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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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1-23

哲學的慰藉

16:57 Posted by Unknown , 7 comments
這是本學期最後一節討論課,外頭陰雨綿綿。

十多名學生陸陸續續走進教室。因為是最後一週,沒有新的指定讀物,只要他們思考這學期到底學了些什麼。

這是一門名為「中國古典倫理學與政治哲學」的通識課。課程內容跟我自己的專業有點距離──我不研究古代、不研究哲學,甚至不太研究中國了。之所以擔任助教,純粹是因為這課實在太熱門,上學期有500人選修,這學期更多,超過700人,是全校第二大的通識課,僅次於經濟學入門。上課的教室跟桑德爾先生的「正義」同一間。

為了應付這麼多學生,這門課有超過20位助教,包括好幾位像我這樣並非研究傳統中國思想的博士生。

我有時跟人開玩笑,這門課是「中國文化基本教材」的美國版。但其實並非如此。印象中,「中國文化基本教材」讀來讀去不過就是儒家、四書,非常狹隘之視野。但在這門課中,我們先後讀了九位思想家:孔子、墨子、孟子、老子、管子、莊子、荀子、商鞅、韓非子。

2013-10-29

1920年代的台灣青年

22:26 Posted by Unknown , , No comments
「……余茲欲以『我島與我等』為標題而略述之者,即我台灣島與我台灣人,有如何之關係。換言之,即我台灣倒是如何之處,而生於此處之我等台灣人,曾得如何之暗示於我島,因之當過如何之生活。」

蔡培火,雲林人,1889年出生,曾經參加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後來又組織台灣地方自治聯盟。之前注意到他寫過一篇「我島與我等」,發表在1920.12.15出刊的《台灣青年》,一直想看看。但在網路上找了半天,還是找不到全文,燕京圖書館的那一期台灣青年,又莫名從架上消失。幸好文章還有收錄在蔡培火全集中。

蔡培火
文章原本以中日兩種語言發表(那個年代的雙語知識分子),或許是這樣,有些句子讀起來不太自然。文章內容則如標題所言,是討論島與人的關係。而蔡培火從三個方面著眼:自然、地理,與人群。

先說自然界,他認為:

「如是我島之自然界,其氣象、其景色、其物產皆即雄大豐富,如此天惠豐富之地方,即世界中亦不多見,我島成為地球上之寶庫,而我等乃生為其主人翁。……此等事物之餘我等,是有何等之暗示與要求否焉。余實感其大有之也。」

是什麼讓他有所感呢?他解釋:

「竊思此等自然的變化與實在,常給予我等以強烈之刺戟,而不絕在要求我等之發憤與活動,暗示其由於我等之發憤活動,而可得幸福焉,是即此等事物常要我等之覺醒,求我等神經之敏銳,其我等智識活動之旺盛,望我等進而研究以得樂趣。夫外物之要求我者若是,而我等對之態度如何,潛思及此,實覺遺憾極矣。我等以往,若無神經若無思慮,缺乏進取精神,而計畫創造之氣風不振,遂致陷今日之境遇,我等應當猛醒大悟。」

其次,則從地理位置來考察台灣:

「由此天生之地理的關係以觀我島之使用,果如何耶?簡單言之,可是為亂世之戰場,治世之樂園也,作為政治之根據地活舞台,則全然無資格。……由此意味考慮,我等絕不能悠悠閒閒,終作立於無能力者之地位也,台灣乃帝國之台灣,同時亦為我等台灣人之台灣,當陰雨之前,綢繆牗戶,我等須使體力充實,氣力旺盛。」

但他對台灣仍是充滿信心:

「鄙見我島之將來,與其成戰場,寧成為世界之樂園之傾向較大。抑我島不但位於東洋海運之要衝而已,且因天產豐富,如有科學促其進步,則工業必然發達,成為通商貿易地,則我島將來之盛名振於世界人類之間,可無疑也。又我島之地形其變化特多,其景色與位置又跨乎熱溫兩帶,加以高山多,因之其氣候間有熱溫寒三帶,春夏秋冬之四季,同時顯現,故只需交通機關完備(然須俟與山內人握手後方可),則雖世界之大,亦無如此生活自由之區也。瑞士既得為西歐之公園,則我當可以為東亞之樂土之資格足矣。」

最後則講人群。當時一群台灣的知識份子,希望能追求與日本人平起平坐。可是蔡培火說,想想當年漢人是怎麼對待原住民的,今天被歧視簡直只是報應而已:

「本島人之同胞,我等以手撫胸必目靜思,生番此語,乃我等所造者,乃指現在我島山中起臥之人,即指山內人而言者也,而此等山內人之品性,墮落之於如彼者,全然是我等之祖先,迫害彼等之罪所致者。是我等在既往,自為人種之差別以迫害他人,而今受其天罰,我等受他人之人種的差別,受其迫害,我等當無可言,只有懺悔過去之罪,而甘受乎現在之悲運耳。誠哉罪惡,無罰不能消之。……噫!同胞諸君,我等今茲不可不真誠感知既往之責任,而充分承擔之,關於此點,我等實不可僅止於補過,兩相消清而無所餘,我等宜更取積極的態度而有所貢獻也。」

2013-09-28

認識現代日本的十個關鍵詞: (8)戰爭

16:06 Posted by Unknown , , 3 comments

1945年8月6日早上八點,一顆原子彈落在在日本廣島的中心。廣島市中心立刻成為一片灰燼,死亡人數估計超過了十萬人。隔了三天,8月9號早上十一點,另一顆原子彈,降落在日本南方的長崎。這棵原子彈,同樣造成了巨大的傷亡。當時,在距離爆炸地點六百公尺處,有五百多位學生正在長崎醫科大學的教室裡上課。其中超過了四百人,因為這顆原子彈,而當場喪命。

這兩顆原子彈,和數十萬無辜的生命,換來了日本的投降。8月15號,日本昭和天皇親自透過廣播,向全民宣布:戰爭結束了。

對大多數的歐洲國家而言,這場戰爭從1939年開始,延續了整整六年時間。但對於日本來說,這場戰爭更加地漫長。它從1931年9月18日,日本引爆中國東北鐵路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長崎醫科大學爆炸後的景象
當時有些日本軍人相信,東洋文明與西洋文明之間最終將有一場決戰。代表西洋文明出戰的將是美國;而能夠代表東洋文明的,則非日本莫屬。為了贏得這場最終的世界大戰,日本必須積極地增強軍事實力,同時擴充版圖。

1930年代的日本,已經併吞了琉球、台灣、和朝鮮。下一個目標,則指向了位於中國東北的滿州。

1931年9月,日本從朝鮮調派了軍隊,一路往滿州前進。這項軍事行動,立刻引起了國際社會的關切。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成立的國際聯盟,特別為這件事舉行了投票,以13比1的懸殊差距,要求日本撤兵。

但日本並沒有理會這個決議。反而在隔一年,在上海發動了戰爭,同時又找來清朝最後一位皇帝──當時年僅二十六歲的溥儀──在東北成立了名為滿州國的傀儡政權。

這些舉動,再一次引起了國際社會的注意。國際聯盟特別派出了代表,前往滿州地區調查。調查團回來後,在報告書中譴責日本用武力佔領了中國東北,違反國際聯盟和平的主張。但調查團並不認為日本需要將東北歸還給中國,反而建議將它交由幾個大國共同管理。對於這個建議,國際聯盟又一次在只有日本反對的情況下,表決通過。出席的日本代表,立刻起身,退席抗議。幾天之後,日本宣佈,正式退出國際聯盟。

幾個月後,德國也突然宣布退出國際聯盟。國際之間,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氣氛。果然,在幾年之後,日本和中國爆發了全面性的戰爭。緊接著,德國入侵了波蘭,歐洲的戰火,也從那一刻,開始被點燃。

瀧川幸辰
從那時開始,日本的社會氣氛也出現了巨大的轉變。1920年代的日本,原來是自由奔放,百家爭鳴的時代。但進入1930年代之後,整個思想界和知識圈,卻因為國家的壓制,逐漸消失了聲音。

最令人意外的事件,發生於1933年。當時兩位共產黨的領導人,突然發表聲明,宣告完全放棄自己原本的主張,轉向支持政府對外軍事擴張的政策。但這只不過是一連串骨牌效應的開始。連一向最激進,批判政府最大力的共產黨,都放棄了立場,其他的知識份子,當然也紛紛跟進,開始宣示自己對於國家政策的效忠。

少數不願意配合的人,則遭到了圍勦。當時一位京都帝國大學的法學院教授瀧川幸辰,就因為批判政府,而遭到國會議員的指責,他的作品也遭到查禁。當時日本的教育部長,更直接找上京都帝國大學的校長,要他開除瀧川幸辰的教授職務。京大校長回絕了政府的施壓,日本教育部於是直接下令,將瀧川幸辰解職。這個破壞言論自由與憲政體制的舉動,引起了京大法學院強烈反彈。法學院裡頭31名教授,全部辭職。而法學院的學生,也全數申請退學,以示抗議。包括東京帝國大學在內的許多學校,也陸續聲援。

但這些動作,都無法阻止日本進一步往軍國主義的方向邁進。在1937年,中國與日本全面開戰後,政府對於一般人民日常生活的控制,更是變本加厲。都市之內的娛樂設施,紛紛遭到取締。一般學生不能留長髮,而女性更不能燙髮。戒指被認為是奢侈品,也在禁止之列。每天的糧食,都由政府配給。而為了贏得國民的支持,當時的報紙之上,充滿著對於戰爭的宣傳與歌頌。有位作家保田與重郎就熱情洋溢地說:日本前所未有的偉大時代即將來臨!

不過,事情沒有文學家想像的順利。在中日大戰開打之後,日本雖然將戰線不斷推進,但進展的速度遠遠落後原本的預期,1941年,蘇聯和美國的參戰,更為戰事增加了許多變數。

戰爭拖的越長,不僅人心浮動,物資的消耗也越來越大。為了不讓後方經濟崩盤,日本開始加強動員各地的人力和物資,當時超過八十萬的朝鮮居民,被強制送到滿州等地,從事勞動。台灣的漢人與原住民,也都被徵招加入軍隊。

但這些手段,都只是凸顯了日本的戰況正在惡化。很多日本士兵被派到東南亞作戰,從此就再也沒有回來。他們死在島嶼,死在海灘,最終連遺體都無法運回故鄉。為了給士兵的家屬一個交代,軍隊只好將遺體的一根手指頭切下,當做最後的紀念。但隨著戰事越來越激烈,到了戰爭後期,甚至連這樣的替代方案都不可能進行。很多家屬最後收到的,是一個白木的盒子,裡頭裝著的只有海灘上的砂粒。

日軍所到之地,也都造成了巨大的破壞。1942年的3月,日軍屠殺了一個只有675人的小村落,其中有249人還尚未成年。新加坡的華僑,也因為抵抗日軍,而遭到機關槍掃射。但戰事最慘烈的地方,發生在日本南方的沖繩。在1945年,這座小島成為了日軍和美軍的決戰之地。雙方死傷慘重。 當時沖繩的人口,不過只有五十萬。而在這場戰爭中,就有超過十二萬人死亡。

這場戰役,幾乎宣告了日本戰線的全面潰敗。不久知道,日本政府做出決議,決定無條件投降。而當時出面接受投降書的,是美軍在太平洋地區的最高統率麥克阿瑟。他也是我們下一次的主題。

2013-09-21

認識現代日本的十個關鍵詞(7):西裝

12:24 Posted by Unknown , , No comments



1923年9月1日上午十一點五十八分,一場大地震襲擊了東京地區。地震震央距離東京約八十公里處,震度則高達芮氏規模七點九。

地震在日本,原本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可是首都地區稠密的人口,讓1923年的這場地震,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災難。都市內的建築大量倒塌,東京各處都陷入了火海。當時流行的木造建築物,讓火勢不斷的蔓延,就這樣延燒了兩天兩夜。東京最大的上野公園內,則湧進了五十萬人避難。

在這場災難中,有超過十二萬戶的房屋全毀,四萬多人下落不明,死亡人數估計更超過了九萬人。

人們發現,在死亡的人群中,有許多是穿著和服的婦女。和服的設計,讓她們因為行動不便,在地震時來不及逃生,因而被困在火海之中,就這樣被活活地燒死。

地震後的景象

大地震對東京地區造成了史無前例的破壞。但日本政府拒絕遷都,他們決定留在東京,投入近三十億元的經費,展開大規模的復興計畫。計畫的負責人,是曾經擔任殖民地台灣民政長官的後藤新平。

另一方面,當時的報紙和雜誌上,則出現許多檢討和反省災害的文章。很多人將矛頭指向了日本婦女身上的和服,鼓吹用洋裝取代和服,以避免同樣的災難再次發生。

這個時候的日本,從1868年的明治維新開始算起,採用西方政治制度,已經超過半個世紀。可是就日常生活而言,一般人並沒有那麼快就完全採納西洋文化。

根據一份1925年在東京銀座街頭的調查,男性穿西裝的比例只有百分之六十七,而女性更少,只有百分之一。八年之後的調查,數字則增加到百分之十八。換言之,很多人還是寧可選擇傳統的服裝。

不過也是從1920年代前後開始,日本不僅是在政治和社會制度上像西方看齊,日常生活也逐漸的西化。當時在東京街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咖啡廳;除了咖啡外,人們也開始懂得享用洋風料理。當時最風行的食物,包括了咖哩飯,可樂餅,和豬排飯;最流行的飲料,則是1919年剛剛誕生的可爾必斯。

我們熟悉的百貨公司,如高島屋,三越公司,也是在此時開始成形。高島屋更在1926年在大阪推出了十元商店,也就是今天百元商店的前身。

從那時候開始,日本開始進入了一個大眾消費的時代。

日本三越百貨
這些變化可以追溯到1914年。那一年,在歐洲爆發了所謂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戰火延續了整整四年。大戰讓歐洲的對外貿易,包括原料和加工產品的出口,都遭受到嚴重的衝擊。但對於東亞地區的經濟發展,這卻是一個絕妙契機。

大戰期間的日本,迎接了前所未有的好景氣,特別是重工業和化學工業,因為戰爭物資需求,突飛猛進地成長。許多企業家抓住了這個機會,讓自己一躍成為新的富豪。人們說,只要做對的投資,就彷彿點石成金,身價可以一夕之間翻轉數倍。

經濟的快速發展,也逐漸改變社會的結構。許多原本待在家裡的女性,在此時開始走出家門,投入就業市場。她們擔任教師、百貨公司電源、車掌小姐、接線生或是護士。其他人則進入紡織工廠,成為女工。按照當時的規定,一天是兩班制,每個女工,必須工作十二,甚至是十四個鐘頭。

與社會變遷同時出現的,是思想的變化。當時有群婦女組成團體,發行雜誌,主張要促進女性的覺醒,並培養未來女性天才。她們更要女性重視自己的慾望,批判傳統賢妻良母的思想。她們毫不畏懼碰觸敏感的議題,因此自己的刊物上挑起了關於墮胎、娼妓和貞操,等各種問題的論戰。

除了女性之外,也有知識分子開始為勞工的權益發言,引進歐洲來的社會主義,甚至成立了共產黨。同一時間,勞工也開始學習組織工會,對抗當時是勢力越來越龐大的財閥。當時有位作家小林多喜二,寫了一本名為「蟹工船」的小說,其中深刻的描寫了漁業工人被老闆剝削的慘狀,引起了廣泛的回響。但小林本人,卻以「影響公司聲譽」為由,被他所屬的銀行給開除了。

小林多喜二
同一時間,還有一些人開始高唱所謂的民本主義。他們強調政府該以人民的福利為依歸,強調主權在民的觀念。不過,如果主權在民,那麼天皇的地位又何在呢?有位東京帝國大學的教授就主張:天皇只是政府機關的一個部分,並不擁有絕對的權力。天皇需要內閣的輔佐,但內閣並不是只是對天皇負責,而是要對代表民意的國會負責。

除了國內的社會和政治外,也有知識分子開始放眼世界,或者更精確地說,開始放眼東亞世界。他們提倡所謂的「亞洲主義」。這觀念並不是全新的──早從十九世紀開始,就有一群日本知識分子,開始強調以中國和日本等東洋文化的優越性。他們認為,西方不過在物質文明上暫時領先,東洋精神傳統仍是無可取代。

1924年11月28日,當時擔任中國國民黨總理的孫中山,更在日本的神戶發表名為「大亞細亞主義」的演講。他說,西方文明強調的是霸道,東洋文化的核心則是王道。他更強調,幾年前日本打敗俄羅斯,證明東洋文明就要覺醒。

只是,這種種百花齊放的思想,到了1930年代卻開始遭到政府的壓制,而開始逆轉。許多共產黨員被逮捕入獄,作品也被查禁。主張天皇機關說的學者,則被指為是叛徒,甚至遭到暴力攻擊。這是軍國主義抬頭的年代,就連像亞洲主義這樣的思想,也不幸成為日本對外侵犯的正當化藉口。

這就是我們下一次的主題,戰爭

2011-05-05

德希達談海德格爾

02:25 Posted by Unknown , No comments
我們的工作更主要地還是嘗試著理解,用什麼樣的方式才能把海德格爾如此艱深的著作與我們能理解到的海德格爾的政治行為合理地相互解釋在一起。實際上,這是一項非常間男的工作。我相信,我們沿著這個方向取得了一些進展,但還有非常大量的工作有待去做。

然而,當我看到在法國突然之間有這麼多人對海德格爾的納粹主義產生了興趣,搞得沸沸揚揚,怨聲載道,指責這些哲學家沒有告訴他們實情,不僅對死去的海德格爾,而且也對法國在世的哲學家宣佈了各種各樣的判決書,那麼我就很有興趣向他們提到一個完全簡單的問題:您讀過《存在與時間》沒有?

像我們當中一些人的經驗所表明的,誰一旦開始讀這本書,與這本書的文本糾纏在一起,以追問著的方式而不是以正統的、批評的方式去讀它,他很可能會發現,他的這本書一如他的另一些書一樣還期待著真正地讀懂它。在海德格爾的文本中,還有大量的存儲沒有釋放出來,進一步解讀的空間還相當廣闊,因此人們有權要求那些想快速從海德格爾的哲學著作轉向在政治上對他蓋棺論定的人,他們至少要有開始讀的意願嘛。

  
《回答—馬丁.海德格爾說話了》,頁126。

  
  

2010-07-13

現代(美國)史學的挑戰

10:14 Posted by sharpy , , No comments
美國歷史協會(American Historical Association)當然美國歷史學界最重要的組織。每年他們都會選出一人擔任主席,而主席要在年會上發表演說。從1884年成立到現在,每一年的主席演講都可以在協會的網站上讀到全文。每年主席的輪替,和他們發表的演講詞,就算不能代表美國史學發展的全貌,也提供了一個有趣的觀察焦點。比如,從2006年到2010年,近五年的主席都是由女性出任。

事實上,女性要擔任美國歷史協會的主席,要晚到1987年,才由Natalie Davis寫下紀錄。Natalie Davis或許也意識到這件事的意義,她在主席演講中特別大篇幅地論及十八世紀英國的女歷史學者Catharine Macaulay (1731‑1791),將她與另一位英國思想家David Hume (1711 –1776)相提並論。

至於第一位以中國史學者身份出任主席的人,你大概可以猜到,就是費正清 (John K. Fairbank, 1907-1991)。而在他之後,只有兩人曾位居同樣的地位。答案也不讓人意外:分別是1992年的魏斐德 (Frederic E. Wakeman Jr., 1937-2006),和2004年的史景遷(1936-)。另外有一位研究近代國際關係史的入江昭,或許勉強可以列入其中吧。

我一直很想把這些演講詞好好看一看。前一陣子看到《現代史學的挑戰:美國歷史協會主席演說集(1961-1988)》一書,這是一九八零年代中國大陸組織翻譯的成品。將全書讀了之後,很受啟發。尤其意外的是,當時的翻譯水準似乎比當前還有好一些。

如果要問說,現代史學的挑戰是什麼?讀完這本書,會有一個有意思的答案,就是「專業化」。儘管書中收錄了二十多年的主席演講,「專業化」帶來的弊病,卻像是揮之不去的幽靈般,反覆出現在書裡頭的各個地方。1962的主席Carl Bridenbaugh (1903-1922)就說:「現代社會的複雜性必然導致歷史學無情地趨於專業化。系主任不再要求年輕博士去研究1783年以後的全部美國史,他們要求初學者接受的訓練僅限於某一狹窄的課題或一段很短的問題。

他並且對年會提出了這樣的嘲諷:「我們的年會為鐵路史研究項目留出了討論時間,我估計再過一年這個課題會進一步分成若干個,先是關於鐵路窄軌史的研究,然後是關於氣剎史的研究。全面地考察歷史(不僅僅考察各個歷史時期和各個部份)是十分必要的,只有這樣,才能使事實、特別是經過篩選的事實具有意義。」

幾年後,1966年的主席Roy F. Nichols也說:「這種四分五裂的情形顯示了一種弱點和一種必要,除非得到彌補和滿足,否則肯定要損害美國歷史學家綜合解釋歷史的能力。作為研究政治史的學者,我既意識到這一領域的活力的衰退,也意識到由於歷史學的分裂,我們已越來越缺乏綜合理解。」

過了二十年,情況似乎也沒好轉。Bernard Bailyn (1922- )在1982年依舊抱怨:「總的來說,現代史學似乎處於百花競放階段。歷史研究正朝向眾多的方向發展,毫無協調可言。……但是歷史認識的深刻性至少要求發揮融會貫通的作用,而這些急遽湧現的歷史著作最缺乏的就是融會貫通。」

寫過好幾部通史著作的William McNeill (1917- )也要說:「職業的組織形式助長了專門化。在所有老的領域,對重大的問題已經取得了普遍的一致,研究和創新必然集中在細節上。」

他更嚴厲的批評:「追求越來越接近於文獻──所有的文獻,文獻就是一切的歷史學只不過是越來越走向支離破碎、混亂,並毫無意義。這無疑是死胡同。任何社會都不會長久地支持這樣一種職業,這種職業生產神秘瑣碎的東西,卻稱之為真理。」

匆匆又過了二十多年,從今天看來,這些歷史學者切切呼籲要面對和改變的問題,似乎一點也沒有改變。但願不是變本加厲。

2010-06-05

余英時高徒黃進興 他醉心于後現代,還有孔廟

06:04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在臺北,黃進興先生帶我品嘗過鼎泰豐、牛肉麵、西餐、日本豬扒、廣東茶點,多次聊天所受教益常出人意表。黃先生是臺灣“中央研究院”院士, 學術事務頗多,可學術上的問題他總樂於賜教,他的研究室是我經常的落腳之地,生活上的細節也替我想得周到,更不遺餘力介紹朋友讓我認識。

導師的肖像印在T恤上

黃進興先生是地道的臺灣人。小時候家裡 經濟條件不太好,吃過一些苦,比起現在的年輕人更珍惜讀書的機會。少年時代愛好文學,中學時因有一位孫老師很會講歷史,黃進興受他的影響 興趣發生了改變,1969年,以第一志願考入臺灣大學歷史系。當時台大歷史系主任是史學大家許倬雲。1970年,許倬雲先生離台赴美國匹茲堡大學任教。1976年黃進興從台大歷史系畢業,獲得碩 士文憑,後赴美留學,第一站到了匹茲堡大學,跟許倬雲先生讀了七個月書。此後由余英時先生推薦,黃進興轉讀哈佛大學。

那時的哈佛大學可謂大師雲集,黃進興受史華慈和余英時兩位史學大家教益良多。黃進興剛到哈佛大學那一 年,余英時先生即受耶魯大學禮聘為講座教授。余先生偶過波士頓時,有一晚電話召黃進興聚談,難得有機會在名家面前表達己見,黃進興隨意暢談,只見余先生頻頻點頭說:“年輕人立志不妨高,但不要犯近代學者鋼筋(觀念架構)太多、水泥(材料)太少的 毛病。”那天深夜和余先生步行到唐人街吃宵夜,黃進興聽余先生一再說:“做學問說穿了就是 ‘敬業’兩字。”黃進興靈光一閃,似乎看到近代學術的真精神。

黃進興在哈佛大學的授業恩師史華慈在西方漢學界大名鼎鼎,有一年,哈佛學生還把他的肖像印在T恤上。史華慈的學風穩健厚重,有些社會學 家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理論模型,往往經不起史華慈銳利的批評,因此有人戲稱他為“理論的破壞者”。還因為他的講話常常帶有口頭禪“我希望我能同意您,但 是……”,被學界封為“但是先生”。黃進興在哈佛拿到博士學位後,特向史華慈辭行,史華慈臨別贈言是:你在求學期間,花了不少時間修習、研讀西方課程,可 是在博士論文裡,竟不見蹤影。希望有朝一日,能將東、西方的知識融會貫通,好好發揮。黃進興覺得老師的針砭宛如佛家的醍醐灌頂。

患學術自閉症的“中研院院士”

從美國學成回到臺灣後,《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主編金恒煒常常請黃進興等學界朋友吃飯。黃進興的話題 中心自然是哈佛的快樂生活。有一次,金恒煒說:“聽你常說在哈佛碰見那些偉大的學者,乾脆寫哈佛的東西好了。”於是黃進興開始回憶在哈佛的所見所聞。第一 篇文章寫成後,不知道用什麼筆名。金恒煒說:“這個問題交給我好了。”當文章發表時,作者的名字是“吳詠慧”。吳詠慧是黃進興的太太。

這些寫哈佛的文章後來集成《哈佛瑣記》一書,不僅在臺灣成了暢銷書,還在大陸出版了簡體字版。吳詠慧 比黃進興有名,不少人常常誤以為《哈佛瑣記》的作者是一位女作家。有一次,李歐梵和黃進興在新竹清華大學見面,問道:“臺灣有一位女作家叫吳詠慧,文章寫 得很好,你認識她嗎?”黃進興說:“不認識。”

黃進興用真名寫的暢銷書是《半世紀的奮鬥—吳火獅先生口述傳記》。傳主是臺灣新光企 業的創始人吳火獅,此書撰述歷時四載,稿凡七易,出版後發行了幾十版,並被翻譯成英文和日文,成為海外研究臺灣企業界的重要參考書。當時口述歷史在臺灣尚 未風行,黃進興在書中進行了嘗試,融入了史家的學養,吳火獅一生的奮鬥史為臺灣企業界提供了寶貴經驗。

黃進興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任職,沉浸在純粹的學術氛圍之中,孔廟和武廟是他致力研究的重點。 黃進興試圖由兩者的對比研究,探討傳統中國的政治文化。由於在學術研究上的成就,黃進興榮選“中央研究院院士”。

黃進興稱自己生活的世界很單調,除了讀書,就是吃東西,看電影。有一次,黃進興的一位學生去參加國際 會議,別人問:“你的老師在幹什麼?”“我的老師有學術自閉症,關在研究室裡,不跟人家來往。”“中央研究院”對黃進興的學術考評上說:這個人學術做得不 錯,但極少參加國際重要會議,這是他的缺點。

黃進興每年要看近百部電影,這三四年則成了日劇迷:“日劇拍得很用心,像《白色巨塔》、《溫柔時 刻》,都給了我人生的反省。”他的研究室就放著一張日本明星松島菜菜子的照片。

對話名家:我不是儒家,但對孔子有很高的敬意

和余英時聊天到晚上三四點


時代週報:從臺灣大學歷史系畢業後,是因為什麼機緣到哈佛大學留學的?

黃進興:我能夠進哈佛大學是得力于余英時教授的推薦。1976年我到美國匹茲堡,還沒有註冊,聽 一個同學說,哈佛大學的余英時教授要找一個人談話,這個人就是我。之前我申請哈佛的研究計畫,寫得有些不搭調,要去的院系不對 路,所以沒被錄取。大概余先生看了有點印象。他當時剛當上臺灣“中央研究院院士”,我聽過他在臺灣的演講。我同學幫我找到了余先生的電話,我打過去,余先生說:“既然你在匹茲堡沒有開 學,就過來波士頓玩玩。”

我就先跑到紐約,再到波士頓,在哈佛的燕京圖書館跟余先生談了三個多小時,這次談話對我後來的治學很重要。那時我不知天高地厚,大放厥詞。現在回想那次談 話我會臉紅。余先生跟我半聊天半面試時,我說: “看陳寅恪的東西,覺得他的表達方式很奇怪,常是先有引文,才有自己的觀點。這引文裡的資訊ABCD非常多,最後拿的可能只是其中的B,讀者在讀這一段資料的時候,不知道他的邏輯推論是怎樣進行的。”余先生可能覺得這個初生牛犢有些膚淺,連史學大家都敢亂批評。但余先生很好,聊了三個多小時後說:“你明年轉到哈佛來吧。”所以我那時沒有申請就知道我可以進哈佛大 學了。後來回到匹茲堡大學見到許倬雲先生,老實講了情況。許先生說:“既然你的興趣在思想史、學術史,還是跟余先生比較好。”在匹茲堡大學這七個月裡,我就跟著許先生做一些導讀,瞭解他的學問, 也是有收穫的。

時代週報:轉到哈佛大學後,你的學術研究的方向是什麼?

黃進興:我那時的方向是西方思想史和史學史,後來有變化,跟兩位老師有很大關係。一個是比較思想史的 大家史華慈。史華慈先生說:“你要在中國學方面打點基礎,我介紹你到耶魯去跟余英時教授好了。”他不知道我事先就認識了余先生。以後我每隔兩三個月就會去余先生家住一兩晚。這是我一輩子讀書時光中很愉快的經歷。我和同學康樂兩個人一起去,每一次都和余先生聊到淩晨三四點。因為聊得太晚,就乾脆在余先生家睡,醒來再聊一下,下午才走。那時跟余先生請教很多問題。

余先生在耶魯,是他最多產的階段, 有很多好作品出來。他每次有文章總會讓我們看,我們算是最初的讀者。有時我們就提供一些意見,我是主要批評者,雞蛋裡挑骨頭。我那時等於讀了兩個學校,耶 魯和哈佛,常常來來去去。余老師和師母除了學問上給我們指 導,生活上也幫了我們很多。師母對我們很好,請我們喝茶、吃點心。

時代週報:現在大陸研究史華慈的人越來越多了。我在波士頓訪問過林同奇,知道他專門研究史華慈的思想,入迷得不得了。

黃進興:史華慈是很有趣的老師,批判性也很強。今天我寫文章常常會想:“真是這樣的嗎?有沒有其他的 可能,人家會怎麼批評?”這都是受他的影響。那時臺灣文科留學生都很窮,他很照顧我,不斷幫我申請獎學金。他很怕外國人在美國餓死,有一次他問我:“你有 食物嗎?”我聽了很不好意思,說:“有啦。”我當時真的很窮。哈佛博士生前兩年保證有獎學金,以後每年都要重新審核。我有壓力。有一次我經過辦公室,一個 助教跟我說:“你有獎學金,你的老師很關心你,幫你申請。”這一點讓我可以全心讀書,沒有後顧之憂。我拿獎學金買了很多書,有時我也會寄錢回家。

時代週報:史華慈本人對中國很瞭解?

黃進興:他研究中國文化起步很晚。他在“二戰”時是上尉,搞情報破解的,是破解日本無條件投降密碼的 很重要的人。他對猶太文化的認同感很強,他兒子還回以色列當傘兵。他對文化各方面的認同都很強,所以也可以瞭解中國人的心情。他對中國文化抱著同情的理 解,不像某些洋學者抱有西方文化優越感,他會儘量從中國的角度來理解中國。他很有人文素養,是一個自由主義者。他培養了不少中國的學者,像林毓生先生、張灝先生、李歐梵先生這些前輩學者,都是他的學 生。

時代週報:哈佛大學對你後來的學術研究有什麼影響?

黃進興:那段時間非常關鍵。在哈佛,我打了一個比較全面、扎實的學問底子。那時受余英時先生影響,且戰且走,彌補舊學的不 足。史華慈是我真正的指導教授。我的博士論文題目“18世紀中國的哲學、考據學和政治:李紱和清代陸王學派”實際上是余英時先生給我的。他的設計很好,找一個 沒人做過的題目。我無所依傍,沒有二手資料可看,只有太老師錢穆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有一章專門寫到李紱。我只能把李紱的著作一本一本地看,歸納出 自己的看法。
我的博士論文寫得很快,一年零九個月就完成了。我當然不是天縱英明,而是有個好老師。我每寫一章就給余先生看,他看我是“在軌道上”還是亂講一通。他說這個方向是對的,我就寫下去。另外還有史華慈對我的 批評,但就這個論文來說,最重要的還是余英時先生。後來寫出來了,幸運地被劍橋 大學出版社接受出版。這至少對得起我的老師。李紱是清代陸王學派最重要的人,但以前沒有人做,很隱晦,是一個次要的思想家。正因為是次要的,反而更能反映 一個大時代的氣候。因為第一流的思想家、學者往往超越那個時代,走在前面,要談朱熹、王陽明反映了當時什麼思想,很難。但李紱更能反映當時學術的氣氛。

與馬英九同學,但沒有來往

時代週報:撰寫《吳火獅先生口述傳記》是怎樣的起源?

黃進興:吳火獅的么兒叫吳東升,在哈佛跟我是同學,他是法學院的學生。當時我跟這種富家子弟沒有什麼 交往,有一個深夜,我已經睡覺了,忽然有人敲門,我以為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就穿著內衣內褲打開一點點門,看見一個人。我知道是吳東升,因為他爸爸在臺灣是 重要的企業家,但是我們讀書人有臭脾氣,不愛攀附權貴。他說:“我想跟你做朋友。”我覺得這人很有趣,說:“好啊。”第二天他請我喝豆漿,就認識了。

那時哈佛大學有一批人,像馬英九、呂秀蓮在法學院,現在都是政治上有頭有臉的人。另一批是我們這種單 純的讀書人,跟他們不一樣。雖然知道對方在那裡,但沒有來往,所以我不認識馬英九。我離開哈佛的時候,吳東升已到紐約做事,他說他爸爸出身窮苦,白手起 家,有個心願是希望他的人生經驗可以鼓勵以後的年輕人。之前他爸爸已找了好些人來寫傳記,但都不滿意。1983年夏天,我在洛杉磯見過他爸爸一次。 後來回到臺灣,因為忙,也因為幫人作傳在學術上不算著作,一直沒有動手。1983年冬天,吳東升回來問起此事,我說還沒做。他說:“這怎麼行。”後來他帶我找他爸爸。我們就約定每 個禮拜天到他家做錄音,做了一年半,然後整理、分類出來。我當時七易其稿,不是越改越好,而是把一些政治敏感的東西拿掉,跟我們現在官方所講的不完全一 致。這本書賣得也不比《哈佛瑣記》差。但因為他的企業很大,知名度高,很多人買。

時代週報:後來哈佛大學出版社也出了英文版?

黃進興:對,是出於教育的目的。二十多年前臺灣經濟發展,大家開始關注亞洲“四小龍”。哈佛想找一本 書來作為教學資料,最後找了這本。這本書比較多方面,不單調,牽涉到社會、政治。他童年要撿人家的菜回家吃,剛開始投資人壽大賠,很辛苦。現在他們富貴 了,有面子了,這些東西就不能讓人看到,所以也拿掉了一點點。《半世紀的奮鬥》,名字是他取的。這書很有意思。

時代週報:你看過唐德剛做的口述歷史嗎?

黃進興:我很喜歡。但看得不多,只看過他寫胡適、李宗仁的文章。我覺得他文筆很好,很有趣,其他就不 曉得了。

時代週報:做口述歷史要花很多工夫。張學良要唐德剛給他做口述歷史,張學良說:我講,你記,就是口述 歷史。唐德剛說: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很多回憶的東西也是靠不住的。

黃進興:對,我當時也要核實他講得正確不正確。我這個口述傳記訪問不下五十個人,才慢慢做起來。在那 個時代,很多時候都是礙手礙腳。現在臺灣開放了,誰都可以罵。放開來寫更精彩。如果不是跟吳東升有交情,我不會做。雖然有版稅,賺了點錢,但我們付出的心 力很多。我不知道大陸怎樣,在臺灣靠寫傳是不能維持生活的。

時代週報:現在口述歷史在臺灣也蠻多?

黃進興:對。我們做得最早,而且那時候沒人敢寫,企業家賺錢也不會讓別人知道。以後慢慢才有企業家、 政界的人跟上,我們是試金石。

剩下的時間我想寫小說

時代週報:你怎麼研究起孔廟來?

黃進興:因為博士論文的關係,剛開始我的研究是在宋明理學這一部分。後來無意中研究孔廟。1981年放假回臺灣,我一心向學,也沒有 女朋友,人家給我介紹了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我不知道帶女孩子去哪裡,糊裡糊塗去到孔廟。孔廟是沒人去的,裡面全是神主牌位,變成了現代文化的幽魂。一個 人生病會找保生娘娘,發財找關帝廟,考試找文昌公。孔廟是一個官廟,是國家舉行祭典的地方。當時服務處有老人在賣禮品,我找到了一本《文廟祀典考》,價錢 幾乎是我口袋裡的所有錢。按平常習慣,我是不會買的,為了打腫臉充胖子就買下來了。那個女孩子覺得我是個書呆子,後來就分手了。

我把書帶到哈佛去,常常翻,發現裡面的內容可以解答一些帝制中國的問題。我們常講一些很抽象的“道 統”、“治統”,你把這些概念放到具體的祭祀制度裡,輪廓就出來了。兩千年中國怎麼變化,儒生集團跟統治集團怎麼較勁,一目了然,都記錄在孔廟發展史上。 它還寫了統治集團所認同的思想是什麼,因為能夠進孔廟一定經過皇帝的批核。這樣做出來的中國思想史,跟我們以前所想像的就有些不一致。每一次儒生推舉哪個 人可以進孔廟都有一連串的理由,從地方、社會、到學術,你可以看到很豐富的東西。現在為什麼這麼多人研究孔廟,因為可以解答經濟、政治的很多問題。

時代週報:什麼時候第一次去山東看孔廟?

黃進興:我兩次做田野考察,1992年去看山東曲阜的孔廟;1993年去看南京、上海的地方性的孔廟。儘管已遭到破壞,很商業化,但是我的精神很愉快。我不是儒家,但 對孔子有很高的敬意,我曾經在孔子墓前三鞠躬,結果鬧了個小風波。因為周圍的人都在圍觀,把帶我去的那個教授搞得很窘。他說:“你鞠一個躬 就夠了。”很多人以為我在拍電影。

時代週報:後來做後現代主義與史學研究,你對西方一直是很感興趣的?

黃進興:對,我是有那個底子。我的《歷史主義與歷史理論》—以前的碩士論文—寫完後有三四個出版社要 出,我自己不滿意。出版以後,我想寫新的東西,就花了三年寫出《後現代主義與史學研究》。這其實不是我這個階段應該做的,應是對西方學術潮流很熟悉一個新 科博士來做。現在我對西方的東西已經不熟悉了。

開始是想找一兩本後現代的適合華文文化的書來做翻譯,看後發現後現代或者反後現代都是偏頗的,我想還 是自己寫好了。為了中文的讀者能夠熟悉一點,我把背景寫得比較豐厚,既有學術思維,又有史學的意義,最後提出我自己的觀點。寫完以後,我的老師陶晉生教授說,應該寫成英文,因為你的討論物件都是西方的。在我做孔廟研究的時候,余國藩教授給我寫了三封E-mail,說你的書應該寫成英文,你的 書的讀者應該是西方宗教專家。每次我都說會考慮。其實我年紀不小了,已經不需要那個虛名,做過就很高興了,不需要寫成英文。做這個工作至少需要花費一年時 間,而且這對我來說是炒冷飯。所以現在我的態度是:有人願意翻譯,我提供幫助。他們把譯稿發過來,我做校對的工作。這實在有點對不住愛護我的余國藩教授。現在我有一個新方向:從理學 到倫理學。我覺得這個比較有意思。我還是對未知的東西興致比較高。現在我在學術界時間最多也不超過十年了,剩下的時間我想寫一部長篇小說、一部短篇小說。

原文出自:http://www.time-weekly.com/2009/0902/2NMDAwMDAwMzQ2Nw.html

2010-05-04

真學問是沒有地圖的旅程

06:36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專訪王汎森:真學問是沒有地圖的旅程

《時代週報》第46期,20090930,記者李懷宇

在行政與學術間遊刃有餘

王汎森回憶在臺灣大學歷史系讀書時,台大歷史系老輩凋零,一般學生似乎也不大瞭解教授學問的深淺。他記得李濟先生最後一次在台大演講,系裡還得要拉人去聽。逯耀東先生教近三百年學術史,王汎森很 少聽課,有一次交完期末考卷出來,逯耀東尾隨出來說:“你就是王汎森!”並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原來他看過王汎森的學習報告,但沒有見過王汎森來上課。

王汎森在大學時代遍讀錢穆先生的著作,曾到素書樓聽講,卻不大聽得懂錢先生的口音,有些事倒是印象深刻:“當時南美有一位元總統訪問臺灣地區,三軍儀隊及樂隊在機場歡迎 他。錢先生認為現代人這 種儀式不合古人之道,說是帶一群狼狗去歡迎人家─因為儀隊是帶槍的。那時錢先生還抱怨現代人出國要辦護照, 他說孔子周遊列國時都不用帶護照。”

王汎森說讀書時經常到台大文學院圖書館借書,讓他感到興趣、認為可以解答心中對現實及文化問題困惑的 書,打開一看,往往上面常有“海光藏書”的印記,那是殷海光逝世之後捐給台大的藏書。雖然沒有機會親炙殷海光,但是“圖書館的大量藏書給我開了一扇窗,那 裡有一個世界比我所處的世界要寬。那時台大學生在課內所學的遠遠沒有課外學得多,風氣很自由。黨外雜誌雨後春筍般出現,許多年青人受到影響,漸漸掙脫了國 民黨的意識形態。”

台大歷史系碩士畢業後,王汎森進入“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史語所有“天下第一所”之稱, 曾經孕育了許多中國現代學術界的重要人物。王汎森常開玩笑說,如果碰到一個學術問題,在走廊上問,問第一個人他可能不知道,問到第二個、第三個,一定會有 人知道。

當年留學美國是臺灣的風潮,王汎森在擔任歷史語言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兩年之後,前往普林斯頓大學攻讀博 士,指導老師是史學大家余英時先生。王汎森在普林斯頓度過了一生最為難忘的讀書生涯,在余英時先生的言傳身教之下,進入了新的 境界。

從普林斯頓學成後回到史語所,王汎森很快被公認為臺灣史學界的新星,成為史語所所長和“中央研究院” 院士,在行政事務與學術研究之間遊刃有餘。

激烈競爭剝奪了學者的時間

在“中央研究院”史語所所長室,顯眼處便掛著余英時先生的書法作品。談到史語所早期的 發展,王汎森說史語所人才濟濟:“那一代人的精彩,在於他們以全部學養支援一種學問。他們在各種文化裡受過陶冶,以眾部支一部,這樣才能顯出精彩。我剛進 史語所時,九十歲才是老一輩,七八十歲是中年一輩,四五十歲是少年,而二三十歲是幼稚園。每次去參加所裡的講論會都很緊張,那些坐在前面的老先生什麼都知 道。那時‘中央研究院’比較簡單,有個同事在報紙寫了一篇科普方面的文章,結果收到吳大猷院長一張紙條約他見面。吳院長一見到他就說:你是某某某,你寫的 文章太幼稚了。”

談到華人世界中無數學人最好的光陰浪費在運動裡,王汎森不無感慨:“時間最重要。光有研究經費不夠, 要有充足的時間和自由,研究水準才可以提升。我覺得亞洲的學術界,都在僵硬的指標下激烈競爭而剝奪了學者的時間。而且太多審查、評鑒,以為學問是可以從此 刻預測的,這裡面不留下一點雅量和空間。真正有價值的學問是沒有地圖的旅程。”

環顧學術界的現狀,王汎森談到他相當關心的一個問題,他認為近代中國人文及社會科學必須逐步建立自己 的學術主體性。“譬如說我們隨便打開一本社會科學的教科書,沒有看到一個中國古人的名字,但是在西方,你看哈貝馬斯的著作,一定是從亞里斯多德談下來,充 分擷取相關的資源。這個情形將來應該有所改變,不能只拿人家的眼光看自己。我極不贊成夜郎自大,很多話我不願多說,是怕給懶惰的人‘如虎添翼’。但我堅持 認為不但要充分學習西方,還必須以自己為主體。”

有一晚,我和王汎森先生在臺灣大學門口的小館共進晚餐,所談人物多是王汎森的老師輩。最後的話題中心是他的文章《天才 為何成群地來》。王汎森認為:凡是一個學派最有活力、最具創造性時,一定是一群人不但做著“白首太玄經”的工作,同時不拘形式地圍繞著一兩個中心人物自由 地交流、對話。以賽亞•伯林(Isaiah Berlin, 1909-1997)是經常參加社交宴會的英國思想家,當時英國很多人擔心過度頻繁的社交生活會影響到他的學問,但實 際上,那常常是他萌生新想法的場合。有一次,他與牛津大學巴厘奧爾學院的古典學家談論古昔才子的類型時,這位學者告訴他,古希臘詩人阿爾基諾庫斯有一段殘 句:“狐狸知道許多事情,而刺蝟只知道一件大事。”後來伯林發現小說家托爾斯泰有細微描寫人類生活的天才,可是他又像刺蝟一樣,希望找出一種包羅萬象的理 論,伯林發現用“刺蝟”與“狐狸”正好可以用來形容托爾斯泰作品所呈現的兩歧性。伯林寫成了《刺蝟與狐狸》的小書,立刻傳誦千里。這一番議論,在我看來, 正是王汎森多年實踐悟出的心得體會。

“給學術留點雅量和空 間”

赴台前,許倬雲先生向我提起:“王汎森是余英時的學生,我們都喜歡 他。現在已經不凡了,將來會成大器。”我和王汎森先 生第一次見面時,他邀來陳永發先 生,我們三人共進午餐,話題中心是余英時先 生和許倬雲先生。

普林斯頓的穩重與新潮

人文學科工作者的研究可 能跟外在世界有很大的聯繫。余英時先 生恰好體現了這一點,但是他也強調他對政治只有遙遠的興趣。

時代週報:從臺灣大學歷 史系碩士畢業後,怎麼就進入了“中央研究院”史語所?

王汎森:那時“中央研究 院”正好有三個五年計劃,多了很多名額。我那時正在當兵,除了已經出版的《章太炎的思想》一書外,另外加寫了一篇長文章(後來變成我的第二本書《古史辨運 動的興起》)。許久之後我才知道,當年入所的審查者之一是余英時先 生。

時代週報:余英時先生在上世紀70年代用中文寫作,是一個重要的轉機。

王汎森:我曾對余先生說:“如果你不是上世紀70年代開始進行大量的中文寫作,在美國會 是一個成功的教授。但是進行 了大量的中文寫作後,你成為這個歷史文化傳統中重要的一分子,不僅是一個成功的學者而已。”余先生沒有反對。他的文字開始介入社會時,大家都覺得很新:原來古代歷史、思想可以這樣談。

時代週報:普林斯頓大學 是余英時先生教學的最後一 站,從密歇根大學,到哈佛大學,到耶魯大學,最後是世外桃源般的普林斯頓大學,歷史很奇妙。

王汎森:我跟余先生是同時到達普林斯頓,他那時剛好從耶魯轉過來。我還在做助 理研究員的時候,已經聽到各種傳言說餘先 生要到普林斯頓。他到普林斯頓演講,好像寫了一首詩,有人從中讀出他有移居普林斯頓的意思。後來真的落實了。

時代週報:余英時先生怎麼教學的?

王汎森:他比較注重引導 你,讓你自己去發現。他很鼓勵學生嘗試各種可能性。他看西方的書很多,很及時,舊學也很厲害,所以對題目的潛勢看得很恰當,知道研究的可能性在哪裡,限制 在哪裡,知道怎麼把研究引到有意義的方向。這不是一般老師能做到的。一般老師可能理論講得很好,但不一定對那個領域的材料掌握得那麼深。余英時先生是兩者皆長,對研究生影響更大。一般大學要在課外 見到老師比較難,但普林斯頓學生不多,學生要見教授,通常只要敲個門就可以了。學問很多時候就是聊出來的。我跟余英時先生的談話有時集中在臺灣當時的政治形勢,不僅僅是學 問。

時代週報:余先生從來不只是書齋裡面的人,對外面的世界很關心。

王汎森:一個人文學科的 工作者,他的研究就可能跟外在世界有很大的聯繫。余英時先 生恰好體現了這一點,但是他也強調他對政治只有遙遠的興趣。

時代週報:在普林斯頓跟 牟複禮先生熟嗎?

王汎森:熟。他當時好像 剛剛退休,半年在科羅拉多,半年在普林斯頓,像候鳥一樣來去。我跟他談話不少,當時我正在做和傅斯年相關的課題,他在我信箱放了紙條,說洪承疇的某個後代 是史學家,要見傅斯年,傅斯年說不見。

時代週報:你是不是在普 林斯頓展開了一個新的學術階段?

王汎森:當然。最重要是 讀其他國家的歷史,還有其他學科。我在普林斯頓遇到德文、法文、拉丁文等語言問題,在總圖書館攔下人問,通常攔到第二或第三個人就一定能解決。在史語所裡 遇到學術問題,遇到三個人肯定能解決。學習是無形的,必須有一個很大的知識底子,才能更深入揭示正在研究的問題的意義與深度。普林斯頓是個老學校,有極其 穩重的一面,也有極其新潮的一面,穩重的多一些。我認為我的留美生涯有不太成功之處:我沒有真正融進美國的生活,比不上胡適那一代,對美國日常生活的層次 介入很多。普林斯頓的學生很少,有人開玩笑說它是採用“勞斯萊斯主義”,通常研究生一來就有獎學金,直到畢業,同學之間來往很不錯,不需要把別人弄倒才能 生存。還有就是功課壓力太大。我記得我念過一門課,要求看的書我總是看不完。有個統計說,要把老師指定的書看完,需要三倍時間,而且不吃不喝不睡。其實這 些書單主要是讓你知道這門學問的大致情況,不是要全部讀完。

莊子之道無礙于科學民主大家只以為章太炎是個怪 人,只知道他跟革命有關,他的文章難讀,但對他的思想沒有瞭解,所以我就想深入探討。

時代週報:你最早的著作 是《章太炎的思想》,那時為什麼對章太炎感興趣?

王汎森:有一段時間我發 現中國近現代的很多思想發展都跟章太炎有關,他像個“總機”。小時候以為他只是跟著孫中山鬧革命的,“中華民國”這個詞就來自他的文章,後來發現他是思想 文化轉變的一個重要人物,所以研究他。章太炎的文章很難讀,當時我找了一個導師希望得到一些指導,他說:“你自己看吧,章太炎的文章,我自己也看不懂。” 大家只以為章太炎是個怪人,只知道他跟革命有關,他的文章難讀,但對他的思想沒有瞭解,所以我就想深入探討。此外,我在台大念書的時候對梵文有興趣,而章 太炎的著作也提到一些印度思想,這符合我當時的好奇。

時代週報:你從美國留學 回來臺灣已經發生變化了?

王汎森:臺灣發生最大變 化的那幾年我剛好在美國求學。蔣經國去世了,黨禁報禁沒了。《中國時報》和《聯合報》是當時最大的報紙。《中國時報》的董事長余紀忠先生認為我應該保持對臺灣的關注,每天空郵報紙到普林 斯頓給我。有幾個留學生總向我借報紙看,其實我自己都不看,功課太忙了。

時代週報:我聽說余紀忠先生有段時間想把你拉到《中國時報》任職?

王汎森:那是我念書時代 的事吧。當年兩大報社印報紙像印鈔票似的,兩大報社的董事長都是“中常委”,都是臺灣最有力量的人。余紀忠先生是一位很有文化品位的報人。我記得普林斯頓的一位老 師當時正在辦一個歐洲最老牌的漢學刊物,可是普林斯頓不願支持。後來透過余英時先生幫忙,是余紀忠先生掏腰包資助這個刊物。大概是2000年的一天,老同事王文陸看見余紀忠先生和他的隨扈在史語所附近徘徊,說是剛與李遠哲院長見過面,想要順便看看我,文陸兄大為 吃驚。因為那一天我正好不在,餘老先 生就回去了。他好像對我有一種錯愛,一直希望我做些什麼事情。這些年來,我對他始終感到抱歉,從沒為他做過任何事。臺灣有一個時期,學術和文化的區分沒那 麼大,彼此之間都談得津津有味,大家也認為學術人可以擔當很重要的責任。今天就不是了。我在上世紀80年代當兵的時候,碰到很多老軍人,他們都說真正偉大的軍事領導者必須是個學者。

時代週報:你自己近十幾 年的研究都集中在明清到民國時期。為什麼?

王汎森:我認為,15世紀以後中國社會、經濟、文化變化很 大,這五百年西方的變化也很大,所以這五百年是很重要的。我不把這幾百年切開來看,因為這段歷史跨度長、變化大,能觀察的東西多。那也是我隱隱覺得中西開 始分叉的很重要的一個時代,當然沒有兩個文明是一樣的,但在此之前,我覺得中西分流沒這麼大。我一直受一個說法的影響:一個歷史學者深受他研究對象的左 右,選中一個多姿多彩的時代與一個平凡的時代,能發揮的餘地不大一樣。

時代週報:你研究的重點 跟張灝先生的研究頗有關係。

王汎森:以前讀古書常看 到某人從一開始就“遙接三代”,後來我才發現,即使像張大千也不可能一開始就遙接古人,而是先受當代的名家影響,然後上溯到古代去。所以我們這個年紀做思 想史研究的人,多多少少跟余英時、張灝、林毓生等很多位先生的研究有關係。

時代週報:這個轉型時代 實際上對現代生活天翻地覆的變化有很重要的影響,就是李鴻章所說的“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王汎森:恐怕最令人擔憂 的是主體性。我在一些場合偶然說過,我們受某種歷史哲學影響很大,認為時代跟它的各種文化表徵有機地生長在一起,沒有發展出科學的文明,其潛能中便沒有科 學的種子。所以花各種力氣去為傳統文化曲證、開脫。但是人類文明發展到今天這一步,是否還需追問這些問題?以臺灣為例,物質和科技已經發展到這個高度,隨 時可以回去跟傳統文化作有機的對話,並不存在明顯矛盾。因此,要塑造一個文明,不能再局限於1900年到1960年關心的東西。今天不一樣了,你盡可以大談莊子的生命之道,但不礙于科學和民主的生活。

不要打扮古人

人文學者往往要花大量的 時間、精力為人文學科的特殊性說明、辯解,這是很可慮的現象。
時代週報:不管在大陸、 香港還是臺灣,總是在特定的政治語境下產生一些現象。在開放黨禁報禁之後,臺灣的學術自由有什麼樣的困惑?

王汎森:蔡元培、胡適、 傅斯年的思想在上世紀60年代到上世紀80年代都是推動臺灣的重要力量,在上世紀90年代以後談的人漸漸少了。“總統”都可以隨便罵了,所以人們覺得自由民主沒有那個急迫性了。我禮拜六 去參加殷海光基金會的演講會,林毓生先 生講人權的問題,在場幾個聽眾都是香港和大陸的。臺灣人不在乎這個了,是可喜,還是可悲呢?可喜的是,那個肅殺的年代已經過去了。可悲的是,我們對人權、 民主的深刻內涵理解還不夠,而人們已經不感興趣了。

時代週報:許倬雲先生說,在中央研究院,文史在20世紀是很重要的學科,但在21世紀,生物科技壓過了一切。

王汎森:“中央研究院” 在臺北南港五十多年,前後有過三個大門,分別象徵文科的時代、數理的時代、生物的時代。最早的一個大門,兩旁是人文學科的幾個大所,現在的大門一路過去, 兩旁就多是生物方面的研究所。我所遇到的“中研院”院長,對文科都是很支持的。當然他們風格不一,吳大猷先生帶有樸實的科學主義心態,李遠哲先生基本上總是幫著我們,他不干涉、打壓,只會給更多 的錢。翁啟惠院長也是一樣。生物科學形成壓倒性的優勢,跟時代有關。人類基因譜系解碼以後,那個世界太寬了。人文沒有碰到一個重大的表述和內容的革命,即 使美國、法國也是如此,上世紀60年代受現象學、結構、解構的影響,出了多少大學者,但近幾年,似乎也比較消沉下去了。這是整個世界人 文學科應該注意的問題。1985年,劍橋著名的政治思想家昆丁•史金納(Quentin Skinner)出了一本書《大理論的複返》(The Return of Grand Theory in the Human Sciences),舉了福柯等幾個例子,覺得這些人代表大理論的複返,不再是小枝節。但現在又變了,大理論有退潮 之勢,下一波不知道是怎樣。但臺灣有個現象,沒有一個人文社科的學者擔任學術領導者,這是很不好的。人文學者往往要花大量的時間、精力為人文學科的特殊性 說明、辯解,這是很可慮的現象。

時代週報:未來史學研究 會不會出現新的方向?

王汎森:我不敢預測,不 過可以確定會有一些新做法。譬如把過去一二十年各種新研究方向,綜合成一個新的理論的養分;譬如在思想史方面,把現實生活世界跟思想、制度做更巧妙的結 合;譬如不把古人打扮成現代人,不把中國歷史打扮成西方歷史,而是多層次地細緻地瞭解古代的思維,或是更多地把歷史看成是四面八方的因素作用而成,同時任 何一個歷史事件也會向四面八方起作用。不過,史學有一些基本的任務與特質,如何守住這些東西是非常重要的。

時代週報:將來的史學研 究要注意哪些問題呢?

王汎森:章太炎說過一句 有意思的話,學術裡面也有政務官與事務官之分。政務官是部長,次長。其他人是事務官。事務官主要是在做專門領域的事情。我越想越覺得這話有道理。將來史學 研究,碰到的問題是事務官太多,政務官太少。現在電子資料庫及網路這麼流行,要掌握材料撰寫一個主題,每個人都做得到。但接下來是思考,是拔高層次,是開 拓新範圍、新方向、新園地等方面的工作。我擔心人們都在做事務官的工作,而忘了政務官的工作。政務官有兩個工作,一個是關於意義的思考,一個是做整體的、 前瞻性的工作。將來學術界有什麼新方向,應該是政務官和事務官相輔相成去完成的。學問要有心思才有意義。其實我覺得現在全世界的學界都是事務官很多,缺政 務官。

2009-04-12

天才為何成群地來

05:06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來源:南方週末  2008-12-04 15:47:01  作者:王汎森

凡是一個學派最有活力、最具創造性時,一定是一群人不但做著“白首太玄經”的工作,同時不拘形式地圍繞著一兩個中心人物自由地交流、對話。

最近我應邀到高雄“國立中山大學”作一場大規模的通識教育講座,我的講題是「為什麼天才總是成群地來?──漫談學術環境的營造」,在演講中我提到:我們太注重線性的、縱向式的傳習與聽受,往往忽略橫向的、從側面撞進來的資源,事實上這兩者缺一不可,應該交叉迴圈為用。

我想從幾個事件說起。幾年前,我與一位留英的政治思想史學者談到,我讀英國近代幾位人文學大師的傳記時,發現他們並不都是「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而是有參加不完的社交或宴會,為什麼還能取得如此高的成就?我的朋友說,他們做學問是一齊做的,一群人把一個人的學問工夫「頂」上去;在無盡的談論中,一個人從一群人中開發思路與知識,其功效往往是「四兩撥千斤式的」。而我們知道,許多重大的學術推進,就是由四兩撥千斤式的一「撥」而來。最近我與一位數學家談話,他也同意在數學中,最關鍵性的創獲也往往是來自這一「撥」。

我所說的成日社交宴會的英國思想家中,即有以賽亞伯林。他曾經很謙虛地提到自己的思想其實總是停留在相當淺的層次,但是如果我的記憶沒錯,曾經有人說,如果有一天人類要派一位最有智慧的人與外星人談話,那就非伯林莫屬了。伯林有一本八九十頁的小冊子《刺蝟與狐狸》,在伯林的所有著作中傳誦最遠。

有一本伯林的傳記說,當時英國頗有人擔心他過度頻繁的社交生活會影響到他的學問,但實際上那常常是他萌生新想法的場合。有一次他與牛津巴厘奧學院的古典學家談論古昔才子的類型時,這位學者告訴他古希臘詩人阿爾基諾庫斯有一段殘句:「狐狸知道許多事情,而刺蝟只知道一件大事。」後來伯林研究托爾斯泰的歷史觀,發現作為小說家的托爾斯泰,有細微描寫人類生活的天才,可是他又像刺蝟一樣,希望找出一種包羅萬象的理論,伯林偶然發現用“刺蝟”與“狐狸”正好可以用來形容托爾斯泰作品所呈現的兩歧性。伯林的長文原先以《托爾斯泰的歷史懷疑議》發表在牛津的斯拉夫評論,不大引人注意。不久則在書商建議下以《刺蝟與狐狸》為標題印成小書,立刻傳誦千里,直至今天。

在談論中激發火花的例子,在19-20世紀的西方簡直是不可勝數。19世紀歐洲思想之都維也納正是「天才成群地來」的地方,維也納城大量的咖啡館成為繁星們的養成之所,往往體現了一群人如何把一個人的學問及思想境界往上「頂」的實況。當時維也納的小咖啡館,點一杯咖啡 可以坐一天,甚至信件可以寄到咖啡館,晚禮服也可以寄放在那裏。譬如維也納的 Café Grien-Steidl咖啡館就有包括了茨威格等大人物。

19世紀俄國文學的發展以及其巨大的政治社會影響,與別林斯基為中心的文藝圈子是分不開的。我對20世紀初,海德堡城中韋伯家的「週末派」,一群具有高度創造力的人在一起談論,也感到印象深刻。後來韋伯的一個學生移民到美國密西根大學教書,而留給我們一份相當生動的記載。在「週末派」中出了各式各樣的大學者(像盧卡奇),甚至還包括一位後來的德國總統。

再回到維也納。林毓生先生說,1920-1930年代,維也納之所以造就了那麼多傑出的社會科學家,與米塞斯的私人討論會密切相關。當時米塞斯不是大學教授,而是奧國財政部的一名商務顧問,那一群圍繞在他旁邊讀書討論的人就有哈耶克、EricVogelin等大師。

綜合這些「一群人把一個人往上頂」的事例,我有一種感觸。凡是一個學派最有活力、最具創造性時,一定是一群人不但做著「白首太玄經」的工作,同時不拘形式地圍繞著一兩個中心人物自由地交流、對話。龔自珍《釋風》篇中說,「風」是「萬狀而無狀,萬形而無形」,也可以用來說明一種學風的形成。「風」的形成不只是老師對學生縱向的講授,而是有「縱」有「橫」,有「傳習」而得,也有來自四面八方不期而遇的吉光片羽。那些不經意的一句話,對深陷局中、全力「參話頭」而充滿「疑情」的人而言,可能正是「四兩撥千斤」的一撥。

2000年代初,我因為特殊機緣,有機會參與許多研究計畫的審查,我覺得各種審查會中有兩種氣氛隱隱然在競爭著。一種認為申請計畫的計畫書中所寫的,應該與後來的研究成果相符合。另一種觀念則認為如果做出來的成果皆在計畫書的預測中,這種研究的突破性大概不會太多。我個人所取的態度是「因其已知,發現未知」,如果期待一切皆是原先所未曾設想到的,未免太不可能;但是許多重大突破又是在計畫之外的。線性的推進很要緊,但是從旁邊撞進來的東西,也不能小看。歷史上許多「無用之用,是為大用」的發明(如X光),也不一定是從縱向的、線性的推衍所產生的結果,往往是縱橫交叉, 與自己原先的構思方案不經意碰撞、引會的產物。我願意把這一點提出來,以供有意營造富有創造力的學術環境者參考。

(作者為臺北中研院院士)

出處:http://www.nanfangdaily.com.cn/spqy/200812040155.asp

2009-01-18

《新史學》的思想史專題

07:07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前日在唐山書店看到最新一期的《新史學》已經出刊。(我好像沒有在別的書局看過有在販售新史學?)本期是「思想史專題」,收有陳弱水老師的〈墓誌中所見的唐代前期思想〉;楊正顯(剛出爐的清大博士,王汎森教授的學生)〈道德社會的重建——王陽明提倡「心學」考〉;黃進興老師的〈追求倫理的現代性——從梁啟超的「道德革命」談起〉(應該是老師最近研究主題「從理學到倫理學」的一部分成果);還有一篇研究討論來自解揚〈近三十年來有關中國近世「經世思想」研究述評〉。

但最值得注意的應該是本期最後的書評,來自張育齊的〈評介William T. Rowe, Crimson Rain: Seven Centuries of Violence in a Chinese County〉。借用坎城影展的說法,這該獲頒本期的「一種關注」(Prix Un Certain Regard)。恭喜我的同學!

2008-02-05

余英時:我與中國思想史研究

01:13 Posted by sharpy , , No comments
(按:從內容看來,應該是去年在日本訪問時發表的演講稿。中譯稿刊於第八期「思想」)

我與中國思想史研究 余英時

  一、從「禮壞樂崩」到「道為天下裂」

  春秋戰國時期諸子百家的興起是中國思想史(或哲學史)的開端,這是學術界的共識,無論在中國、日本或西方都無異議。自20世紀初葉以來,先秦諸子的研究蔚成風氣,取得了豐富的成績。1970年代至今,由於地下簡帛的大批出現,如馬王堆帛書,郭店楚簡之類,這一領域更是活躍異常。

  這一領域雖然日新月異,論文與專書層出不窮,但從文化史的整體(holistic)觀點說,其中還有開拓的餘地。這是因為大多數專家將注意力集中在比較具體的問題方面,如個別學說的整理、文獻的考證與斷代,以及新發現的文本的詮釋之類。至於諸子百家的興起作為一個劃時代的歷史現象究竟應該怎樣理解?它和中國古代文化史上的大變動又是怎樣聯成一體的?這些帶有根本性質的重大問題還沒有展開充分的討論。我研究這一段思想史主要是希望對這些大問題試作探求。站在史學的立場上,我自然不能憑空立說,而必須以堅實的證據為基礎。因此除了傳世已久的古文獻之外,我也盡量參考新發現的簡帛和現代專家的重要論著。但在掌握了中國基本資料的條件下,我更進一步把中國思想史的起源和其他幾個同時代的古文明作一簡略的比較,因為同一歷史現象恰好也發生它們的轉變過程之中。通過這一比較,中國文化的特色便更清楚地顯現出來了。

  我早年(1947-49)讀章炳麟、梁啟超、胡適、馮友蘭等人的著作,對先秦諸子發生很大的興趣,1950年後從錢穆先生問學,在他指導下讀諸子的書,才漸漸入門。錢先生的《先秦諸子繫年》是一部現代經典,對我的啟發尤其深遠。所以1954年曾寫過一篇長文〈《先秦諸子繫年》與《十批判書》互校記〉,是關於校勘和考證的作品。1955年到美國以後我的研究領域轉到漢代,便沒有再繼續下去。

  1977年我接受了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上古史》計劃的邀約,寫〈古代知識階層的興起與發展〉一章,於是重新開始研究春秋、戰國時期文化與社會的大變動。由於題目的範圍很廣闊,我必須從整體的觀點,進行比較全面的探討。我的主題是「士」的起源及其在春秋、戰國幾百年間的流變,但順理成章地延伸到思想的領域。為什麼說是「順理成章」呢?在清理了「士」在春秋與戰國之際的新發展和他們的文化淵源之後,諸子百家的歷史背景已朗然在目:他們是「士」階層中的「創造少數」(creative minority),所以才能應運而起,開闢了一個全新的思想世界。

  我在這篇專論中特別設立「哲學的突破」(philosophic breakthrough)一節,初步討論了諸子百家出現的問題。「哲學的突破」的概念是社會學家派森斯(Talcott Parsons)提出的,他根據韋伯對於古代四大文明——希臘、希伯萊、印度和中國——的比較研究,指出在公元前1000年之內,這四大文明恰好都經歷了一場精神覺醒的運動,思想家(或哲學家)開始以個人的身分登上了歷史舞臺。「哲學的突破」是一個具有普遍性的概念,同樣適用於中國的情形,所以我借用了它。更重要的是,它也很準確地點出了諸子百家興起的性質和歷史意義。但是必須說明:我之所以接受「突破」的說法同時也是因為當時中國思想家中已出現了相似的意識。《莊子‧天下》篇是公認的關於綜論諸子興起的一篇文獻,其中有一段說:

  天下大亂,聖賢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

  這是描述古代統一的「道術」整體因「天下大亂,聖賢不明,道德不一」而分裂成「百家」。這個深刻的觀察是從莊子本人的一則寓言中得到靈感的。〈應帝王〉說到「渾沌」鑿「七竅」,結果是「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七竅」便是〈天下〉篇的「耳目鼻口」,「道術裂」和「渾沌死」之間的關係顯然可見。

  「道術為天下裂」的論斷在漢代已被普遍接受。《淮南子‧俶真訓》說:「周室衰而王道廢,儒、墨乃始列道而議,分徒而訟」。這裡的「列道」即是「裂道」;而「儒、墨」則是泛指諸子百家,因儒、墨兩家最早出現,所以用為代表,《鹽鐵論》中「儒墨」一詞也是同一用法。另一更重要的例證是劉向《七略》(收入《漢書藝文志》)。《七略》以〈六藝略〉為首,繼之以〈諸子略〉。前者是「道術」未裂以前的局面,「政」與「教」是合二為一的,所以也稱為「王官之學」,後者則是天下大亂之後,政府已守不住六經之「教」,道術散入「士」階層之手,因而有諸子之學的出現。所以他有「諸子生於王官」的論斷,又明說:「王道既微……九家之術蠭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這和〈天下〉篇所謂「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的說法是一致的。清代章學誠熟讀〈天下〉篇和《七略》,他研究「六經」如何演變成「諸子」,更進一步指出:「蓋自官師治教分,而文字始有私門之著述。」(《文史通義‧史釋》)所謂「官師治教分」是說東周以下,王官不再能壟斷學術,「以吏為師」的老傳統已斷裂了。從此學術思想便落在「私門」之手,因而出現了「私門之著述」。諸子時代便是這樣開始的。章學誠的論述在20世紀中國思想史研究的領域中發生了重大影響,許多思想史家或哲學史家都以它為起點。

  總之,無論從比較文明史的角度或中國思想史的內在脈絡上作觀察,「突破」都最能刻畫出諸子興起的基本性質,並揭示出其歷史意義。

  但「哲學的突破」在中國而言又有它的文化特色,和希臘、希伯萊、印度大不相同。西方學者比較四大文明的「突破」,有人說中國「最不激烈」(least radical),也有人說「最為保守」(most conservative)。這些「旁觀者清」的觀察很有道理,但必須對「突破」的歷史過程和實際內涵進行深入的考察,才能理解其何以如此。我在上述論文〈哲學的突破〉一節中,由於篇幅的限制,僅僅提到「突破」的背景是三代的禮樂傳統,無法詳論。春秋、戰國之際是所謂「禮壞樂崩」的時代,兩周的禮樂秩序進入逐步解體的階段。維繫著這一秩序的精神資源則來自詩、書、禮、樂,即後來所說的「王官之學」。「突破」後的思想家不但各自「裂道而議」,鑿開「王官之學」的「渾沌」,而且對禮樂秩序本身也進行深層的反思,如孔子以「仁」來重新界定「禮」的意義,便是一個很明顯的例證。(《論語‧八佾》:「人而不仁,如禮何?」)

  1990年代晚期,我又更全面地研究了「突破」的歷史,用英文寫成一篇長文,題目是〈天人之際——試論中國思想的起源〉。正文雖早已寫成,但註釋部分因阻於朱熹的研究而未及整理。我後來只發表了一篇概要,即“Between the Heavenly and the Human” 。經過這第二次的深入探索,我才感覺真正把「突破」和禮樂秩序之間的關聯弄清楚了。同時我也更確定地理解到中國思想的基礎是在「突破」時期奠定的。這篇〈天人之際〉中牽涉到許多複雜的問題,這裡不能深談。讓我簡單說一個中心論點。

  三代以來的禮樂秩序具有豐富的內涵,其中有不少合理的成分,經過「突破」的洗禮之後仍然顯出其經久的價值。但其中又包含了一支很古老、很有勢力的精神傳統,卻成為「突破」的關鍵。我指的是「巫」的傳統。古代王權的統治常藉助於「天」的力量,所以流行「天道」、「天命」等觀念。誰才知道「天道」、「天命」呢?自然是那些能在天與人之間作溝通的專家,古書上有「史」、「卜」、「祝」、「瞽」等等稱號,都是天、人或神、人之間的媒介。如果仔細分析,他們的功能也許各有不同,但為了方便起見,我一概稱之為「巫」 。我們稍稍研究一下古代的「禮」(包括「樂」在內),便可發現「巫」在其中扮演著中心的角色;他們有一種特殊的能力,可以與天上的神交通,甚至可以使神「降」在他們的身上。《左傳》上常見「禮以順天,天之道也」,「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之類的話。這些說法都是在「巫」的精神傳統下逐漸發展出來的,研究薩滿教的專家(如Mircea Eliade)便稱之為「禮的神聖範式」(divine models of rituals)。可見在三代禮樂秩序中,巫的影響之大,因為他們是「天道」的壟斷者,也只有他們才能知道「天」的意思。現代發現的大批商、周卜辭便是最確鑿的證據。

  但巫在中國的起源極早,遠在三代之前。考古學上的良渚文化開始於公元前第三千紀中期,相當於傳說中五帝時代的中期。良渚文化發現帶有墓葬的祭壇,和以玉琮為中心的禮器。玉琮是專為祭天用的,設計的樣子是天人交流,都是在祭壇左右的墓葬中發掘出來的。這些墓與一般的集體墓葬隔開,表示墓主具有特殊的身分。考古學家斷定墓主是「巫師」,擁有神權,甚至軍權(因為除「琮」以外,墓中還有「鉞」)。這樣看來,三代的禮樂秩序可能即源於五帝時代,巫則是中心人物。

  春秋、戰國之際諸子百家便是針對著這一源遠流長的精神傳統展開他們的「哲學突破」的。諸子不論屬於哪一派,都不承認「巫」有獨霸天人交流或神人交流的權威。在《莊子‧應帝王》中,有一則寓言,描寫道家大師壺子和神巫季咸之間的鬥法,結果前者勝而後者敗。這可以看作當時諸子和巫在思想上作鬥爭的暗示。大體上說,他們有兩個共同點:第一是將「道」——一種精神實體——代替了巫所信奉的「神」;第二是用「心」的神明變化代替了「巫」溝通天人或神人的神秘功能。巫為了迎「神」,必須先將自己的身體洗得十分乾淨,以便「神」在巫的身體上暫住(如《楚辭‧雲中君》所描寫)。現在諸子則說人必須把「心」洗淨,「道」才能來以「心」為它的集聚之地。莊子的「心齋」便是如此。《管子‧內業》以「心」為「精舍」,「精」即是「道」;韓非也說「心」是「道舍」。巫之所以能通天人或神人,是經過一番精神修煉的。現在諸子則強調「心」的修養。孟子「養浩然之氣」是為了「不動心」,然後才能「配義於道」。荀子重視「治氣養心」,和孟子在大方向上是一致的。《管子‧樞言》說「心靜氣理,道乃可止」也無不同。「道」是貫通天人的,所以孟子又說「盡心」,「知性」則「知天」;莊子也「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從此,天、人之際的溝通便完全可以撇開「巫」了。

  我們可以說,「哲學突破」在中國是以「心學」取代了「神學」,中國思想的一項主要特色由此奠定。後世程、朱、陸、王都是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的。

  先秦諸子的「哲學突破」是中國思想史的真正起點,支配了以後兩千多年的思想格局及其流變。「哲學突破」的歷史背景是「禮壞樂崩」,也就是周代整體秩序的崩解。為了認識「突破」是怎樣發生的和「突破」後中國思想為什麼開闢了一條獨特的途徑,我們必不能把思想史和其他各方面的歷史隔離起來,進行孤立的處理。政治體制、經濟型態、社會結構、宗教狀態等等變革都是和「哲學突破」息息相關的。我研究「哲學突破」的個人體驗大致可以總結成以下三條:

  第一,如果要抓住思想史上大變動的基本面貌,我們必須具備一種整體的觀點,從分析一個時代在各方面的變動入手,然後層層綜合,歸宿於思想史的領域。

  第二,由於觀念與價值在中國史上是由「士」這一階層闡明(articulate)和界定(define)的,我們必須深入探究「士」的社會文化身分的變化,然後才能真正理解他們所開創的新觀念和新價值。春秋、戰國的「士」是「游士」(雲夢秦簡中已發現了〈游士律〉)。「游」不但指「周游列國」,也指他們從以前封建制度下的固定職位中「游離」了出來,取得了自由的身分。章學誠最早發現這個現象,他認為以前政教合一(「官師治教合」),「士」為職位所限,只能想具體問題(「器」),沒有超越自己職位以外論「道」的意識(「人心無越思」)。但政教分離之後(「官師治教分」)他們才開始有自己的見解,於是「諸子紛紛,則已言道矣」。他所用「人心無越思」一語尤其有啟發性,因為「哲學突破」的另一提法是「超越突破」(transcendent breakthrough),也就是心靈不再為現實所局限,因此發展出一個更高的超越世界(「道」),用之於反思和批判現實世界。這可以說是「游士」的主要特徵。

  第三,與其他文明作大體上的比較確實大有助於闡明中國「哲學突破」的性質。無論是同中見異或異中見同都可以加深我們對中國思想起源及其特色的認識。希臘、希伯萊、印度都曾有「突破」的現象,一方面表示古代高級文明同經歷過一個精神覺醒的階段,另一方面則顯出中國走的是一條獨特的道路。這種比較並不是盲目採用西方的觀點,早在1943年聞一多已從文學的角度指出上面四大文明差不多同時唱出了各自不同的詩歌,他的「文學突破」說比西方最先討論「突破」的雅斯培(Karl Jaspers, 1949)還要早6年。聞一多是《詩經》專家,他是從中國文學起源的深入研究中得到這一看法的。

  以上三點體驗不僅限於春秋、戰國之際諸子百家的興起,而且同樣適用於以下兩千年中國思想史上的幾個重大變動。事實上,我研究每一個思想變動,首先便從整體觀點追尋它的歷史背景,盡量把思想史和其他方面的歷史發展關聯起來,其次則特別注重「士」的變化和思想的變化之間究竟有何關係。但限於時間,下面只能對幾次大變動各作一簡單的提綱,詳細的討論是不可能的。

  二、個體自由與群體秩序

  中國思想史上第二次大「突破」發生在漢末,一直延續到魏、晉、南北朝,即3至6世紀。我的研究見於〈漢晉之際士之新自覺及新思潮〉(1959),〈名教危機與魏晉士風的演變〉(1979),〈王僧虔《誡子書》與南朝清談考辨〉(1993)和英文論文〈Individualism and Neo-Taoist Movement in Wei-Chin China〉(1985)。

  3世紀的中國經歷了一場全面的變動:在政治上,統一了400年的漢帝國開始分裂;在經濟上,各地方豪族大姓競相發展大莊園,貧富越來越趨向兩極化;在社會上,世襲的貴族階層開始形成,下面有「客」、「門生」、「義附」、「部曲」各類的人依附在貴族的庇護之下,國家和法律——如賦、役——已經很難直接碰到他們;在文化方面,與大一統帝國相維繫的儒教信仰也開始動搖了。

  「士」在這一大變動中也取得新的地位。戰國「游士」經過漢代三、四百年的發展已變為「士大夫」,他們定居各地,和親戚、族人發生了密切關係(即地緣和血緣雙重關係),東漢常見的「豪族」、「大族」、「士族」等名稱,便是明證。2世紀中葉以下,「士」的社會勢力更大了,作為一個群體他們自覺為社會精英(elites),以「天下風教是非為己任」。由於「士」的人數越來越多,這一群體也開始分化。一方面是上下層的分化,如「勢族」與「孤門」,門第制度由此產生;另一方面則是地域分化,如陳群和孔融爭論「汝南士」與「潁川士」之間的優劣,成為士人結黨的一個主要背景。但更重要的是士的個體自覺,這是一個普遍的新風氣,超越於群體分化之外。個體自覺即發現自己具有獨立精神與自由意志,並且充分發揮個性,表現內心的真實感受。仲長統〈樂志論〉便是一篇較早而十分重要的文字。根據這篇文字,我們不難看出:個體自覺不僅在思想上轉向老、莊,而且擴張到精神領域的一切方面,文學、音樂、山水欣賞都成了內心自由的投射對象。甚至書法上行書與草書的流行也可以看作是自我表現的一種方式。

  個體自覺解放了「士」的個性,使他們不肯壓抑自發的情感,遵守不合情理的世俗規範。這是周、孔「名教」受到老、莊「自然」挑戰的精神根源。嵇康(223-262)說:

  六經以抑引為主,人性以從欲為歡;抑引則違其願,從欲則得自然。

  這幾句話最可代表個體自覺後「士」的一般心態。在這一心態下,他們對宰制了幾百年的儒家價值發出疑問。2世紀中期(164)有一位漢陰老父便不承認「天子」的合法性。他對尚書郎張溫說:你的君主「勞人自縱,逸游無忌」,是可恥的。這是「役天下以奉天子」,和古代「聖王」所為完全相反。這番話是後來阮籍、鮑敬言等「無君論」的先鋒。孔融(153-208)根據王充《論衡》的議論,也公開地說:「父之於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為情欲發耳。子之於母,亦復奚為?譬寄物瓶中,出則離矣。」可見君臣、父子(母子)兩倫都已收到挑戰。儒家「忠」、「孝」兩大價值必須重新估定了。

  不但思想已激進化,「士」的行為也突破了儒家的禮法。兒子「常呼其父字」,妻子呼夫為「卿」,已成相當普遍的「士風」。這是以「親密」代替了「禮法」。男女交游也大為解放,朋友來訪,可以「入室視妻,促膝狹坐」,這些行動在中國史上真可謂空前絕後。但西晉(265-316)的束皙反而認為「婦皆卿夫,子呼父字」正是一個理想社會的特徵。當時「士」階層經歷了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動,由此可見。

  以這一變動為背景,我重新解釋了從漢末到南北朝的思想發展。「名教」與「自然」的爭論是漢末至南北朝「清談」的中心內容,這是史學界的共識。但多數學者都認為「清談」在魏、晉時期與實際政治密切相關,至東晉以下則僅成為紙上空談,與士大夫生活已沒有實質上的關聯。我則從士的群體自覺與個體自覺著眼,提出不同的看法。「名教」與「自然」之爭並不限於儒、道之爭,而應擴大為群體秩序與個體自由之爭。郭象注《莊子》已從道家立場調和「自然」與「名教」,可知即在信奉新道家的士大夫中,也有重視群體秩序之人。西晉王朝代表世家大族執政,解決了政治方面「名教」與「自然」的衝突,使士的群體在司馬氏政權下取得其所需要的政治秩序——君主「無為」而門第則「各任其自為」。但個體自由的問題卻仍未解決,東晉至南朝的社會繼續受到個體自由(如「任情」、「適性」)的衝擊。所以東晉南朝的「自然」與「名教」之爭以「情」與「禮」之爭的面目出現;「緣情制禮」是思想界爭論的焦點所在。這一階段的爭論要等待新「禮學」的建立才告終結,那已是5世紀的事了。

  三、回向三代與同治天下

  唐、宋之際是中國史上第三個全面變動的大時代。這一點已取得史學界的共識,無論在中國、日本或西方,「唐、宋變革論」都是一個討論得很熱烈的題目,我已不必多說了。下面我只講與思想史有密切關聯的一些歷史變動,而且限於我研究過的範圍。

  我最早論及唐、宋精神世界的變遷是從慧能的新禪宗開始的。當時我的重點是宗教理論,即追溯新禪宗的「入世轉向」怎樣引導出宋代「道學」(或「理學」)所代表的新儒學(Neo-Confucian)倫理。這些研究構成了《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1987)的上篇和中篇。後來又用英文寫了一篇綱要,題目是〈唐宋轉變中的思想突破〉 。

  這些早期研究屬於概論性質,又局限在宗教理論方面,對於唐、宋之際思想動態的政治、文化、社會背景則無法涉及。直到1998年開始構想《朱熹的歷史世界》,我才把這一段歷史整理出一個頭緒來。在以後三、四年的撰寫過程中,我徹底檢查了一切相關史料,一方面不斷修正我的最初構想,另一方面也逐漸建立起一個比較心安理得的解釋系統。這部書分上、下兩冊;下冊的「專論」以朱熹為中心,但上冊的「緒說」和「通論」則以唐、宋之間的文化大變動為主題。由於內容十分繁複,這裡只能略談兩條主線:一是「士」的政治地位,一是道學的基本性質。

  「士」在宋代取得空前未有的政治地位正是唐、宋之間一系列變動的結果。

  第一,唐末五代以來,藩鎮勢力割據地方,武人橫行中國。所以五代最後一位皇帝周世宗已感到必須制裁武將的跋扈,因此開始「延儒學文章之士」講求文治。宋太祖繼周而起,更是有計劃地「偃武修文」。「士」在政治上的重要性也愈來愈高。

  第二,六朝、隋、唐的門第傳統至五代已差不多完全斷絕了。宋代的「士」絕大多數都從「四民」中產生,1069年蘇轍說:「凡今農、工、商賈之家,未有不捨其舊而為士者也。」這條鐵證足以說明宋代「士」即從「民」來,而且人數激增。

  第三,「民」變成「士」的關鍵在科舉考試,而宋代制度則是重新創建的,與唐代科舉仍受門第的控制不同。五代科舉則在武人手中,考試由兵部執行。周世宗才開始重視進士,考試嚴格,中進士後如才學不稱,還會斥退。宋代重建科舉,考卷是「糊名」的,極難作弊,進士人數則大增,唐代每科不到二、三十人,五代甚至只有五、六名,宋代則每科增至數百名。宋代朝廷對進士又特別尊重,故有「焚香禮進士」之說。「民」成「進士」之後自然會發展出對國家的認同感和責任感。這是宋代出現「士以天下為己任」意識的主要原因。換句話說,他們已自認為是政治主體,不僅是文化主體或道德主體而已。

  宋代儒學一開始便提出「回向三代」,即重建政治秩序。這不但與朝廷的意圖相合,而且也是一般人民的願望。唐末五代的縣令多出身武人,不關心老百姓生活,地方吏治壞得不能再壞了。所以老百姓希望由讀書知理的士人來治理地方。他們第一次看到宋代重開科舉,參加考試的士人紛紛出現在道路上,都非常興奮,父老指著他們說:「此曹出,天下太平矣」。

  我們必須認識這一背景,然後才懂得為什麼宋代儒學復興的重點放在「治道」上面,這也是孔子的原意,即變「天下無道」為「天下有道」。「回向三代」便是強調政治秩序(「治道」)是第一優先。慶曆和熙寧變法是把「治道」從理論推到實踐。張載、程顥最初都參加了王安石的變法運動。張載說「道學與政事」不可分開,程頤也認為「以道學輔人主」是最大的光榮。不但儒學如此,佛教徒也同樣推動儒學的政治革新,他們認為政治秩序如果不重建,佛教也不可能有發展的前途。〈中庸〉和〈大學〉同樣是佛教高僧如智圓、契嵩等所推崇。因此佛教在宋代的「入世轉向」首先也集中在「治道」。

  宋代「士」以政治主體自居,他們雖然都寄望於「得君行道」,但卻並不承認自己只是皇帝的「工具」,而要求與皇帝「同治天下」。最後的權源雖在皇帝手上,但「治天下」之「權」並非皇帝所能獨占,而是與「士」共同享有的。他們理想中的「君」是「無為」得虛名,實際政權則應由懂得「道」的士來運用。在這一心態下,所謂「道學」(或「理學」),第一重點是放在變「天下無道」為「天下有道」。我在這本書「緒論」中有很長的專章分析「理學」與「政治文化」的關係。這是我對「道學」的新估價和新理解。

  四、士商互動與覺民行道

  最後,我斷定16世紀——即王陽明(1472-1529)時代——是中國思想史上第四次重大的突破。關於這一突破的發現和清理,我先後經過兩個階段的研究才得到一個比較平衡的整體看法。

  我最早注意到這一變動是從明代文集中發現了大量的商人墓誌銘、壽文之類的作品。我追溯這一現象的起源,大致起於15世紀。這是唐、宋、元各朝文集中所看不到的,甚至明初(14世紀)也找不到。最使我驚異的是王陽明文集中不但有一篇專為商人寫的「墓表」,而且其中竟有「四民異業而同道」的一句話。這是儒家正式承認商業活動也應該包括在「道」之中了。商人在中國史上一直很活躍,如春秋、戰國、東漢、宋代等等。明代的新安、山西商人更是現代中日學人研究得很精到的一個領域。但是我的重點不是商業或市場本身,而是16世紀以來商人對於儒家社會、經濟、倫理思想的重大影響。通過對於「棄儒就賈」的社會動態的分析,我從多方面論證了明、清士商互動的曲折歷程。我在第一階段的研究的主要成果見於《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1987)下篇和〈現代儒學的回顧與展望〉(1995)。這兩篇作品都已有日譯本,我便不多說了。(〈現代儒學〉的日文本見《中國——社會と文化》第十號)

  但是在寫〈現代儒學的回顧與展望〉一文時,我已感到我的研究在深度與廣度兩方面都必須加強。就深度而言,我覺得僅僅發掘出士商互動以至合流是不夠的,僅僅指出商人對儒學有真實的興趣也是不夠的。因為這些還屬於表象,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進一步探討商人怎樣建立了他們自己的價值世界?他們的新價值對儒家的社會、倫理等各個方面的觀念又發生了怎樣的影響?就廣度而言,我則認為士商互動主要是文化、社會、經濟三大領域中的變化。但明代的政治生態與這三個領域是息息相關的,因此也必須作深一層的研究,否則這次「突破」的歷史背景仍不能整體地呈現出來。根據這一構想,我又重新搜集了文集、筆記、小說(如新發現的《型世言》)、碑刻、商業書(如《客商─覽醒謎》、《士商類要》等)中的有關資料,寫成〈士商互動與儒學轉向〉一篇長文(1998),作為《商人精神》的續篇。經過這一次的探討,我得到了一些新的論斷。其中包括:一、商人已肯定自己的社會價值不在「士」或「儒」之下,當時人竟說:「賈故自足而,何儒為?」,這就表現商人已滿足於自己的事業,不必非讀書入仕不可。二、16世紀以下儒家新社會經濟觀念(如「公私」、「義利」、「奢儉」等)發生了很重要的變動,現在我可以進一步肯定:這些變化和商人的新意識型態(ideology)是分不開的。三、明代專制皇權對商人的壓迫是很嚴重的,由於士商之間的界線越來越混而難分,我們往往看到「士」階層的人起而與商人聯手,對皇權作有力的抗爭。這也是促成思想「突破」的一股重要力量。

  〈士商互動與儒學轉向〉的專論寫成以後,我立即投入朱熹和宋代政治文化的研究計劃。隨著研究的逐步深入,我終於發現:宋、明兩代理學之間的斷裂遠過於延續,其中最重大的一個差異必須從政治生態與政治文化方面觀察,才能獲得理解。大致上說,宋代皇權是特別尊重「士」的,如北宋仁宗、神宗以及南宋孝宗都有意支持儒家革新派進行政治改革,變「天下無道」為「天下有道」。因此宋代的「士」一般都抱有「得君行道」的期待;從范仲淹、王安石、張載、二程到朱熹、張栻、陸九淵、葉適等無不如此。他們的理想是從朝廷發起改革,然後從上而下地推行到全國。但明代自太祖開始,便對「士」抱著很深的敵視態度。太祖雖深知「治天下」不能不依靠「士」階層的支持,但絕不承認「士」為政治主體,更不肯接受儒家理論對君權的約束(如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之說)。宋代相權至少在理論上是由「士」的群體所掌握的,所以程頤說「天下治亂繫宰相」。明太祖洪武十三年(1380)廢除相職,從此「士」在朝廷上便失去了一個權力的凝聚點,即使僅僅是象徵性的。代宰相而起的內閣大學士不過是皇帝的私人秘書而已。黃宗羲說:「有明之無善治,自高皇帝廢丞相始也」,正是從「士」的立場上所發出的評論。再加上太祖又建立了「廷杖之刑」,朝臣隨時可受捶撻之辱,以至死在杖下。在這樣的政治生態下,明代的「士」已不可能繼承宋儒「得君行道」的志向了。所以初期理學家中如吳與弼(1392-469)及其弟子胡居仁(1434-84),陳獻章(1428-1500)等都偏重於個人精神修養,視出仕為畏途;他們只能遵守孟子遺教的上半段——「獨善其身」,卻無法奉行下半段——「兼善天下」。

  2004年我又寫了一篇專論,題目是〈明代理學與政治文化發微〉(即《宋明理學與政治文化》的第六章)。在這篇長文中,我從政治文化的觀點重新檢討了王陽明「致良知」之教在思想史上的功能與意義。肯定陽明學是理學史上的一大突破,這是很多人都會同意的。但我則進一步論證「致良知」之教是16世紀整體思想突破的一個重要環節,其重要性不限於理學一領域之內。陽明早年仍未脫宋儒「得君行道」的意識,但1506年他以上封事而受廷杖,兩年後放逐至龍場而中夜頓悟,從此便完全拋棄了「得君行道」的幻想。然而與明代初期理學家不同,他仍然堅持變「天下無道」為「天下有道」的理想。不再寄望於皇帝,斷絕了從朝廷發動政治改革的舊路之後,他有什麼方法可以把「道」推行到「天下」呢?他的「致良知」之教的劃時代重要性便在這裡顯現出來了。在反復研究之後,可以很肯定地說,龍場頓悟的最大收穫是他找到了「行道」的新路線。他決定向社會投訴,對下層老百姓說法,掀起一個由下而上的社會改造的大運動。所以在頓悟之後,他向龍場「中土亡命之流」宣說「知行合一」的道理,立即得到積極的回應。後來和「士大夫」討論,卻反而格格不入。最後他的學說歸宿於「良知」兩字,正是因為他深信人人都有「良知」(俗語「良心」),都有「即知即行」的能力。「致良知」之教以喚醒社會大眾的良知為主要的任務,所以我稱之為「覺民行道」。他離開龍場以後便實踐頓悟後的理論,時時把「覺民」放在心上。1510年他任廬陵縣知縣,「惟以開導人心為本」,後來又訓誡門人:「須作個愚夫愚婦,方可與人講學」。他自己甚至和一個沒有受過多少教育的聾啞人進行筆談,用的全是民間語言。陽明死後,「覺民行道」的理想終於在王艮的泰州學派手上,得到最大限度的發揮而「風行天下」。詳細的情形這裡不能多說了。

  「覺民行道」是16世紀以來文化、社會大變動的一個有機部分,其源頭則在於因市場旺盛而捲起的士商合流。與「覺民行道」運動同時的還有小說與戲文的流行、民間新宗教的創立、印刷市場的擴大、宗族組織的加強,鄉約制度的再興等等,所有這些活動都是士商互動的結果。「士」的社會身分的變化為16世紀思想大「突破」提供了主要動力,這是十分明顯的事實。

  

  余英時,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榮譽退休教授,中央研究院院士。近著包括《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2003)、《重尋胡適歷程:胡適生平與思想再認識》(2004)、《未盡的才情:從《日記》看顧頡剛的內心世界》(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