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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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10

慈禧太后救中國

22:12 Posted by Unknown , 2 comments
這兩天在看華裔作家張戎的新書,主角是慈禧。完全是翻案之作。

我們印象中的慈禧就是落伍保守,把整個中國葬送掉的,又笨又壞的女人。更有許多稗官野史說她的私生活淫亂,不知檢點。

可是張戎筆下的慈禧是很不一樣。她把慈禧描繪成一個當時滿朝文武更為開放的女性,是在她的掌控之下,十九世紀末的中國才出現許多的變革。當許多男性士大夫對於西方人充滿恐懼之時,慈禧反而給予了許多外國顧問(比如當時掌管中國海關Robert Hart)信任和支持。

這麼說來,慈禧簡直就是挺身而進(lean in)的先驅了。

2013-11-21

當台灣還是中國的時候

14:57 Posted by Unknown , 14 comments
1970年3月14日,日本萬國博覽會在大阪拉開序幕。博覽會以「人類的進步與和諧」為主題,一連舉行了六個月,期間有超過六千萬人參加。

萬國博覽會原本應該在1940年舉辦,但因為二次大戰的緣故,不得不延期。這一延期,竟然就拖了三十年。幸好,當年發售的門票,三十年後仍舊有效,而且真的有人就拿著三十年前的門票入場。

大阪萬博的地標太陽之塔

1970年的這場博覽會,象徵著日本逐漸走出了戰爭的陰影,也宣示日本回到世界舞台,成為舉足輕重的經濟大國──和2010年的上海世博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當年海峽那一岸的中國,並未參加大阪萬博。反倒是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成為 了76個參與國的一員。

2013-09-27

教師節為什麼是九月二十八日?

22:46 Posted by Unknown , No comments
為什麼教師節是9月28日?這個問題看起來有點無聊。「因為9月28日是孔子誕辰,所以我們將這一天訂為教師節,紀念這位有教無類、誨人不倦的至聖先師。」

不就是這樣嗎?

問題是,當教師節剛剛誕生的時候,它根本就跟孔老夫子毫無關係。

它甚至不在9月28日。


事情要從1930年的6月6日開始說起。當時有一群教師在南京舉行了中華民國歷史上第一次的教師節慶祝大會。不過,這個活動與其說是慶祝大會,倒不如說是一場社會運動,或是一場自救會。

對發起人而言,這一天其實沒什麼好慶祝的。因為當時的教師,不但收入微薄,學校甚至還常常欠發薪水。此外,當時政局動盪,老師們常常要面對「校長更換,黨派傾軋,社會排擠」等等狀況。

為了改善這個狀況,當天有三百多位中小學的教師集合在一起。他們推舉南京中央大學的教授、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博士邰爽秋擔任主席,並發表一份宣言。宣言一開頭就說:

「近世社會運動,恆確定一永久紀念日,如勞動節,兒童節,婦女節等。皆所以聯合群眾,謀一部分人群生活地位之增進,直接有利於此一部分人群,而間接亦有利於全社會者也。蓋以社會中一般人必於成見,安於故常,對於一部分人群生活之痛苦,往往習焉而不知察,則非有普遍運動斷不足以轉移風氣,變更觀念,以收改進之效。」

接著又說:

「同人等深覺中國今日之教育人員,期所負責任之重,而社會責備至嚴;然其生活至不穩定,地位至不穩固,而復缺乏修養之機會,在在足以影響其事業,使不克盡其責任,此固教育人員之切身痛苦,抑亦全社會之重大損失也!」

最後他們為這個運動提出三個重點:

(一)改良教師之生活待遇;(二)保障教師之地位穩固;(三)增進教師之專業修養。

至於為什麼要訂在6月6號呢?其實沒有太特別的原因,只是比較好記,「便於號召」。另外,因為6月已經接近學期末,發起人認為這是個向政府提出建言的好時機,因為如果有改良的方案,可以趕在下一個學期實行。




這個六六教師節,在南京發起之後,很快得到其他地方的響應。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各地方都有了自己的慶祝大會──或者,抗議大會。

但是這個活動,等於是在批評當時政府的教育政策。聲勢越大,豈不越顯得政府主持的教育體系出了很大的問題?

當時執政的國民黨因此在1934年,推出一份「孔子誕辰紀念宣傳大綱」。相較於六六教師節那種強調保障生活待遇,充滿社會主義色彩的主張,這份大綱則高舉了民族主義和反共的大旗,它說:「我全國同胞,應從思想上撥亂反正,以為根絕赤匪之動力」,並且要力行新生活運動,「以整潔簡樸為規律,以禮義廉恥為鵠的。」如此,「則國難可紓,國恥可雪矣。」

不只如此,他們還擬定了14條標語。這是最後的五條:

(10)紀念孔子誕辰要決心雪恥救國!
(11)紀念孔子誕辰要勦滅赤匪抗禦外侮!
(12)紀念孔子誕辰要實行新生活運動!
(13)紀念孔子誕辰要恪遵   總理遺教!
(14)孔子精神不死!

這份宣傳大綱很快就得到了民間的回應──不是太正面的回應。有人就在一份《民鳴》雜誌上寫道:

「孔老夫子是幾千年前老朽的中國老學究,他教人的是什麼詩書禮樂射御書數的古董學問,所行所為的是什麼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的腐臭事情,拿來教現在摩而登之的中國人,不但是冰碳不相容,實在是隔著了幾百個太陽系的距離,渺不相關。事實是如此了,中央黨部忽然決議要紀念孔老夫子,豈不是也有點不識時務嗎?」(〈教師節與孔子誕辰〉)

雖然如此,國民黨還是對於孔子推崇不已,以至在1939年,更明令將孔子誕辰定為教師節。通令裡頭說:「際此民族復興,期止至善,允宜恭藉誕辰,定為佳節,冀於兆民康樂之中,深寓景仰至聖之意。」

但當時的教師節仍然不是9月28日,而是8月27日──後來他們發現這是把農曆當成了陽曆。

不過這時候中日之間的戰爭已經越演越烈,誰還管得著孔子是那一天生呢?

直到1952年,中華民國撤退到台灣後,才有一群學者開始推算,9月28日似乎才應該是孔子的生日。為了恢復對於孔子的尊崇,那一年台灣政府也頒佈了「慶祝孔子誕辰及教師節辦法」,要各級行政及教育機關,藉著至聖先師的生日,樹立尊師重道的風氣。辦法中也規定:「舉行慶祝會時應講演孔子言行,尊師意義,闡揚固有道德,並揭發共匪在大陸摧殘倫理及文化之暴行。」(該法令已於1997年廢止)

但當時發起六六教師節的邰爽秋,後來對於自己的節日被搞掉,可是一點也不爽。他在1947年參加了「反飢餓、反內戰、反迫害」的反國民黨大遊行。1949年之後,也一直留在北京。

但49年之後的中國政府,既不打算恢復六六教師節,也不可能去紀念孔子。在共產主義的理念之下,教師也是勞動者,所以教師節就合併五一勞動節一起慶祝。到了1985年,有些人覺得老師還是跟勞動者不太一樣,因此決定把教師節改到9月10日,但跟孔子還是沒什麼關係。原因只是剛剛開學,學生可以開始學習尊師重道。

至於當初六六教師節的社會運動得到了多少成效?有人在報紙上哀嘆:

「教師節原訂的三個目標是:『改良教師待遇,保障教師地位,與增進教師修養』,在我們號稱民族復興根據地的國度裡,已經一一達到了嗎?唉,我們今天與其說是紀念『教師節』,不如說是紀念『教師劫』。還較為切題些。」

教師節快樂!



2012-02-10

Gender and Sexuality in Modern Chinese History

Gender and Sexuality in Modern Chinese History
by Susan L. Man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Davis)
Hardcover: 256 pages
Publisher: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 edition (September 19, 2011)

Susan Mann 是中國婦女史研究十分重要的學者。她的Precious Records是這個領域的先驅之作,前幾年出版的The Talented Women of the Zhang Family,又獲得當年度的費正清獎。由她來寫一本現代中國史上的性與性別,自然要讓人充滿期待。但看完整本書,卻感到有些失望。

首先,這本書其實沒有談那麼多「現代中國(modern China)」,至少不是一般定義中的現代中國(我想的是十九、二十世紀)。相反地,大多數的篇幅集中在明清時代。但這或也無可厚非,因為這是Susan Mann本人的專長領域,但難免讓人覺得書名有誤導之嫌。當然本書不是完全沒有談現代中國,每一章的最後都留下幾頁談二十世紀的轉變,但要這麼簡短地描述二十世紀翻天賦地的改變,難免顯得有些倉促。(這一百年的中國就有三個意識型態截然不同的政權)

除此之外,本書各個章節有時內容並不一貫,有時會插入一些與主旋律不那麼相關的段落。比如第二章Traffic in women and the problem of single women,就有不夠聚焦之嫌。

綜觀整本書,也有些缺發新意之感。當然,這本書是寫的一般讀者的教科書,這樣批評其實並不合理。Susan Mann做的是提供一個二手研究的綜述。但在這一點上,我的感覺是這本書又太學術了一點,有時寫的像研究回顧。我想像一個大學部,對中國史只有一些基礎知識的人,或許並不容易入門。但這只是我的猜測。

不過若是從研究回顧的角度來讀,倒是會發現中國性別與婦女史顯然還大有可為之處。許多領域,比如性別與法律,好像只有零星的點的研究,不容易串成一條線,更別說是一個複雜的面了。

最後,這本書談了一點性別與醫療,可是並未著重性別與科技的互動(我想到的當然是Francesca Bray的著作),有點可惜。當然這反映另一個領域內的問題。針對這個課題,我們尚缺乏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與論著。性別與科技的現代中國史,應該有許多有趣的故事吧。

以下是本書的目錄:

Introduction
Part I. Gender, Sexuality, and the State:
1. Family and state: the separation of the sexes
2. Traffic in women and the problem of single men
3. Gender relations in politics and law
Part II. Gender, Sexuality, and the Body:
4. The body in medicine, art, and sport
5. Adorning, displaying, concealing, and altering the body
6. Abandoning the body: female suicide and female infanticide
Part III. Gender, Sexuality, and the 'Other':
7. Same-sex relationships and transgendered performance
8. Sexuality in the creative imagination
9. Sexuality and the 'other'
Conclusion: gender, sexuality, and citizenship



2011-03-07

胡適給大學生的畢業贈言

21:05 Posted by Unknown , No comments
兩年前的六月底,我在《獨立評論》(第七號)上發表了一篇《贈與今年的大學畢業生》在那篇文字裏我曾說,我要根據我個人的經驗,贈與三個防身的藥方給那些大學畢業生:

第一個方子是:「總得時時尋一個兩個值得研究的問題。」一個青年人離開了做學問的環境,若沒有一個兩個值得解答的疑難問題在腦子裏打旋,就很難保持學生時代的追求知識的熱心。可是,如果你有了一個真有趣的問題天天逗你去想他,天天引誘你去解决他,天天對你挑釁笑,你無可奈何他——這時候,你就會同戀愛一個女子發了瘋一樣,沒有書,你自會變賣家私去買書;沒有儀器,你自會典押衣服去置辦儀器;沒有師友,你自會不遠千里去尋師訪友。沒有問題可以研究的人,關在圖書館裏也不會用書,鎖在試驗室裏也不會研究。

第二個方子是:「總得多發展一點業餘的興趣。】畢業生尋得的職業未必適合他所學的;或者是他所學的,而未必真是他所心喜的。最好的救濟是多發展他的職業以外的正當興趣和活動。一個人的前程往往全看他怎樣用他的閑暇時間。他在業餘時間做的事業往往比他的職業還更重要。英國哲人彌兒(J.S.Mill)的職業是東印度公司的秘書,但他的業餘工作使他在哲學上,經濟學上,政治思想上都有很重要的貢獻。乾隆年間杭州魏之琇在一個當鋪了做了二十幾年的夥計,「晝營所職,至夜篝燈讀書」。後來成爲一個有名的詩人與畫家(有柳州遺稿,嶺雲集)。

第三個方子是:「總得有一點信心。」我們應該信仰:今日國家民族的失敗都由于過去的不努力;我們今日的努力必定有將來的大收成。一粒一粒的種,必有滿倉滿屋的收。成功不必在我,而功力必然不會白費。

這是我對兩年前的大學畢業生說的話,今年又到各大學辦畢業的時候了。前兩天我在北平參加了兩個大學的畢業典禮,我心裏要說的話,想來想去,還只是這三句話:要尋問題,要培養興趣,要有信心。

但是,我記得兩年前,我發表了那篇文字之後,就有一個大學畢業生寫信來說:「胡先生,你錯了。我們畢業之後,就失業了!吃飯的問題不能解决,那能談到研究的問題?職業找不到,那能談到業餘?求了十幾年的學,到頭來不能糊自己一張嘴,如何能有信心?所以你的三個藥方都沒有用處!」

對於這樣失望的畢業生,我要貢獻第四個方子:「你得先自己反省:不可專責備別人,更不必責備社會。」你應該想想:為什麼同樣一張文憑,別人拿了有效,你拿了就無效呢?還是僅僅因為別人有門路有援助而你沒有呢?還是因為別人學到了本事而你沒學到呢?為什麽同叫做「大學」,他校的文憑有價值,而你母校的文憑不值錢呢?還是僅僅因為社會只問虛名而不問實際呢?還是因為你的學校本來不夠格呢?還是因為你的母校的名譽被你和你的同學鬧得毀壞了,所以社會厭惡輕視你的學堂呢?——我們平心觀察,不能不說今日中國的社會事業已有逐漸上軌道的趨勢,公私機關的用人已漸漸變嚴格了。凡功課太鬆,管理太寬,教員不高明,學風不良的學校,每年儘管送出整百的畢業生,他們在社會上休想得著很好的位置。偶然有了位置,他們也不會長久保持的。反過來看那些認真辦理而確能給學生一種良好訓練的大學——尤其是新興的清華大學與南開大學——他們的畢業生很少尋不著好位置的。

我知道一兩個月之前,幾家大銀行早就有人來北方物色經濟學系的畢業人才了。前天我在清華大學,聽說清華今年工科畢業的四十多人早已全被各種工業預聘去了。現在國內有許多機關的主辦人真肯留心選用各大學的人才。兩三年前,社會調查所的陶孟和先生對我說:「今年北大的經濟系畢業生遠不如清華畢業的,所以這兩年我們沒有用一個北大經濟系畢業生。」剛巧那時我在火車上借得兩本雜志,讀了一篇研究,引起了我的注意;後來我偶然發現那篇文字的作者是一個北大未畢業的經濟系學生,我叫他把他做的幾篇研究送給陶孟和先生看看。陶先生看了大高興,叫他去談,後來那個學生畢業後就在社會調查所工作到如今,總算替他的母校在陶孟和先生的心目中恢復了一點已失的信用。這一件事應該使我們明白社會上已漸漸有了嚴格的用人標準了;在一個北大老教員主持的學術機關裏,若沒有一點可靠的成績,北大的老招牌也不能幫誰尋著工作。在蔡元培先生主持的中央研究院裏,去年我看見傅斯年先生在暑假前幾個月就聘定了一個北大國文系將畢業的高材生。今年我又看見他在暑假前幾個月就要和清華大學搶一個清華史學系將畢業的高材生。

這些事都應該使我們明白,今日的中國社會已不是一張大學文憑就能騙得飯吃的了。拿了文憑而找不著工作的人們,應該要自己反省:「社會需要的是人才,是本事,是學問,而我自己究竟是不是人才,有沒有本領?」從前在學校挑容易的功課,擁護敷衍的教員,打倒嚴格的教員,曠課,鬧考,帶夾帶,種種躲懶取巧的手段到此全失了作用。躲懶取巧混來的文憑,在這新興的嚴格用人的標準下,原來只是一張廢紙。即使這張文憑能夠暫時混得一支飯碗,分得幾個鐘點,終究是靠不住保不牢的,終究要被後起的優秀人才擠掉的。打不破「鐵飯碗」不是父兄的勢力,不是闊校長的薦書,也不是同學黨派的援引,只是真實的學問與訓練。能够如此,才是反省。能够如此反省,方才有救援自己的希望。

「畢了業就失業」的人們怎樣才可以救援自己呢?沒有別的法子,只有格外努力,自己多學一點可靠的本事。二十多歲的青年,若能自己勉力,沒有不能長進的。這個社會是最缺乏人才又是需要人才的。一點點的努力往往就有十倍百倍的獎勵,一分的成績往往可以得著十分百分的虛聲,社會上的獎掖只有遠超過我們所應得的,决沒有真正的努力而不能得著社會的承認的。沒有工作機會的人,只有格外努力訓練自己可以希望得著工作,有工作機會的人而嫌待遇太薄地位太低的人,也只有格外努力工作可以靠成績來抬高他的地位。只有責己是生路,因為只有自己的努力最靠得住。

2010-06-22

近代上海的經濟倫理

胡嘗過一成衣鋪,有女倚門而立,頗苗條,胡注目觀之。女覺,乃闔門而入。胡恚,使人說其父,欲納之爲妾,其父靳而不予,許以七千元,遂成議。擇其某日,宴賓客,酒罷入洞房,開尊獨飲,醉後令女裸臥于床。僕擎巨燭侍其旁,胡回環審視,軒髯大笑曰:「汝前日不使我看,今竟如何?」已而匆匆出宿他所,詰旦遣嫗告于女曰:「房中所有悉將取去,可改嫁他人,此間固無從位置也。」女如言獲二萬金,歸諸父,遂成巨室。

-李伯元,〈胡雪巖〉,《南亭筆記》(1906)


週末讀了葉文心的《上海繁華:都會經濟倫理與近代中國》,裡頭引了上面這個故事。在別人筆下,這可能是印證胡雪巖財大氣粗的另一則奇聞逸事,但葉文心卻從這樣一則故事中敷衍出近代中國的財富、倫理與視覺,如何匯聚在上海這個新興都市,並且與現代社會的轉化聯繫在一起。

她談上海會計和銀行業的成型,談百貨公司在戰前與戰時的興衰,談企業文化中的家長制與社會主義心態之間不可思議的呼應,在在都讓人耳目一新。一如葉在中文版的序言中說的,過去談上海的著作,寫的是「海上文人名流的傳奇,或者是工人、左派的運動史」,這些當然都是上海的一部分,不過似乎都只能側重一面。這本書從經濟倫理的角度切入,才讓上海的摩登與隨之而來的焦慮,完整呈現出來。

借用王德威的話:「雖然上海已是現代中國研究最普遍的研究主題,但從未見過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葉文心的故事說得太精采了」確實如此,這本書充滿著有趣的故事,又有敏銳的論斷,有描述,有分析。唯有具備深厚的功力和眼光,方能把一座大都市各種複雜的面向,細膩的交織在一起。對我個人而言,作者調度史料、鋪排敘事的手法,靈巧運用一二手材料的方式,也讓人學到許多。

  

法國漢學家論孫逸仙

01:37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孫逸仙 Sun Yat-sen

作者:白吉爾 Marie-Claire Bergere
譯者:溫洽溢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10年06月21日

內容簡介

有關孫逸仙的研究,長期以來被兩種歷史生產模式所主宰:一是中國史學的製造迷思,一是西方史學的破除迷思,兩者都扭曲了孫逸仙。本書顛覆又客觀地企圖呈現中國百餘年前第一次現代化時期,孫逸仙真正的歷史角色。

在法國漢學家白吉爾筆下,孫逸仙其實是昏庸的政客、慷慨又糊塗的機會主義者,更不是個偉大的理論家。但作者同時認為他的確懷抱救國理想,最倚仗的才能就是「跨界」溝通。綜其一生,他為革命全球奔波,訴諸三合會、教會、學生、商人、西方列強、共產國際等的支持,能悠遊與動員這些利益與思想大相逕庭的群體。如此複雜而矛盾的形象,放大到近代中國的經濟、社會脈絡來看,白吉爾認為,孫逸仙正是海洋中國的產物,他的發跡,代表的是沿海中國勢力的崛起。在如是的風雲湧動中,孫逸仙的一生讓我們有機會探究近代中國發生革命的背景與條件。

究竟該如何看待孫逸仙留下的龐大政治和智識遺產?本書試圖重建孫逸仙的生涯,看他如何從一位南海冒險家(第一部)蛻變為創建共和之父(第二部),最終成了偉大民族主義運動的領導人(第三部),或許正可以幫助我們反思認識孫逸仙的方式。

作者簡介

白吉爾(Marie-Claire Bergere)

法國大學榮譽教授。曾任法國高等社會科學研究院當代中國研究和資料中心主任,巴黎東方語言文明學院中國研究中心主任。主要專著有《清朝官員與買辦:東亞危機的關鍵》、《上海史:走向現代之路》等。

譯者簡介

溫洽溢

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博士,現任教於世新大學,譯有《追尋現代中國》、《雍正王朝之大義覺迷》、《改變中國》、《康熙》、《天安門》、《前朝夢憶》等。

  

2010-06-12

上海繁華:都會經濟倫理與近代中國


上海繁華:都會經濟倫理與近代中國
Shanghai Splendor: Economic Sentiments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China, 1843-1949

作者:葉文心
譯者:王琴、劉潤堂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0年06月10日

內容簡介

點第一爐香,葉文心細說上海的摩登繁華

  上海的繁華輝煌,一開始卻是個「海上奇觀」。這座充滿傳奇的城市,在鴉片戰爭後的百餘年不僅由一個長江下游的縣城,一躍而成東亞數一數二的國際性通商巨埠,更以「洋」、「商」與「女性」共同挑戰與改變中國傳統文化的秩序。西風中的資本主義,在上海長出最能代表中國早期資本主義發展的面貌,中國的現代性不能不談上海。一九四九年後,上海在共黨政策下,被賦予製造工業的角色,一代繁華洗盡,直到九○年代,中國又回到上海找尋現代性,上海再度成為繁華的代表。

  這個中國歷史上史無前例的城市與經濟,對廣大中國的社會與文化構成什麼挑戰與影響?本書回顧一八四三年至一九四九年的上海社會文化史,透過細細考察上海的金融、出版和現代百貨業,葉文心生動描繪中國第一批城市中產階層。在國家角色尚弱的二十世紀初期,這個新富階層在從商與消費被視為愛國志業的觀念下,不僅取得在儒家社會的正當性,從而改變了上海, 更成為近代中國政治與民族主義發展的主要力量。

  新的往往也是舊的,葉文心認為,上海如今再度回到中國現代性的核心位置,卻有不少力氣花在挖掘過去的歷史記憶。因此要瞭解今日之上海,必須回到一九四九年前,那個張愛玲曾經生活過也貪嗔癡過的上海。而當代上海新富階層,是否會再次扮演推動國家變遷的角色,或許可從本書的歷史分析窺見一二。

作者簡介

葉文心

  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東亞所所長,曾任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中國研究中心主任、長期從事中國近現代史研究,主要著作除《上海繁華》,還有《鄉下人的旅行:文化、空間和中國共產主義的起源》(Provincial Passages: Culture, Space, and the Origin of Chinese Communism)、《疏離的學院:中華民國的文化與政治1919-1937》(The Alienated Academy: Culture and Politics in Republican China, 1919-1937),其他代表性論文有〈進步雜誌與上海小市民〉、〈企業空間、社區時間:上海中國銀行的日常生活〉、〈上海的現代性:一個民國城市的商業與文化〉、〈商業、職業與近代上海商界〉等。

譯者簡介

王琴

  四川人,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師從楊念群教授,主要研究中國近代社會文化史、性別史,現為中國傳媒大學媒介與女性研究中心研究人員,譯有《滿與漢:清末民初的族群關係與政治權力,一八六一-一九二八》。

劉潤堂

  一九七六年出生,四川旺蒼人。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近現代史,側重於晚清政治史。


導論

  鴉片戰爭(一八三九 ~ 四二)之後,百年之內,上海崛起,成為東亞第一大都會。活躍在上海的是一個內涵豐富的中產市民階層,他們興起,成為中國社會現代發展的重要成員。

  傳統中國是賤商的。而這個新興市民階層,卻又是以商為業的。上海在近代中國歷史上的特殊地位,不但在於上海的工商發達,更在於上海的新商人在都市轉型的背景之下,取得了文化上的合法性。上海的新商人多數高度西化。他們也活躍在外國租界。但是他們卻能成功地把新式工商建構成近代中國富強的支柱。傳統中國有「無商不奸」的說法。而在上海,新商人雖然透過市場追求財富,但是大家相信這並不算是個人的圖利行為,而是為了追求國家的富裕。新商人雖然累積個人資產,然而大家也相信他們所用的手段並不是欺騙與貪婪,而是透過專業知識與企業組織,以科學方法創造新財富。上海在二十世紀上半葉,成功地建構了這個近代新富階層,把他們塑造成一股愛國、專業與自治的力量。

  這個都會新商論述,為當時的年輕人提供了一個全新的圖景。透過學校與出版物,上海新興企業對當時年輕人傳遞了一個訊息,就是一個人只要學有所長,不斷努力求新向上,就可以在都會新經濟之中贏得一席地位,賺得一份資產,建立一個幸福的小家庭。上海的都市新型企業會給年輕人提供無數自我實現的機會。上海的繁華是每個有為青年所可以擁有的世界。

  然而不幸的是正當這個近代中國資產階層都市論述在上海植根成長之際,全球經濟發生了大不景氣,股市崩潰,工廠倒閉,上海的新興工商也被捲進這個漩渦。剛剛成形的中產階層論述,受到了嚴重的挑戰。對廣大的職工來說,許多人即使勤勤懇懇,努力工作,拚命向上,也難以保住一份職業。三十年代上海的白領階層失業率大增,一向靠自己的工作收入養家立業的職業者發現自己仰不能事父母,俯不能卹兒女,在茫茫職場之中無依無靠,不知何去何從。這種危機感,深切地動搖了資產階層都市論述的說服力。

  三十年代中期,一股左翼思潮在上海崛起,把都市資產階層個人與家庭的出路跟國家民族的出路結合起來論述。根據這個說法,市民階層的悲劇,並不是個人的悲劇,而是整個國家命運在帝國主義體系之下的寫照。上海的中國民族資本逃不出西方殖民主義經濟勢力的籠罩,也逃不出帝國主義一貫的侵略與剝削。都市的市民階層如果想要為自己及家人找到生機,唯一的出路就是加入社會主義的陣營,以國為家,以集體結合的力量與剝削者作正面的戰鬥。

  抗日戰爭爆發之後,上海的許多新型企業跟隨國民政府,搬遷到抗日後方去。 沒有搬遷的產業在上海淪陷之後不得不逐漸跟敵人妥協,否則就存活不下去。上海工商企業的名人領袖們於是在愛國這個題目上,比起民國初年,失去了他們的發言立場。相對於企業員工,這些領導人不久也就被看成純粹的資本家,減弱了社會道德合法性。四十年代上海的職業界左翼地下黨十分活躍。透過這些人的組織活動,一九四九年上海雖然政權轉移,但是工商企業的運作沒有中斷。許多「民族資本」平順地歸附了共產黨。

  以上種種,大致歸納了本書所要講述的近代上海與中國的故事。在正文開始之前,還有幾點需要稍加著墨。

  有關近代上海的工商,學者們已經進行過不少研究。跟那些作品比較,本書所著重的不是經濟史, 而是以經濟活動為對象的文化史。我們所關注的不是上海的工商企業如何進行新式的經營,而是新式工商企業的從業者如何取得社會地位、如何為新型產業建構經濟倫理。

  本書的前兩章徵引了不少材料,主要想審視的是這樣的問題:近代上海的新興企業究竟是怎麼樣建構他們的聲望?他們在租界裡活動,究竟在國家意識與經濟利益之間作了些什麼樣的表述?他們運用了些什麼樣的資源與方式來達成建構?結果算是成功了嗎?他們的成功與否,到底為什麼重要?

  本書認為近代上海的新興企業透過教育與出版,曾經相當成功地為中國的資產階層建立了一套論述與倫理。在這套成功的機制裡,企業的經理人相對於自己的職工不止是老闆,同時還是專業上的老師。這就像傳統科舉制度,大官於小官,不止是上司下屬,更是座師與門生。因為是老師,所以經理對下屬的制約,除了專業表現上的要求,還包括倫理上的規範,在人事行政上考核職工的勤惰以及人品,作為考核獎罰的根據。到了四十年代,這套論述因為種種原因,失去戰前的說服力。經理在職員的眼中變成了資本家,小職員們熱衷於組織自己的職工聯合會,企業內部的上下關係變成資本家與勞動者的對立,而不再是師長跟子弟的企業大家庭。三十年代的時候,都市建構中的企業總經理是家長,不僅在組織上地位高,而且在專業上知識高。到了四十年代的後期,這些企業經理主管就被敘述成資本家。資本家自然也有好的,但是原則上必然是剝削的。相對於從前,大家長自然可以無能,但是在原則上必然是才德具備的。兩相比較,我們可以看出來二十世紀的上海,在都會資產階層論述上曾經有過巨大轉變。

  近年有關上海的著述已經出版了不少。上海在中國近現代史的描述之中顯然不是個陌生的地方。但是這些作品,多半只把上海做為各種事件發生之地,上海只是個地名,沒有特殊的內涵。本書描述上海,則把上海的物質建設考慮在內。 電車、電燈、收音機、電影、照相機、印刷機等等事物在上海是習以為常的。這些東西的使用,無疑把上海建構成一種新的空間,改變了人們在其中交互往來的機會與方式。 關於物質文明與近代中國的形成,有許多可以大作文章的題目。 本書所關注到的不過其中之一二。

  我們知道,上海外灘的江海關大樓,當時就裝點著東亞最大的時鐘。鐘在上海的辦公樓層裡是個重要的東西。有了鐘,企業裡才有法子講究紀律與效率,對員工們才能產生量化的制約。有了時鐘,火車、電車、輪船才能按時運作,才有準時與否的觀念,從而產生大批人大型活動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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