都漢城出發,經由朝鮮半島南部的釜山,度過海峽,由福岡登陸,再一路北上,最後抵達江戶城。

使節團浩浩蕩蕩,每次出訪都有三、四百人同行。在那個不容易見到外國人的年代,日本人對於來訪的韓國使者都非常好奇。許多地方的學者也趁這個機會,獲知外國思想的發展。至於位於江戶城的德川幕府,為了展示國力,更是每次都調度各種資源,以最高規格,大手筆款待韓國使節。根據估計,每次的花費都要超過一百萬兩。


韓國的使節當然不只派往日本。從明朝開始,韓國的使節便定期出訪北京。類似的外交關係,也延續到清朝。

比起日韓關係,中韓間的來往更為頻繁。從1644年清朝入關開始的250年內,韓國就派出了超過400次的使節團到中國。

造訪中國的韓國使者,回國後時常將沿路經歷寫成報告。這些報告長期累積下來,形成了龐大的資料,我們今天稱之為「朝天錄」或「燕行錄」。從這些資料中,我們得以理解韓國是如何看待當時的中國。

比如說,明朝末年到中國的韓國特使,已經注意到中國的政治秩序與社會風氣正在敗壞,他們尊崇的儒家理念,漸漸被人忽視。他們拜訪中國的高等教育單位,卻發現教育與文化的發展,也令人失望。

北方來的滿州人消滅明朝後,外交報告中對於中國的批判,更是變本加厲。一位十七世紀的韓國使者,就說當時的康熙皇帝荒淫無度,奢侈浪費,放任國內的賄絡盛行。

韓國使者們對中國的負面描述不見得都很精確,甚至有偏頗之處,但卻清楚的反映了韓國人眼中的中國。這個曾經有著璀璨文化的國家,似乎已經不再是值得效仿的對象。


不過,進入十八世紀之後,韓國內部逐漸出現了不一樣的聲音。

十八世紀的中國,是當時全世界最強盛的國家,有些韓國學者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們開始主張,不應該再把清朝視為蠻夷之邦,而是應該積極地學習他們的長處。

一位叫做洪大容的韓國讀書人,就是這種想法最熱烈的提倡者。他在36歲那年終於有機會造訪北京,和中國的士大夫直接接觸。雙方儘管語言不通,卻還能用筆談交流,分享彼此的學問與想法。

這樣的交流方式雖然限制重重,缺乏效率,但洪大容很快就發現自己與中國的讀書人們志同道合,心心相印。甚至到了要告別的時候,中國的士大夫竟然忍不住淚流滿面,不忍分離,讓洪大容與其他同行的韓國人,又是驚訝,又是感動。


造訪北京的韓國使節,除了能與中國學者交往外,也能在這座城市中,遇見來自琉球和越南等地的使者。他們往往趁著這個機會,積極地探聽這些鄰國的動向。

十八世紀的的北京,就像是今天的紐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訪客。他們帶來各地的資訊與文化、在此地碰頭、交換,然後又帶回各自的故鄉。

韓國的使者們,在這座國際化的大都會,不但是和東亞世界各地的人們來往,還接觸到了當時逐漸傳入中國的西洋文化。換句話說,在北京,他們遇見了一個比中國更大的世界。


下一次,我們就要談談從十七世紀開始,韓國與歐洲人越來越密切的接觸。

2013-11-23

哲學的慰藉

16:57 Posted by Feng-en Tu , 7 comments
這是本學期最後一節討論課,外頭陰雨綿綿。

十多名學生陸陸續續走進教室。因為是最後一週,沒有新的指定讀物,只要他們思考這學期到底學了些什麼。

這是一門名為「中國古典倫理學與政治哲學」的通識課。課程內容跟我自己的專業有點距離──我不研究古代、不研究哲學,甚至不太研究中國了。之所以擔任助教,純粹是因為這課實在太熱門,上學期有500人選修,這學期更多,超過700人,是全校第二大的通識課,僅次於經濟學入門。上課的教室跟桑德爾先生的「正義」同一間。

為了應付這麼多學生,這門課有超過20位助教,包括好幾位像我這樣並非研究傳統中國思想的博士生。

我有時跟人開玩笑,這門課是「中國文化基本教材」的美國版。但其實並非如此。印象中,「中國文化基本教材」讀來讀去不過就是儒家、四書,非常狹隘之視野。但在這門課中,我們先後讀了九位思想家:孔子、墨子、孟子、老子、管子、莊子、荀子、商鞅、韓非子。

2013-11-21

當台灣還是中國的時候

14:57 Posted by Feng-en Tu , 14 comments
1970年3月14日,日本萬國博覽會在大阪拉開序幕。博覽會以「人類的進步與和諧」為主題,一連舉行了六個月,期間有超過六千萬人參加。

萬國博覽會原本應該在1940年舉辦,但因為二次大戰的緣故,不得不延期。這一延期,竟然就拖了三十年。幸好,當年發售的門票,三十年後仍舊有效,而且真的有人就拿著三十年前的門票入場。

大阪萬博的地標太陽之塔

1970年的這場博覽會,象徵著日本逐漸走出了戰爭的陰影,也宣示日本回到世界舞台,成為舉足輕重的經濟大國──和2010年的上海世博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當年海峽那一岸的中國,並未參加大阪萬博。反倒是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成為 了76個參與國的一員。

2013-11-17

讀賣相簿之今日我最美

21:57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日本的讀賣新聞從1910年1月推出了一系列的「ヨミウリアルバム(讀賣相簿)」,就放在版面的正中央。一開始都是介紹一些窈窕淑女。可是做了五十回之後,主編大概也有點膩了,決定改介紹青年才俊。

台灣議會設置請願歌

21:55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台灣議會設置請願歌

世界和平新紀元,歐風美雨、思想波瀾、自由平等、重人權,警鐘敲動、強暴推翻、人類莫相殘,慶同歡,看、看、看、美麗台灣,看、看、看、崇高玉山。

日華親善念在茲,民情壅塞、內外不知、孤懸千里、遠西陲,百般施設、民意為基、議會設置宜,政無私,嘻、嘻、嘻、東方君子、嘻、嘻、嘻、熱血男子。

神聖故鄉可愛哉,天然寶庫、香稻良材、先民血汗、掙得來,生聚教訓、我們應該、整頓共安排,漫疑猜,開、開、開、荊棘草萊,開、開、開、文化人才。

2013-11-13

我們就是海洋

19:50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We Are the Ocean: Selected Works by Epeli Hau'ofa



在全球史的課上第一次讀到這本書,非常感動。不是太學術的寫作方式,反倒有點浪漫,充滿理想。作者來自巴布亞紐幾內亞,書寫那些在南太平洋小島的國家,如何擺脫殖民者灌輸的視野,重新擁抱海洋,尋找一個更寬廣的認同與未來。真希望有人可以注意到這本書並且翻譯出版。

有時間再多介紹一點。先抄錄一小段。

2013-11-09

大人的世界史──韓國:(2) 朝鮮是小中國嗎?

17:18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上次我們說到,1644年,清朝入主中原之後,韓國上下許多人都認為,中華文化在中國的命脈已斷。至於另一邊的日本,當時是武人當家,不可能承擔延續中華文化的責任。普天之下,只有韓國能夠成為中華文化正統之所在。

這時候的韓國,正進入朝鮮王朝的中期。這個王朝建立於1392年,至今已經200多年。乍看之下,朝鮮王朝與傳統中國十分類似。他們尊崇儒家思想, 重視家族、和長幼秩序。他們施行科舉制度,通過考試來挑選政府官員。他們按照著中國古代經典的理想,規劃了王朝的首都漢城。就連當時韓國文人和知識分子在寫作時,用的大多也是漢字。

不過,韓國真的就是小中國嗎?如果我們看的更仔細一點,韓國與中國的差異就越來越清晰。


就拿科舉制度來說吧。在朝鮮王朝統治的前後五百多年中,大約有一萬四千人,通過了最高一級的科舉考試,同一時間的中國,則有大約五萬人得到了相應的頭銜。可是中國的人口,卻是韓國的二三十倍。換句話說,在韓國通過科舉考試的比例,至少比中國高了五倍。

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這些考試及格者,很多都是出身地方上有權有勢的家族。根據一份統計,光是排名前百分之一的大家族,又擁有超過一半以上的考試及格者。換句話說,通過科舉考試,這些大家族掌控了朝鮮王朝政府的組成。不只如此,這些家族之間還會彼此通婚,進一步強化了他們在政治與社會上的勢力。

這和明清時代的中國大異其趣。有些學者認為,明清社會因為有了科舉考試,而讓一般的平民能有出頭的機會。這樣的說法雖然還有爭議,但中國的考試結果,確實不像韓國那樣,由少數的大家族所壟斷。


這些朝鮮時代的大家族,經常自稱,或被他人尊稱為「兩班」。在當時政治制度中,文官被稱之為東班,武官被稱之為西班。兩班合稱,等於就是政府官員的代名詞。

這些大家族,不僅掌控了朝鮮王朝中央官員的組成,在地方上也有強大的勢力,掌控著土地所有權。久而久之,兩班形成了一個特權階級。成為韓國社會金字塔的最高層。出身兩班的子弟,任務就是認真讀書,參加考試,讓家族利益能夠維持下去。

至於在兩班下面,則有一群所謂的中人。他們是由翻譯官或醫師這一類專業人士,或是地方上的下級官員所組成。

在中人之後,才是一般的平民。他們從事農業、工業和商業,是整個社會的主幹。

在平民之下,還有一群賤民,包括了奴隸、藝人等各種被歧視的職業。身為賤民,連參與科舉考試的資格都沒有,當然沒有什麼翻身的機會。

但就算是身為良民的農人和商人,能夠透過科舉考試除頭天的機會,其實也是微乎其微。畢竟,農民子弟要跟那些出身在大家族的後代競爭,還是太困難了。

也因此,朝鮮王朝時代的韓國,雖然沒有強制規定每個人的身分,但社會階層的區分,還是一代又一代的複製下去。

處在這樣的社會中,每個人對於彼此的身分關係,都相當清楚。就連日常談話中,對上對下,都有不同的表達方法。這種對於身分的敏感,在今天的韓語中還能感受的到。


這個由兩班、中人、平民、和賤民組成的韓國社會,和當時的中國、日本,都不相同。它自成一格,自給自足。

不過,這不代表他能斷絕與外界的聯繫。正好相反,在朝鮮王朝的時代,韓國、中國和日本,還有東亞世界的其他國家,都有個相當頻繁的互動。

下一次我們就要談談,韓國的外交官到了這些鄰國後,發生了那些故事。

2013-11-08

如何重新思考「考試」這件事

23:47 Posted by Feng-en Tu No comments
幾個星期前聽了場演講,主題是關於「評量」(Assessment)──或者說的更直接,是關於考試。


主講者是哈佛物理學的教授 Eric Mazur。演講中,他強烈主張21世紀的考試方式需要大幅度地改變。他不認為考試領導教學是問題。只要有考試,老師和學生們就會把拿到好成績當成目標,這一點理所當然。換言之,不管到哪裡,考試總是領導教學。

真正的問題因此是,考試到底要怎樣領導出怎樣的教學?

2013-11-07

文化中國今何在

12:00 Posted by Feng-en Tu 2 comments
最近張懸舉國旗事件,讓我想起一件事。

幾個月前杜維明先生回哈佛演講,主題是「重新審視文化中國」(Cultural China Reexamined)。「文化中國」的概念是這樣。當時中國因為經歷批孔揚秦,文化大革命,一群在中國之外的儒家知識分子,因此覺得儒家命脈在神州大陸差不多斷了,只好花果飄零,在海外不絕如縷。所以他們主張,除了政治上的那個中國,還有一個文化上的中國,而且這兩者不必相同。甚至,文化中國的中心不在,也不必在那個政治中國,他可以在香港、在台灣、在新加坡,甚至在日本、在美國、在全世界。杜維明先生1989年發表的Cultural China: the Periphery as the Center,大概就是這個主張。

文章發表二十多年,批孔揚秦的風潮早已過去,杜先生自己也被請回北京大學主持高等人文研究院。文化中國的中心,回到了政治中國的中心。原本的理論,還適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