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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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6-10

為婦女喉舌──葛爾達‧勒納(Gerda Lerner)的學思歷程

22:02 Posted by Unknown , No comments
『在哥倫比亞大學博士班的入學口試中,我被問了一個標準問題:「我為什麼要學習歷史?」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希望把女人放進歷史。」我糾正自己:「不,不是把她們放進歷史,因為她們本來就在其中。」』

我是一個出生在1920年維也納中產猶太家庭的女孩。我的家庭是夾在殘破帝國下受侵略與動亂威脅之極不安寧下的寧靜小窩。一位猶太女孩在奉天主教為國教並且視反猶主義為優良政治傳統的國家成長,意味著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便被視為異類。猶太人被隔離―我們並不「正常」。法西斯主義者和反猶主義者組成政黨,它們在我成長的歲月中漸趨茁壯。最終,他們是否會掌權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作為一個猶太人,我在成長過程中也不斷被提醒,猶太人的歷史就是不斷地被迫害、毀滅,接著間隔著短暫勉強的寬容,但旋即又再次進入被迫害和破壞的另一個週期。

1938年3月納粹佔領奧地利,這直接衝擊到我的家庭。不出兩個星期,一位「友善的納粹」告知父親他的名字在逮捕名單上,父親當天就離開了奧國。他之所以有能力這麼做,是因為在五年前他在鄰近的小國列支敦斯登開了一間藥局,並且時常前往洽公。他的遠見以及從未返回奧地利,在日後保住了全家人的性命,因為當全世界都對猶太人關上門時,提供了我們一個落腳地。隨即,父親的遁逃導致武裝納粹兩次強行搜索我們家,而幾個星期後母親和我遭到逮捕。我們被隔離開來關入一般的市立監獄,但是未被控訴任何罪名。後來才明白,這是為了引誘父親返回奧地利,而把我們作為人質。

我與兩位年輕的政治犯同房,他們都面臨漫長的刑期。他們教導我勇氣以及隨機應變,而當因為我這個猶太人而讓我們的食物被減半時,他們仍舊將食物平分給我。他們是社會主義者,並且身體力行。我那時相信自己永遠失去自由;若我的地下活動曝光,更將在集中營結束一生。那時候我才明白,正面迎擊最糟的可能,是能夠克服恐懼的,即使是在最為絕望的時刻,只要勇敢反擊便能重新點燃希望之火。我著魔般地想要逃出監獄去參加畢業考試(Matura exam),若是沒有通過的話,我便無法在歐洲就讀大學。

考試將在被逮捕後的五週舉行,我在廁紙上寫滿陳情、對所有守衛不斷毛遂自薦,甚至要求守衛們監視我去參加考試。除了守衛們的揶揄外,我沒得到任何回應。在考試日的隔天,我被帶往被蓋世太保訊問,發現所有關於畢業考的細節都在我的紀錄之上,不過我仍舊被送回牢房。母親與我在一週後被釋放,我發現為了要新組成納粹教育部門,考試延後了一星期。我在獲釋後的翌日上午前往應試,並且獲得榮譽成績。我也獲知德文老師還有其他納粹老師曾經替我向蓋世太保求情。因為我是學校中唯一被逮捕的學生,他們認為這一定是搞錯了。

母親與我能被釋放的條件是,我們必須立刻離開奧地利。接下來的三個月,我們不斷被警察騷擾、威脅要將我們再次下獄,同時又要不斷解決政府官僚體制所施加的種種阻礙。最終,就在惡名昭彰「水晶之夜」(Kristallnacht)9發生之前,母親、妹妹還有我方得以同流亡於列支敦斯登的父親團聚。

我從備受呵護與細心照料的童年驀地進入成年,變成一個無國可依的人,一個身無財產、公民權利的難民。我從中學到了什麼教訓?

我了解到社會的不同定義方式,能夠將本來擁有權利的公民貶為罪該被放逐之人;事實上在納粹的定義下,將被貶為能夠被也應該被消滅的毒瘤。

沒收財產與剝奪公民權也能作為這種消滅工作的幫兇。

人無法獨自生存。為了要生存下去,人必須要鼓足勇氣,接受援助也幫助他人。



1939年4月,我好不容易移民到美國,希望稍後能將家人一同接來。但基於美國對於移民的限制,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在親身經歷了政治和權力的殘酷後,我早已成為一名徹底的反法西斯者。在無一技之長領取低薪的流亡歲月中,我仍然繼續接觸馬克思主義思想。我在抵達美國兩年半後與卡爾‧列納(Carl Lerner)共結連理,他是希望投入電影業的劇場導演,同時是名共產黨員。

我們搬家到好萊塢後,我開始參與這裡的極左派工會運動,後來也加入對抗好萊塢黑名單(the Hollywood blacklist)的行動中。在作為共產黨員的歲月裡頭,我參與的多是草根性活動:如裁廢核武、倡議和平、種族平等以及女權。接下來的二十年我始終生活在社會底層,求得溫飽為當務之急,行動與組織其次,抽象思想則是奢侈品,是閒暇時間的小小放縱。不過我仍然努力朝成為一位作家邁進,出版了短篇故事、翻譯,也寫作音樂劇和電影的劇本。

我於1963年秋天進入哥倫比亞大學就讀。當時我已經四十三歲了,女兒就讀大學,兒子在讀高中。我先生則埋首於成功的製片還有電影教學工作上。我在選擇研究所的時候考慮了許多學校,因為我希望學校能夠接受我以格林姆凱姐妹(Grimke sisters)作為論文題目,她們是唯二擔任美國反奴隸協會會員與講師的南方女性。哥倫比亞是唯一一間系主任願意修改規定以符合我的需求的學校。我已經投入四年的心血研究這個題目,所以甚至在口頭答辯舉行前就已被批准作為畢業論文。也由於這種彈性,我得以在入學三年後便同時取得碩士和博士學位,同時在新學院兼任教職,最後一年則在布魯克林的長島大學教書。

三年的研究所生涯在某種程度上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這是我成年後,第一次有時間和空間來思考和學習。由於長久以來被拒於教育體制門外,我對於知識變得極度貪婪,為此我放棄了所有的娛樂、社交還有其他興趣。最重要的是,當時我腦中有一個逐漸成形的計畫,驅使我充滿激情地全心學習所有需要的知識。

在哥倫比亞大學博士班的入學口試中,我被問了一個標準問題:「我為什麼要學習歷史?」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希望把女人放進歷史。」我糾正自己:「不,不是把她們放進歷史,因為她們本來就在其中。」我希望繼承瑪麗‧畢爾德已然開展的計畫。毫不意外地,這個宣言令許多人十分吃驚。我到底在想什麼?還有,到底什麼是婦女史?這些問題讓我走上漫長的解釋之路,過去四十年我都在不斷探索。我當時口試的結論帶有些烏托邦的色彩:「我希望婦女史能具有正當地位,並進入各年級的課程當中,而且我希望人們得以攻讀婦女史的博士學位,不再需要託辭自己在研究其他主題。」

摘自:
《時代的先行者:改變歷史觀念的十種視野》
陳建守/主編
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701420

2013-04-02

Maria Sibylla Meria的故事


妳應該已經看到了今天google的首頁:蜥蜴、蝴蝶、毛毛蟲,還有捲曲的綠葉。點進去,妳發現原來是Maria Sibylla Merian的366歲誕辰。根據維基百科,這位梅里安女士是位德國自然學家和插畫家,對昆蟲學卓有貢獻。

奇怪的是,維基百科寫著,「她並不聞名於世」。

為何這樣一位重要的科學家,卻無法聞名於世?妳說,這或許也不奇怪,很多科學家,身後都默默無名,被歷史所遺忘。梅里安或許不過是又一個例子。

但梅里安應該是一個特別的例子,美國歷史學者Natalie Davis會這樣告訴妳。在她1997年的著作Women on the Margins(在邊緣的女人)中,Davis深入梅里安的作品,重述了梅里安的生命故事。



梅里安生於1647年的德國法蘭克福,父親早逝,母親再嫁,繼父是一位畫家。在父親的鼓勵和支持下,梅里安有十足充分的機會學習繪畫。但跟同時代的男性畫家相比,梅里安的女性身份還是加諸了一些限制。比如,她無法學習大幅的歷史畫,或人體寫生。她也無法跟隨當時的流行,到歐洲各地拜師學藝。

不過這些都無妨她的創作之路。她留在家裡,向父親學習作畫。在此同時,她的另一項興趣也漸漸滋長,那就是觀察毛毛蟲。她有種莫名的熱情,上癮般蒐集、飼養毛毛蟲,仔細研究,並將其生長過程仔細畫下。這些作品最終得以出版,成為她早期的代表作。在此同時,她也結婚,生女,而她先生似乎不以這樣特別的嗜好為怪。

在梅里安生活的十七世紀,女性不是沒有機會接觸昆蟲,也不是不能成為昆蟲畫家。雖然如此,Davis強調,梅里安還是不一樣。多數女性畫家不曾親手飼養昆蟲;而有機會接觸昆蟲的女性,多數只是男性學者的助手,未能參與觀察。梅里安則將兩項身分合而為一。

這只是梅里安生命的上半場,而且是比較平淡的一段。幾年之後,梅里安與丈夫離婚。她離開德國,到了荷蘭阿姆斯特丹。但她不想讓人知道自己離婚的事實,於是謊稱丈夫已逝,以寡婦自居。

在阿姆斯特丹這座貿易之都,梅里安有機會親眼見到全世界來的植物與昆蟲標本。可是她似乎對此不太滿意。標本是死的,缺乏變化,缺乏生長的軌跡。這與她一向以來的觀察習慣不同。

她因此作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決定離開阿姆斯特丹,帶著女兒,前往荷蘭在南美洲的殖民地──蘇里南(Suriname)。陌生的異鄉,危險卻又刺激。她見得了在家鄉從未見得的景觀,也遇見不同種族的人群。這一切似乎都給她留下深刻印象,並最終進入她的作品《蘇里南昆蟲的變態》。



這部作品成為梅里安對昆蟲學最重要的貢獻。但即便如此,為何,像我們一開始提到的,為何梅里安並不聞名於世?

對此,Davis的答案是,或許是因為她太特別了。

同樣是描繪昆蟲、植物,梅里安和其他(男性)畫家不同之處在於,她似乎特別重視昆蟲的生長過程,並總是企圖描繪出其生長的環境。這大概是為什麼,我們會在google首頁看到蝴蝶、毛毛蟲與綠葉交織在一起。對梅里安而言,這些元素是無法切割的。她想捕捉的,或是那動態的、充滿生命力的生態環境。

可是當時的昆蟲學卻走向截然不同地另一個方向。在梅里安生長的時代裡,昆蟲分類學變得越來越重要。另一個同樣重要的發展,則是人們開始在顯微鏡下,研究解剖後的昆蟲。像梅里安那樣觀察昆蟲的生活,被認為是落伍的。那些美麗的花草,在昆蟲學者眼中也不再重要。而其他學者們重視的分類學,卻不曾出現在梅里安的作品中。

在那樣的時代裡,梅里安因此被忽略、被遺忘了。即便她是如此不同。


2013-03-20

懷念趙綺娜老師

19:52 Posted by Unknown , No comments
有時你以為人生是一趟旅行,旅程盡頭大家還有時間依依不捨,握手告別,互道有緣再見。但有時那更像是突然斷了電的房間,沒有預警,沒有理由,啪的一聲,燈就暗了。

我只修過老師一門課,是美國現代史選讀吧。記得修課的人不多,也許因為如此,老師對我還有些印象,偶爾在校園碰到,她還會親切問候近況。從這幾天同學的留言看來,老師對教過的學生似乎都是如此。

其實課的內容已經忘了大半,可是有些畫面卻奇妙地留了下來。記得用的教科書是Major Problems in American History。每個星期一個主題,同學得輪流逐字逐句翻譯。其實當時英文不太好,對美國史所知有限。有是老師問什麼是Madison Avenue,我們一群人面面相覷,沒人答的出來。印象中那門課好像一個幼稚園老師在帶一群無知的小朋友,老師常會碎碎念我們這群不太長進的學生。她是沒有架子的人,直來直往,偶爾還會跟我們鬥嘴。


2012-04-15

On the Fringes of History

22:54 Posted by Unknown , , 2 comments
另外一位重要歷史學者的回憶錄,Philip D. Curtin的On the Fringes of History。Philip D. Curtin或許也可算是研究太西洋史,不過他更關注的是大海的另一端:非洲,以及來自非洲的奴隸。坦白說我沒有讀過他的著作,只知道他寫了一本關於熱帶醫學的書Death by migration: Europe's encounter with the tropical world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看到他寫回憶錄,寫到在哈佛歷史系讀博士班的經歷,覺得還挺有趣的,就抄了下來。有些描述好像也沒有相去太多,儘管已經過了幾十年。

The social and intellectual setting at Harvard was very different from the small liberal arts college I knew. It was immensely bigger, for one thing, and this fact entailed certain diseconomies of scale -- beginning with overspecialization, both intellectual and social. At Swarthmore, it was easy to know all the history faculty, the student majors in history, and a sprinkling of students in associated fields. At Harvard the circle of acquaintances began with students working in the same seminar and extended outward only a little. Graduate students even had two separate clubs, the History Club, in theory for everybody but mainly for those in European history, and the Henry Adams Club, for American history. (50)

The first year, I was in charge of five sections, all of which met on Friday. It was a hard day for a beginning teacher, but it provided a way to experiment with various ways to try to lead a discussion. If one approach fell flat in the first hour, I tried another in the second. The fifth group of students on that day faced an instructor somewhat fatigued but with enough experience discussing the week's work to do a somewhat more effective job. (60)

Like a lot of Harvard doctoral candidates before and after, my first choice should have been to stay at Harvard. I had been disappointed with Harvard, in contrast with the Swarthmore seminars, but there was always Widener Library. Something of Harvard's narcissism rubbed off on the graduate students. However critical we were of Harvard, we tended to think that other universities in the outer darkness could never measure up. (63)


歷史學家不重要,歷史才重要

Bernard Bailyn是哈佛大學歷史系的退休教授,據說也是二十世紀下半葉在美國早期史研究中影響力最大的學者。去年剛開學時翻過他幾本書,包括他比較近期寫的,針對大西洋史研究做的簡述Atlantic history: concept and contours,書很薄,但很有意思。

不過我最喜愛的是他的On the Teaching and Writing of History。這本書小小一冊,還不到一百頁,也不是正式的論文,而是訪談錄。可是他娓娓道來對於歷史研究的種種思考,沒有什麼誇張的言論,意見卻都十分中肯。讓我想到了嚴耕望的治史經驗談。

我讀到這一段印象很深刻。

Q: How does one best approach the necessary task for examining individuals on what they have learned during their study of history?

B.B.: People have different views about this. My feeling, first of all, is that examinations should not focus on historians. I don't think historians, with a few exceptions, are very important. History is important. So, I don't want to stick a student with deciding in an exam between differences in the interpretations of Historian A and Historian B. I don' t think they should b e adjudicating between historians huddle over their desks trying to write books, or concentrating on how one historian's interpretation differs from another's.

是阿,在歷史面前,歷史學家哪裡重要呢。


這本書絕對值得任何一位研究或教授歷史的人閱讀。有機會希望能把更多段落放上來,最好能簡單翻譯一下。

2011-03-07

胡適給大學生的畢業贈言

21:05 Posted by Unknown , No comments
兩年前的六月底,我在《獨立評論》(第七號)上發表了一篇《贈與今年的大學畢業生》在那篇文字裏我曾說,我要根據我個人的經驗,贈與三個防身的藥方給那些大學畢業生:

第一個方子是:「總得時時尋一個兩個值得研究的問題。」一個青年人離開了做學問的環境,若沒有一個兩個值得解答的疑難問題在腦子裏打旋,就很難保持學生時代的追求知識的熱心。可是,如果你有了一個真有趣的問題天天逗你去想他,天天引誘你去解决他,天天對你挑釁笑,你無可奈何他——這時候,你就會同戀愛一個女子發了瘋一樣,沒有書,你自會變賣家私去買書;沒有儀器,你自會典押衣服去置辦儀器;沒有師友,你自會不遠千里去尋師訪友。沒有問題可以研究的人,關在圖書館裏也不會用書,鎖在試驗室裏也不會研究。

第二個方子是:「總得多發展一點業餘的興趣。】畢業生尋得的職業未必適合他所學的;或者是他所學的,而未必真是他所心喜的。最好的救濟是多發展他的職業以外的正當興趣和活動。一個人的前程往往全看他怎樣用他的閑暇時間。他在業餘時間做的事業往往比他的職業還更重要。英國哲人彌兒(J.S.Mill)的職業是東印度公司的秘書,但他的業餘工作使他在哲學上,經濟學上,政治思想上都有很重要的貢獻。乾隆年間杭州魏之琇在一個當鋪了做了二十幾年的夥計,「晝營所職,至夜篝燈讀書」。後來成爲一個有名的詩人與畫家(有柳州遺稿,嶺雲集)。

第三個方子是:「總得有一點信心。」我們應該信仰:今日國家民族的失敗都由于過去的不努力;我們今日的努力必定有將來的大收成。一粒一粒的種,必有滿倉滿屋的收。成功不必在我,而功力必然不會白費。

這是我對兩年前的大學畢業生說的話,今年又到各大學辦畢業的時候了。前兩天我在北平參加了兩個大學的畢業典禮,我心裏要說的話,想來想去,還只是這三句話:要尋問題,要培養興趣,要有信心。

但是,我記得兩年前,我發表了那篇文字之後,就有一個大學畢業生寫信來說:「胡先生,你錯了。我們畢業之後,就失業了!吃飯的問題不能解决,那能談到研究的問題?職業找不到,那能談到業餘?求了十幾年的學,到頭來不能糊自己一張嘴,如何能有信心?所以你的三個藥方都沒有用處!」

對於這樣失望的畢業生,我要貢獻第四個方子:「你得先自己反省:不可專責備別人,更不必責備社會。」你應該想想:為什麼同樣一張文憑,別人拿了有效,你拿了就無效呢?還是僅僅因為別人有門路有援助而你沒有呢?還是因為別人學到了本事而你沒學到呢?為什麽同叫做「大學」,他校的文憑有價值,而你母校的文憑不值錢呢?還是僅僅因為社會只問虛名而不問實際呢?還是因為你的學校本來不夠格呢?還是因為你的母校的名譽被你和你的同學鬧得毀壞了,所以社會厭惡輕視你的學堂呢?——我們平心觀察,不能不說今日中國的社會事業已有逐漸上軌道的趨勢,公私機關的用人已漸漸變嚴格了。凡功課太鬆,管理太寬,教員不高明,學風不良的學校,每年儘管送出整百的畢業生,他們在社會上休想得著很好的位置。偶然有了位置,他們也不會長久保持的。反過來看那些認真辦理而確能給學生一種良好訓練的大學——尤其是新興的清華大學與南開大學——他們的畢業生很少尋不著好位置的。

我知道一兩個月之前,幾家大銀行早就有人來北方物色經濟學系的畢業人才了。前天我在清華大學,聽說清華今年工科畢業的四十多人早已全被各種工業預聘去了。現在國內有許多機關的主辦人真肯留心選用各大學的人才。兩三年前,社會調查所的陶孟和先生對我說:「今年北大的經濟系畢業生遠不如清華畢業的,所以這兩年我們沒有用一個北大經濟系畢業生。」剛巧那時我在火車上借得兩本雜志,讀了一篇研究,引起了我的注意;後來我偶然發現那篇文字的作者是一個北大未畢業的經濟系學生,我叫他把他做的幾篇研究送給陶孟和先生看看。陶先生看了大高興,叫他去談,後來那個學生畢業後就在社會調查所工作到如今,總算替他的母校在陶孟和先生的心目中恢復了一點已失的信用。這一件事應該使我們明白社會上已漸漸有了嚴格的用人標準了;在一個北大老教員主持的學術機關裏,若沒有一點可靠的成績,北大的老招牌也不能幫誰尋著工作。在蔡元培先生主持的中央研究院裏,去年我看見傅斯年先生在暑假前幾個月就聘定了一個北大國文系將畢業的高材生。今年我又看見他在暑假前幾個月就要和清華大學搶一個清華史學系將畢業的高材生。

這些事都應該使我們明白,今日的中國社會已不是一張大學文憑就能騙得飯吃的了。拿了文憑而找不著工作的人們,應該要自己反省:「社會需要的是人才,是本事,是學問,而我自己究竟是不是人才,有沒有本領?」從前在學校挑容易的功課,擁護敷衍的教員,打倒嚴格的教員,曠課,鬧考,帶夾帶,種種躲懶取巧的手段到此全失了作用。躲懶取巧混來的文憑,在這新興的嚴格用人的標準下,原來只是一張廢紙。即使這張文憑能夠暫時混得一支飯碗,分得幾個鐘點,終究是靠不住保不牢的,終究要被後起的優秀人才擠掉的。打不破「鐵飯碗」不是父兄的勢力,不是闊校長的薦書,也不是同學黨派的援引,只是真實的學問與訓練。能够如此,才是反省。能够如此反省,方才有救援自己的希望。

「畢了業就失業」的人們怎樣才可以救援自己呢?沒有別的法子,只有格外努力,自己多學一點可靠的本事。二十多歲的青年,若能自己勉力,沒有不能長進的。這個社會是最缺乏人才又是需要人才的。一點點的努力往往就有十倍百倍的獎勵,一分的成績往往可以得著十分百分的虛聲,社會上的獎掖只有遠超過我們所應得的,决沒有真正的努力而不能得著社會的承認的。沒有工作機會的人,只有格外努力訓練自己可以希望得著工作,有工作機會的人而嫌待遇太薄地位太低的人,也只有格外努力工作可以靠成績來抬高他的地位。只有責己是生路,因為只有自己的努力最靠得住。

2011-01-10

無用之用

21:23 Posted by Unknown , 2 comments
看到網路上一篇王汎森教授的訪談,我特別喜歡這一段:「每個決定,不管再複雜、再重大,都是在一兩分鐘的思考之後作出的;這一兩分鐘却要仰仗你過去所有教養的集合,所以人文素養与博雅教育對学生來說才會那麼重要。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你會需要它;但這樣的機會卻隨時可能在你生活中出現,甚至改變你的生活。」

2010-07-13

現代(美國)史學的挑戰

10:14 Posted by sharpy , , No comments
美國歷史協會(American Historical Association)當然美國歷史學界最重要的組織。每年他們都會選出一人擔任主席,而主席要在年會上發表演說。從1884年成立到現在,每一年的主席演講都可以在協會的網站上讀到全文。每年主席的輪替,和他們發表的演講詞,就算不能代表美國史學發展的全貌,也提供了一個有趣的觀察焦點。比如,從2006年到2010年,近五年的主席都是由女性出任。

事實上,女性要擔任美國歷史協會的主席,要晚到1987年,才由Natalie Davis寫下紀錄。Natalie Davis或許也意識到這件事的意義,她在主席演講中特別大篇幅地論及十八世紀英國的女歷史學者Catharine Macaulay (1731‑1791),將她與另一位英國思想家David Hume (1711 –1776)相提並論。

至於第一位以中國史學者身份出任主席的人,你大概可以猜到,就是費正清 (John K. Fairbank, 1907-1991)。而在他之後,只有兩人曾位居同樣的地位。答案也不讓人意外:分別是1992年的魏斐德 (Frederic E. Wakeman Jr., 1937-2006),和2004年的史景遷(1936-)。另外有一位研究近代國際關係史的入江昭,或許勉強可以列入其中吧。

我一直很想把這些演講詞好好看一看。前一陣子看到《現代史學的挑戰:美國歷史協會主席演說集(1961-1988)》一書,這是一九八零年代中國大陸組織翻譯的成品。將全書讀了之後,很受啟發。尤其意外的是,當時的翻譯水準似乎比當前還有好一些。

如果要問說,現代史學的挑戰是什麼?讀完這本書,會有一個有意思的答案,就是「專業化」。儘管書中收錄了二十多年的主席演講,「專業化」帶來的弊病,卻像是揮之不去的幽靈般,反覆出現在書裡頭的各個地方。1962的主席Carl Bridenbaugh (1903-1922)就說:「現代社會的複雜性必然導致歷史學無情地趨於專業化。系主任不再要求年輕博士去研究1783年以後的全部美國史,他們要求初學者接受的訓練僅限於某一狹窄的課題或一段很短的問題。

他並且對年會提出了這樣的嘲諷:「我們的年會為鐵路史研究項目留出了討論時間,我估計再過一年這個課題會進一步分成若干個,先是關於鐵路窄軌史的研究,然後是關於氣剎史的研究。全面地考察歷史(不僅僅考察各個歷史時期和各個部份)是十分必要的,只有這樣,才能使事實、特別是經過篩選的事實具有意義。」

幾年後,1966年的主席Roy F. Nichols也說:「這種四分五裂的情形顯示了一種弱點和一種必要,除非得到彌補和滿足,否則肯定要損害美國歷史學家綜合解釋歷史的能力。作為研究政治史的學者,我既意識到這一領域的活力的衰退,也意識到由於歷史學的分裂,我們已越來越缺乏綜合理解。」

過了二十年,情況似乎也沒好轉。Bernard Bailyn (1922- )在1982年依舊抱怨:「總的來說,現代史學似乎處於百花競放階段。歷史研究正朝向眾多的方向發展,毫無協調可言。……但是歷史認識的深刻性至少要求發揮融會貫通的作用,而這些急遽湧現的歷史著作最缺乏的就是融會貫通。」

寫過好幾部通史著作的William McNeill (1917- )也要說:「職業的組織形式助長了專門化。在所有老的領域,對重大的問題已經取得了普遍的一致,研究和創新必然集中在細節上。」

他更嚴厲的批評:「追求越來越接近於文獻──所有的文獻,文獻就是一切的歷史學只不過是越來越走向支離破碎、混亂,並毫無意義。這無疑是死胡同。任何社會都不會長久地支持這樣一種職業,這種職業生產神秘瑣碎的東西,卻稱之為真理。」

匆匆又過了二十多年,從今天看來,這些歷史學者切切呼籲要面對和改變的問題,似乎一點也沒有改變。但願不是變本加厲。

2010-06-05

香港中文大學教授:歷史研究要關注弱勢人群

06:18 Posted by sharpy , , No comments


2010年05月31日 時代週報

香港中文大學歷史學講座教授梁其姿2009年出版的《中國麻風病史》一書,開創了英文著作從單一疾病研究中國醫療社會史的先河,今年獲台灣“教育部”頒授第五十三屆學術獎(人文及藝術學科)。《中國麻風病史》著眼于中國社會從古到今對麻風的反應來研究麻風發展史,並探討這個疾病在不同歷史時期的不同文化意義。梁其姿研究明清時期的醫療資源、醫學傳承、方土與疾病觀、女醫等問題,在中英文權威醫療期刊與專書中發表重要論文,是當今研究中國醫療史必讀之作。

醫療社會史的先行者

梁其姿是地道的香港人,出身書香門第,自幼對文史感興趣,後入讀香港大學歷史系。雖然教學語言是英語,梁其姿的主要興趣是中國近代史。梁其姿回憶:“當年的香港大學有點類似于培養高級公務員的機構,需要多重考試才能進去,但是學術氣氛不濃。進大學前,我期待有不同的思想刺激,但進去以後有點失望,我覺得基本上是中學教學的延續,歷史教學也相當傳統,所以當時學習的興趣並不太濃,而我當時讀到的法國史學著作很有意思,當中能看到活生生的‘人’,這也是我出國的原因之一。”1975年大學畢業後,她考取了法國政府獎學金,赴法國高等社會科學研究院留學,1980年底獲得博士學位。

梁其姿師從畢仰高(Lucien Bianco),博士論文寫戰前解放區的合作運動。當時很多關於解放區的資料還沒有出版,梁其姿通過朋友在美國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中心找到一些未曾公開的資料。完成論文後,梁其姿又在巴黎待了兩年,這時學術興趣才轉向中國明清史。

學成之後,梁其姿沒有回到香港,而是到了台灣。時值“中央研究院”院長吳大猷先生在台灣推動“國家科學委員會”五年計劃,吸收國外讀書的華人,於是梁其姿選擇到“中央研究院”工作,同時期留學歸來的學者還有後來成為近史所所長的陳永發。1987年,梁其姿推出兩篇疾病醫療社會史方面的論文:《明清預防天花措施之演變》和《明清醫療組織:長江下游地區國家和民間的醫療機構》,被譽為中國史學界涉足醫療社會史研究的先行者。梁其姿曾擔任“中央研究院”中山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所長。

2008年,梁其姿到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任講座教授,為本科生講授明清社會史,為研究生指導明清的衛生醫療研究。對比三地學生的程度,梁其姿分析:“香港的本科學生和我在台灣的學生不太一樣,台灣的學生比較願意主動來探討問題。大陸和台灣的學生比較相似,人和人之間私底下的交流要多些,而香港的學生比較務實,這可能是跟香港的生活節奏比較快有關吧。”

歷史是各個社會科學的綜合

時代週報:你到法國留學時的主要學術興趣是什麼?

梁其姿:我留法時的主要興趣是中國近代史。因為此前在香港大學念歷史系是屬於比較傳統的政治史、事件史,在我拿到獎學金要去留法的時候,讀到了一位法 國 教授畢仰高寫的《中國革命的起源1915-1949》,主要是從社會史角度來寫1949年的革命。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一個學者用社會史角度來分析革命的產生,看完以後就認定要他做我的導師,所以我的研究興趣也就放在1949年之前的革命史。

我也跟幾位法國有影響的教授進行了交流,在 和畢仰高 老師寫完論文之後才轉到明清史的研究。年鑒學派的呂西安·費弗爾(Lucien Febvre)認為,歷史應該是各個社會科學的綜合,不是純粹的政治史、事件史、戰爭史。我當時覺得用社會史角度來寫1949年前後這段歷史會比較困難,就回到中國明清史的研究。

時代週報: 到了台灣“中央研究院”工作後,你怎麼研究起醫療社會史?

梁其姿:在離開法國之前,我與菲利普·阿雷茲(Philippe Aries)老師一起研究心態歷史,他的課主要是西方人面對死亡態度轉變的問題。他給我最深刻的影響就是對人的生老病死的關注,當時研究中國歷史的學者少有人注意。所以,我到台灣後查閱了大量的資料,包括很多明清時期的方志資料,從明清的育嬰堂到安葬死人的機構資料蒐集,於是就試著去做這方面的歷史研究。

我寫完《施善與教化:明清的慈善組織》之後,就發現明清時醫療機構的諸多問題,大概16世紀以後,中國南方就出現收容麻風病人的機構。基於這樣的興趣,我寫了《麻風病概念演變的歷史》,中間寫了很多關於醫療、社會方面的論文。

廣州的善堂和醫療活動

時代週報:當年的育嬰堂算是中國的慈善機構嗎?

梁其姿:當然。在宋代以後,沒有很好的避孕方法,墮胎也是非常危險的手術,所以很多窮人對多生了的小孩,要麼選擇遺棄,要麼選擇溺死,算是控制人口的一種方式。但對傳統道德很看重的官方來說,這是非常不好的做法,所以就出現收容被遺棄嬰兒的機構,這種機構多半是士人和地府官員捐錢來創辦的。

在中國,以前處理社會問題的角色一個就是政府,另一個就是家族。在我的研究中,發現出錢出力最多的還不是官員,是靠地方力量來支援的。但中國社會問題往往是由民間處理,並不完全是政府、家族上層精英來處理。譬如明末更多是一些知識領袖來倡導,由小部分生員或有錢的商人捐錢來建立,過去很多人都忽略這方面的問題。

時代週報:這種傳統後來還有延續嗎?

梁其姿:有,特別是太平天國之後。當時清政府沒有太多力量,全靠地方或家族來進行善後處理也不太可能,而在大的城市如上海、北京、天津、廣州、武漢,很多社會的管理問題都是善堂進行處理的。我現在研究的興趣就在這方面,特別是同治以後的廣州善堂和醫療活動。

香港有個東華醫院,那是同治以後建立的,是在廣州的愛育善堂建立之後才產生。當時英國殖民政府沒有辦法處理華人生病的諸多問題,所以鼓勵在香港有錢的商人建立東華醫院來處理這些問題。

1949年左右,廣州最大的醫院要算是方便醫院,1949年之後就慢慢成了現在的第一人民醫院,所以還算是被吸收進了國家機器裏面。

時代週報:2008年到香港後,你的研究方向有沒有大的改變?

梁其姿:趁在香港的時間,我就抽空到廣州研究19世紀的醫療文化。我覺得很有趣,因為廣州是最早引進西洋醫學的地方,大概是在1834年,幾個英國人在廣州建立醫院行醫,也訓練當地人做學生,像種牛痘也是在廣州開始的。後來本土善堂的進一步完善,也有了西方醫學,但兩者算是一種競爭的關係,我很想進一步了解現代醫學是如何在廣州發展與演變過程,也想具體了解何謂華南的現代醫學,我想那不只是西醫東漸那麼簡單。我只要有時間就會去廣州,現在因為要教書的關係,去得比較少了。

黃仁宇在他的環境看歷史

時代週報:張逸安在《黃河青山》的“譯後記”提到你的幫助,你 和黃仁宇 先生有交往嗎?

梁其姿:其實交往並不多,因為 黃仁宇 先生有一段時間到台灣演講,但後來回去美國,加上身體不是很好,所以沒有太多交往,倒是 黃 先生的好友 林載爵 先生和我比較熟。

時代週報: 林載爵 先生認為,現在 黃仁宇 先生的史學觀點受到了主流學界的批評,是很大的不公平。

梁其姿: 黃 先生那時候的觀點是一種很自然的歷史觀,就像 錢穆 先生那樣看歷史也是很正常的。但我們是站在不同的角度來看歷史,我上課也是告訴學生:“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我們理解的歷史是與我們處在什麼樣的環境來理解。 黃 先生是一位很好的史學家,但他的解釋是受到了他的時代背景的影響。

時代週報: 何炳棣 先生的回憶錄 和黃仁宇 先生的回憶錄給人完全是兩種不同的讀後感。

梁其姿:他們的際遇不同, 何炳棣 先生是很早就受到國際學術界肯定的一個人,而且 何 先生出道也比較早,所以看這個人的著作就和看他本人是一樣的。 何炳棣 先生是我尊重的一位前輩,我和他的交往就比較密切,他是當時我所在的中山所的通訊研究員,每次院士會議都是我們來接待他,常聽他講故事、講研究學問的態度。

歷史洪流中的小人物

時代週報:如果說歷史研究和自己的際遇是相互關聯的,那你為什麼關注慈善醫療這方面的研究?

梁其姿:像 何炳棣 先生從來不做二等的題目,都是研究中國社會文化思想裏的核心問題。相比較,可能是性別上的差異因素,我更為關心的是社會中下層的人們的命運。這些人是很弱勢的嬰兒、老人、病人、婦女,還有城市邊緣人,他們都沒有權利,那他們怎樣看待這個社會,怎樣對待命運,這才是我所關心的。他們常常是被主流所冷落的,同時也是被歷史忽略的,我們也不知道他們怎樣思考、怎樣生活,我就是需要給他們一個還原歷史聲音的發言機會。

我覺得在歷史研究上,這也有技術性的困難。弱勢人群通常是沒有能力把自己的想法書寫下來,他們往往沒有掌握文字的能力,所以有關他們的看法很少,同時也需要太多資料的了解。相反,精英看歷史方面的資料就比較多。研究一個偉大的東西往往比較容易得到資料,像我研究的這方面就有困難,但又非做不可,否則歷史上又少了這方面的聲音。相對於主流精英的歷史,即英雄式的主流敘述,我要提供一個卑微人的敘述。這個方法不能流於情緒,是需要一些修養在裏面,我也儘量往這方面去做。

時代週報:在歷史裏看見你所說的卑微人物是很不容易的。

梁其姿:其實我並不是想把小人物寫成一個可憐巴巴的人,因為他們也不是這樣的人。我希望展現出來的是英雄式人物的對立面,應該寫出小人物的主體性、主動性,這需要很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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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弱水:唐代是很珍貴的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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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弱水的家庭有些特別,父親陳慧劍一生最大的事業是推廣佛教,所著《弘一大師傳》風行臺灣數十年,對知識青年認識佛教影響頗深。父親去寺廟時也常帶上年幼的陳弱水。1976年暑假,陳弱水參加了一個佛教夏令營,才開始系統地瞭解佛教。多少年後,陳弱水回憶,家庭特殊的氣氛對他的影響是讓他對人生的看法帶有一種宗教感。

胡適的影響更為深遠

高中時代,陳弱水對西洋文學、歷史和哲學都有興趣,不過後來才察覺,對於文學的興趣主要在文學評論方面。1974年他考入台大歷史系。父親受胡適的影響很深,陳弱水因此也讀過家裡所藏的胡適著作,也在圖書館看過《自由中國》等舊刊,瞭解一些殷海光的思想。對他而言,胡適的影響比殷海光更為深遠。

大學時代,正是美國的余英時、林毓生、張灝等華裔歷史學者對臺灣產生影響之際。陳弱水既讀余英時和林毓生的書,也讀唐君毅和牟宗三的書,主要興趣在思想史。1975年初,林毓生到台大歷史系任客座教授,陳弱水聽他的課後感覺頗有收穫,開始花力氣學英語。讀了台大歷史研究所一年後,陳弱水考入美國耶魯大學,成為余英時的學生。

在耶魯大學時,陳弱水擔任過余英時和史景遷的助教,耳濡目染深受教益。攻讀中國思想史幾年後,陳弱水將自己的研究方向確定在唐史。談起“漢魂唐魄”的說法,陳弱水笑道:“不要太浪漫,這只是一個符號罷了。漢唐也有很多缺點,不過,要講世界性,那應該是唐代的特點。後來中國人的心態變化很大,自我中心越來越強化。”

1987年在耶魯大學博士畢業後,陳弱水留校教了一年書。1988年至1993年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任教,其間和葉嘉瑩同事一年半。陳弱水回憶: “葉嘉瑩教授有很強的傳播詩歌文化的責任感。她有超越的一面,不顧任何艱難,希望延續這個文學傳統。”

回到臺灣後,陳弱水長期任職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後成為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同時也是中央研究院史語所的合聘研究員。陳弱水說:“在台大,我的工作變得更繁重,要承擔研究、教學、行政等工作,要指導的研究生多。在華人社會,很難什麼事都拒絕,因為太忙,文債很多。”

對大陸瞭解多一點

在治學的同時,陳弱水始終關注和思考公共事務。談到臺灣人文學家不再對公眾社會產生巨大影響力的現象,陳弱水認為,“我到耶魯大學時,人文學家處於美國高等教育界核心的地位,最主要的幾個大學的校長都是人文學家,現在越來越少了,當然現在哈佛大學的校長還是歷史學家。可臺灣很早就不是這樣了,我在臺灣念大學時,校長早就由科學家擔任了。因為中國文化中有很深的功利主義,過去重視文,是因為科舉考文科,科舉廢了之後大家都念工科了,即使是早期的留美學生也多是念理工的,這種情況發生得很早。就整個社會來看,以自然科學為主,早已經是趨勢。念理工的人對念文科的人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是來自於教育和考試制度,覺得念理科比較難。現在臺灣政府是以政客為主,他們也不太徵詢非政客的學者的意見。現在是政客的年代,政客考慮的主要是政治利益,當然其中也包括意識形態的利益。”

現在,陳弱水不時應邀到大陸進行學術訪問,他的多種著作出版了簡體字版。談到中國情懷,陳弱水說:“臺灣人的中國情懷基本上有三種,第一種就是實際的生活,第二種是經濟跟大陸很密切,第三種是意識形態的問題。這是就集體而言,個人就更複雜了,我覺得臺灣人包括知識份子對大陸瞭解很少,原因很多,包括臺灣媒體報導很淩亂,沒有系統。不過我從小比較好奇,自認為對大陸瞭解多一點。”

陳弱水和太太周婉窈是台大的同班同學,後來同赴美留學。回到臺灣後,兩人都任職於中央研究院,周婉窈在臺灣史研究所,研究臺灣日據時代的歷史,也研究17 世紀的臺灣。如今兩人都在台大任教授。陳弱水介紹,周婉窈對文學和藝術都有很大興趣,充分結合到她的歷史研究之中。生活中,年輕的時候夫婦倆喜歡旅行,但現在太忙,休閒時主要聽古典音樂。

臺灣大學校園典雅古樸,隨處信步,觸目所及常引起對學界先人的念想。我隨陳弱水先生邊走邊聊,聽他指點舊跡。第一次暢談後,陳先生髮來了他在台大的演講稿《台大歷史系與現代中國史學傳統》,讓我對台大歷史系瞭解更深。再次見面在他的研究室,我們聊到了一些故人舊事。

印象最深的一堂課

我猜想余先生事前沒有準備,學生拿出什麼條目來他就臨時看,結果一面讀,他就一面指出趙翼的錯誤,並說出正確的答案。

時代週報:在台大讀了五年書後,怎麼想到去耶魯大學留學?

陳弱水:我本科畢業後先去當了兩年兵,一年在桃園,一年在金門,回來是1980年,就進了台大歷史研究所一年級,只念了一年就到耶魯大學的博士班念書。我的歷史專業教育有十一年半,本科四年,碩士一年,博士班六年半,這十一年半中,在台大只有五年。所以我受到臺灣學界影響比較少,對我影響比較大的是美國學界。耶魯大學是美國人文學界的核心,知識力量、學術力量不是臺灣大學所能比的,所以這六年半對我的影響很大。在耶魯,我基本上跟余英時和史景遷兩位先生讀中國史,也修讀歐洲思想史。選擇耶魯,是因為余先生在耶魯的緣故,余先生知道我,也歡迎我去。

時代週報:耶魯時代的余英時先生是什麼樣的?

陳弱水:那是他創作力最旺盛的時候。他住在新港城郊外,年節的時候我們會去探望,他對我們這些異鄉人幫助很多。余先生一方面創作力很充沛,一方面還幫助學生。因為偶然的因素,我去的第二年就當他的助教。其實當時我對美國的瞭解、英文的能力還不足以當助教,剛好原來的助教因為某些原因不能繼續當,我只好硬著頭皮上。我當余先生的助教起碼有三次,當助教要跟學生討論問題,比當學生的聽課更認真,一年以後我還要出考題,改考卷,打分數,要對余先生有相當的理解才能寫出讓余先生滿意的考題。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情,我的收益很大。

時代週報:他上課怎麼樣?

陳弱水: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旁聽研究生的課,我們念趙翼的《廿二史劄記》。我猜想他事前沒有準備,學生拿出什麼條目來他就臨時看,結果一面讀,他就一面指出趙翼的錯誤,並說出正確的答案。這對我做研究有很深的啟示:人文學者做研究要靠自己的心、頭腦,隨時都要處在一個嚴謹、具有批判性的狀態當中。他的創造力很充沛,這點在中文學界很多人知道。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問題。

時代週報:你在耶魯上史景遷的課多嗎?

陳弱水:我當過他的助教,還有研究助理,跟他的接觸比較多。他的書我也讀過一些,瞭解他的風格。他的風格在中國史學傳統裡是沒有的,所以對我有些影響。最重要的是讓我瞭解到西方史學中的文學成分,強大的敘事傳統,這和中國清代零碎的考證,實在是鮮明的對比。很多人以為敘事史學是新的,其實是很強大的傳統,很多人對西方的認識是透過西方傳來的新思潮,根本不知道西方日常性的主流是什麼東西。

時代週報:他上課講故事能力很強?

陳弱水:大學部的課是根據講稿講故事。研究生的課是討論性的。不過在我跟他私下接觸看來,他整天都在想故事,不是一般的故事,而是把各種歷史訊息合成一個個圖像。

時代週報:他在美國學界影響多大?

陳弱水:他的影響主要不在學界,是文化界,如果是學界,也是中國研究以外的學界,使研究中國史以外的人瞭解中國歷史,特別是明清歷史。他等於是在英語文化界裡中國史學的一個代表性人物。

唐代是中國歷史上很珍貴的時代

當時中國是面向西方的世界,不是面向東亞的世界。東亞的國家是向中國學習的。

時代週報:在耶魯大學,你最後的研究方向為什麼是唐史?

陳弱水:進了耶魯,當時的計畫是研究中國古代思想,主要原因是以為古代思想是瞭解中國文化的根本。慢慢感覺到這不是一個很好的路子,因為資料有限,研究的人很多。我到耶魯第二個學期就跟余先生說,我要改做北宋研究。余先生很支持我,通過北宋來瞭解宋學的興起。我花了一個學期,寫了一篇關於曾鞏的報告。寫完後我跟余先生說不行,雖然讀了些文集,但還是迷茫,必須往上追溯,做唐代研究。做唐代不能光做儒家,儒釋道都要做,尤其是佛教,我剛好出身在佛教家庭,對佛教的認識比別人多,上大學後也稍微系統地接觸過佛教。當時我不知道做唐代還要注意文學,因為唐代重要的士大夫都是文人,我對文人的研究準備不夠好,後來花很多年補。這時已經是博二下學期,余先生說非常好。

時代週報:陳寅恪先生的唐史研究有多重要?

陳弱水:很重要。陳先生的研究涵蓋了魏、晉、南北朝、隋、唐,寫了一些魏晉南北朝的論文,還通過《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回溯了一些,然後《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元白詩箋證稿》講唐代。陳先生提出了很多課題和典範性說法,使中國中古史研究立刻達到了別的領域一開始沒有的深度和高度。我在上世紀80年代開始研究中古史的時候,陳先生的研究還是很先進。臺灣、香港、海外也有一些成果,但都是片段性的,不能整體超過陳先生。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出版他的課堂筆記,也就是萬繩楠整理的《陳寅恪魏晉南北朝講演錄》,這也是前沿性的。所以,作為一個領域的開拓者,典範的提出者,他的前沿性,曾經很少人能超過。現在很多人已經超過他了,可以說他哪方面的說法太過了、不可靠,以前我們讀,只能懷疑,不能很明確地這樣講,因為沒有這麼多的研究積累。

時代週報:張廣達先生談到唐代文化中的多元、開放心態,是一種相當可貴的精神。

陳弱水:我想在唐代前半期可以這麼說,後期就不一定了。我的一篇文章談到中國以自我為中心的歷史情境,唐代是例外。不過唐代這個情況與其說是精神使然,不如說是歷史環境的反映。有兩個歷史環境因素,一個是隋唐是隨著北朝建立的,北朝統治階層跟北方的遊牧民族、中亞西亞商業民族關係很密切,比較沒有中華中心的思想。隋唐統一以後,變成了世界最強的帝國,是一個國際性的帝國。第二個歷史因素是,當時中國核心地域黃河流域跟其他地方有很流暢的交通管道,南方也有南海貿易。當時中國是面向西方的世界,不是面向東亞的世界。東亞的國家是向中國學習的。不過到了8世紀末,中國就有很大的變化,特別是士大夫階層,他們本來就不是這麼全心全意開放的。當然還有吐蕃佔據了河西走廊,切斷了中國跟西亞的聯繫,後來西夏興起、伊斯蘭教興盛等,阻斷了中國的向西之路。人的意識多少都是對環境的反應。當歷史環境發生變化,你本來就沒有衝破的心態,本位主義就強了。不過,這段時間確實是中國歷史上很珍貴的時代。



我不滿意學術界的商業化

不要讓學術界的人認為自己在公共事務上有什麼特權,你的專業跟你關注的公共事務不一定吻合的,不好好瞭解,不能隨便說。

時代週報:我看你的書,覺得你的公共意識很強。

陳弱水:對。可是我講的公共意識恐怕跟一般人想的不太一樣。這裡有幾個層次。第一個是我研究中國本土的“公”。中國“公”的傳統很強,可是沒有明確的範圍概念。“公”的最主要意義大概有兩個:一個是全體,大公無私;另一個是公心,心理上的“公”。在現代社會中,公私領域的區分,生活中如何創造穩定的有建設性的集體秩序,是一個關鍵問題。要理解這個問題在華人社會中的困難,必須瞭解中國原有的“公”缺乏領域意義的特色。跟“公”的問題相關的,是中國缺乏消極性的道德觀念,即有所不為的責任。世界上有一些倫理性行為,特別是跟自己家庭親友之外的人事相關的道德,是消極性的,譬如不要破壞別人,不要傷害別人,我要遵守規矩。中國雖然很講道德,但這類的很少。“社會公德”就屬於消極性的,因為跟中國人的道德概念不相符,很難引起重視,於是大家日夜占社會的便宜,占陌生人的便宜,社會有些像叢林。這些問題牽涉很廣,很深,不能只從現代西方的觀念來瞭解,是一串一串的,我就像考古一般來追索。

時代週報:南方朔提到,當下公共知識份子已經很少了。這跟環境有很大的關係嗎?

陳弱水:“公共知識份子”這個詞是從西方傳過來的。“公共知識份子”是指有一種知識份子,受過程度不等的專業訓練,關心社會,常對專業以外的一般性問題發言。現在世界上最有名的公共知識份子有德國的哈貝馬斯,還有加拿大的泰勒,他們既是第一流的社會理論家、哲學家,又是知識份子。這個詞本身就反映了社會的變化,大部分知識人從事專業工作,並沒有意見領袖的身份。這個變化也有健康的地方,不要讓學術界的人認為自己在公共事務上有什麼特權,你的專業跟你關注的公共事務不一定吻合的,不好好瞭解,不能隨便說。

可是,我覺得現在臺灣學術界發展日益商業化,用商業利潤來想像學術業績,人們常不好好考慮學術在知識上對人類有什麼貢獻,而是發展出一套封閉的計算方法,上什麼學刊、拿什麼獎,把學術界搞得跟商界沒什麼不同。如果認真以知識為導向,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關注專業,百分之五的人關注公共,這很好。有一種狀況不好,隨便掛了教授頭銜,胡說些話,別人都要聽,其實很多話是無知,對事實不瞭解,甚至是操弄,這不見得健康。我個人不滿意的是學術界的庸俗化,商業化。 (本文來源:時代週報 作者:李懷宇)

余英時高徒黃進興 他醉心于後現代,還有孔廟

06:04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在臺北,黃進興先生帶我品嘗過鼎泰豐、牛肉麵、西餐、日本豬扒、廣東茶點,多次聊天所受教益常出人意表。黃先生是臺灣“中央研究院”院士, 學術事務頗多,可學術上的問題他總樂於賜教,他的研究室是我經常的落腳之地,生活上的細節也替我想得周到,更不遺餘力介紹朋友讓我認識。

導師的肖像印在T恤上

黃進興先生是地道的臺灣人。小時候家裡 經濟條件不太好,吃過一些苦,比起現在的年輕人更珍惜讀書的機會。少年時代愛好文學,中學時因有一位孫老師很會講歷史,黃進興受他的影響 興趣發生了改變,1969年,以第一志願考入臺灣大學歷史系。當時台大歷史系主任是史學大家許倬雲。1970年,許倬雲先生離台赴美國匹茲堡大學任教。1976年黃進興從台大歷史系畢業,獲得碩 士文憑,後赴美留學,第一站到了匹茲堡大學,跟許倬雲先生讀了七個月書。此後由余英時先生推薦,黃進興轉讀哈佛大學。

那時的哈佛大學可謂大師雲集,黃進興受史華慈和余英時兩位史學大家教益良多。黃進興剛到哈佛大學那一 年,余英時先生即受耶魯大學禮聘為講座教授。余先生偶過波士頓時,有一晚電話召黃進興聚談,難得有機會在名家面前表達己見,黃進興隨意暢談,只見余先生頻頻點頭說:“年輕人立志不妨高,但不要犯近代學者鋼筋(觀念架構)太多、水泥(材料)太少的 毛病。”那天深夜和余先生步行到唐人街吃宵夜,黃進興聽余先生一再說:“做學問說穿了就是 ‘敬業’兩字。”黃進興靈光一閃,似乎看到近代學術的真精神。

黃進興在哈佛大學的授業恩師史華慈在西方漢學界大名鼎鼎,有一年,哈佛學生還把他的肖像印在T恤上。史華慈的學風穩健厚重,有些社會學 家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理論模型,往往經不起史華慈銳利的批評,因此有人戲稱他為“理論的破壞者”。還因為他的講話常常帶有口頭禪“我希望我能同意您,但 是……”,被學界封為“但是先生”。黃進興在哈佛拿到博士學位後,特向史華慈辭行,史華慈臨別贈言是:你在求學期間,花了不少時間修習、研讀西方課程,可 是在博士論文裡,竟不見蹤影。希望有朝一日,能將東、西方的知識融會貫通,好好發揮。黃進興覺得老師的針砭宛如佛家的醍醐灌頂。

患學術自閉症的“中研院院士”

從美國學成回到臺灣後,《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主編金恒煒常常請黃進興等學界朋友吃飯。黃進興的話題 中心自然是哈佛的快樂生活。有一次,金恒煒說:“聽你常說在哈佛碰見那些偉大的學者,乾脆寫哈佛的東西好了。”於是黃進興開始回憶在哈佛的所見所聞。第一 篇文章寫成後,不知道用什麼筆名。金恒煒說:“這個問題交給我好了。”當文章發表時,作者的名字是“吳詠慧”。吳詠慧是黃進興的太太。

這些寫哈佛的文章後來集成《哈佛瑣記》一書,不僅在臺灣成了暢銷書,還在大陸出版了簡體字版。吳詠慧 比黃進興有名,不少人常常誤以為《哈佛瑣記》的作者是一位女作家。有一次,李歐梵和黃進興在新竹清華大學見面,問道:“臺灣有一位女作家叫吳詠慧,文章寫 得很好,你認識她嗎?”黃進興說:“不認識。”

黃進興用真名寫的暢銷書是《半世紀的奮鬥—吳火獅先生口述傳記》。傳主是臺灣新光企 業的創始人吳火獅,此書撰述歷時四載,稿凡七易,出版後發行了幾十版,並被翻譯成英文和日文,成為海外研究臺灣企業界的重要參考書。當時口述歷史在臺灣尚 未風行,黃進興在書中進行了嘗試,融入了史家的學養,吳火獅一生的奮鬥史為臺灣企業界提供了寶貴經驗。

黃進興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任職,沉浸在純粹的學術氛圍之中,孔廟和武廟是他致力研究的重點。 黃進興試圖由兩者的對比研究,探討傳統中國的政治文化。由於在學術研究上的成就,黃進興榮選“中央研究院院士”。

黃進興稱自己生活的世界很單調,除了讀書,就是吃東西,看電影。有一次,黃進興的一位學生去參加國際 會議,別人問:“你的老師在幹什麼?”“我的老師有學術自閉症,關在研究室裡,不跟人家來往。”“中央研究院”對黃進興的學術考評上說:這個人學術做得不 錯,但極少參加國際重要會議,這是他的缺點。

黃進興每年要看近百部電影,這三四年則成了日劇迷:“日劇拍得很用心,像《白色巨塔》、《溫柔時 刻》,都給了我人生的反省。”他的研究室就放著一張日本明星松島菜菜子的照片。

對話名家:我不是儒家,但對孔子有很高的敬意

和余英時聊天到晚上三四點


時代週報:從臺灣大學歷史系畢業後,是因為什麼機緣到哈佛大學留學的?

黃進興:我能夠進哈佛大學是得力于余英時教授的推薦。1976年我到美國匹茲堡,還沒有註冊,聽 一個同學說,哈佛大學的余英時教授要找一個人談話,這個人就是我。之前我申請哈佛的研究計畫,寫得有些不搭調,要去的院系不對 路,所以沒被錄取。大概余先生看了有點印象。他當時剛當上臺灣“中央研究院院士”,我聽過他在臺灣的演講。我同學幫我找到了余先生的電話,我打過去,余先生說:“既然你在匹茲堡沒有開 學,就過來波士頓玩玩。”

我就先跑到紐約,再到波士頓,在哈佛的燕京圖書館跟余先生談了三個多小時,這次談話對我後來的治學很重要。那時我不知天高地厚,大放厥詞。現在回想那次談 話我會臉紅。余先生跟我半聊天半面試時,我說: “看陳寅恪的東西,覺得他的表達方式很奇怪,常是先有引文,才有自己的觀點。這引文裡的資訊ABCD非常多,最後拿的可能只是其中的B,讀者在讀這一段資料的時候,不知道他的邏輯推論是怎樣進行的。”余先生可能覺得這個初生牛犢有些膚淺,連史學大家都敢亂批評。但余先生很好,聊了三個多小時後說:“你明年轉到哈佛來吧。”所以我那時沒有申請就知道我可以進哈佛大 學了。後來回到匹茲堡大學見到許倬雲先生,老實講了情況。許先生說:“既然你的興趣在思想史、學術史,還是跟余先生比較好。”在匹茲堡大學這七個月裡,我就跟著許先生做一些導讀,瞭解他的學問, 也是有收穫的。

時代週報:轉到哈佛大學後,你的學術研究的方向是什麼?

黃進興:我那時的方向是西方思想史和史學史,後來有變化,跟兩位老師有很大關係。一個是比較思想史的 大家史華慈。史華慈先生說:“你要在中國學方面打點基礎,我介紹你到耶魯去跟余英時教授好了。”他不知道我事先就認識了余先生。以後我每隔兩三個月就會去余先生家住一兩晚。這是我一輩子讀書時光中很愉快的經歷。我和同學康樂兩個人一起去,每一次都和余先生聊到淩晨三四點。因為聊得太晚,就乾脆在余先生家睡,醒來再聊一下,下午才走。那時跟余先生請教很多問題。

余先生在耶魯,是他最多產的階段, 有很多好作品出來。他每次有文章總會讓我們看,我們算是最初的讀者。有時我們就提供一些意見,我是主要批評者,雞蛋裡挑骨頭。我那時等於讀了兩個學校,耶 魯和哈佛,常常來來去去。余老師和師母除了學問上給我們指 導,生活上也幫了我們很多。師母對我們很好,請我們喝茶、吃點心。

時代週報:現在大陸研究史華慈的人越來越多了。我在波士頓訪問過林同奇,知道他專門研究史華慈的思想,入迷得不得了。

黃進興:史華慈是很有趣的老師,批判性也很強。今天我寫文章常常會想:“真是這樣的嗎?有沒有其他的 可能,人家會怎麼批評?”這都是受他的影響。那時臺灣文科留學生都很窮,他很照顧我,不斷幫我申請獎學金。他很怕外國人在美國餓死,有一次他問我:“你有 食物嗎?”我聽了很不好意思,說:“有啦。”我當時真的很窮。哈佛博士生前兩年保證有獎學金,以後每年都要重新審核。我有壓力。有一次我經過辦公室,一個 助教跟我說:“你有獎學金,你的老師很關心你,幫你申請。”這一點讓我可以全心讀書,沒有後顧之憂。我拿獎學金買了很多書,有時我也會寄錢回家。

時代週報:史華慈本人對中國很瞭解?

黃進興:他研究中國文化起步很晚。他在“二戰”時是上尉,搞情報破解的,是破解日本無條件投降密碼的 很重要的人。他對猶太文化的認同感很強,他兒子還回以色列當傘兵。他對文化各方面的認同都很強,所以也可以瞭解中國人的心情。他對中國文化抱著同情的理 解,不像某些洋學者抱有西方文化優越感,他會儘量從中國的角度來理解中國。他很有人文素養,是一個自由主義者。他培養了不少中國的學者,像林毓生先生、張灝先生、李歐梵先生這些前輩學者,都是他的學 生。

時代週報:哈佛大學對你後來的學術研究有什麼影響?

黃進興:那段時間非常關鍵。在哈佛,我打了一個比較全面、扎實的學問底子。那時受余英時先生影響,且戰且走,彌補舊學的不 足。史華慈是我真正的指導教授。我的博士論文題目“18世紀中國的哲學、考據學和政治:李紱和清代陸王學派”實際上是余英時先生給我的。他的設計很好,找一個 沒人做過的題目。我無所依傍,沒有二手資料可看,只有太老師錢穆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有一章專門寫到李紱。我只能把李紱的著作一本一本地看,歸納出 自己的看法。
我的博士論文寫得很快,一年零九個月就完成了。我當然不是天縱英明,而是有個好老師。我每寫一章就給余先生看,他看我是“在軌道上”還是亂講一通。他說這個方向是對的,我就寫下去。另外還有史華慈對我的 批評,但就這個論文來說,最重要的還是余英時先生。後來寫出來了,幸運地被劍橋 大學出版社接受出版。這至少對得起我的老師。李紱是清代陸王學派最重要的人,但以前沒有人做,很隱晦,是一個次要的思想家。正因為是次要的,反而更能反映 一個大時代的氣候。因為第一流的思想家、學者往往超越那個時代,走在前面,要談朱熹、王陽明反映了當時什麼思想,很難。但李紱更能反映當時學術的氣氛。

與馬英九同學,但沒有來往

時代週報:撰寫《吳火獅先生口述傳記》是怎樣的起源?

黃進興:吳火獅的么兒叫吳東升,在哈佛跟我是同學,他是法學院的學生。當時我跟這種富家子弟沒有什麼 交往,有一個深夜,我已經睡覺了,忽然有人敲門,我以為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就穿著內衣內褲打開一點點門,看見一個人。我知道是吳東升,因為他爸爸在臺灣是 重要的企業家,但是我們讀書人有臭脾氣,不愛攀附權貴。他說:“我想跟你做朋友。”我覺得這人很有趣,說:“好啊。”第二天他請我喝豆漿,就認識了。

那時哈佛大學有一批人,像馬英九、呂秀蓮在法學院,現在都是政治上有頭有臉的人。另一批是我們這種單 純的讀書人,跟他們不一樣。雖然知道對方在那裡,但沒有來往,所以我不認識馬英九。我離開哈佛的時候,吳東升已到紐約做事,他說他爸爸出身窮苦,白手起 家,有個心願是希望他的人生經驗可以鼓勵以後的年輕人。之前他爸爸已找了好些人來寫傳記,但都不滿意。1983年夏天,我在洛杉磯見過他爸爸一次。 後來回到臺灣,因為忙,也因為幫人作傳在學術上不算著作,一直沒有動手。1983年冬天,吳東升回來問起此事,我說還沒做。他說:“這怎麼行。”後來他帶我找他爸爸。我們就約定每 個禮拜天到他家做錄音,做了一年半,然後整理、分類出來。我當時七易其稿,不是越改越好,而是把一些政治敏感的東西拿掉,跟我們現在官方所講的不完全一 致。這本書賣得也不比《哈佛瑣記》差。但因為他的企業很大,知名度高,很多人買。

時代週報:後來哈佛大學出版社也出了英文版?

黃進興:對,是出於教育的目的。二十多年前臺灣經濟發展,大家開始關注亞洲“四小龍”。哈佛想找一本 書來作為教學資料,最後找了這本。這本書比較多方面,不單調,牽涉到社會、政治。他童年要撿人家的菜回家吃,剛開始投資人壽大賠,很辛苦。現在他們富貴 了,有面子了,這些東西就不能讓人看到,所以也拿掉了一點點。《半世紀的奮鬥》,名字是他取的。這書很有意思。

時代週報:你看過唐德剛做的口述歷史嗎?

黃進興:我很喜歡。但看得不多,只看過他寫胡適、李宗仁的文章。我覺得他文筆很好,很有趣,其他就不 曉得了。

時代週報:做口述歷史要花很多工夫。張學良要唐德剛給他做口述歷史,張學良說:我講,你記,就是口述 歷史。唐德剛說: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很多回憶的東西也是靠不住的。

黃進興:對,我當時也要核實他講得正確不正確。我這個口述傳記訪問不下五十個人,才慢慢做起來。在那 個時代,很多時候都是礙手礙腳。現在臺灣開放了,誰都可以罵。放開來寫更精彩。如果不是跟吳東升有交情,我不會做。雖然有版稅,賺了點錢,但我們付出的心 力很多。我不知道大陸怎樣,在臺灣靠寫傳是不能維持生活的。

時代週報:現在口述歷史在臺灣也蠻多?

黃進興:對。我們做得最早,而且那時候沒人敢寫,企業家賺錢也不會讓別人知道。以後慢慢才有企業家、 政界的人跟上,我們是試金石。

剩下的時間我想寫小說

時代週報:你怎麼研究起孔廟來?

黃進興:因為博士論文的關係,剛開始我的研究是在宋明理學這一部分。後來無意中研究孔廟。1981年放假回臺灣,我一心向學,也沒有 女朋友,人家給我介紹了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我不知道帶女孩子去哪裡,糊裡糊塗去到孔廟。孔廟是沒人去的,裡面全是神主牌位,變成了現代文化的幽魂。一個 人生病會找保生娘娘,發財找關帝廟,考試找文昌公。孔廟是一個官廟,是國家舉行祭典的地方。當時服務處有老人在賣禮品,我找到了一本《文廟祀典考》,價錢 幾乎是我口袋裡的所有錢。按平常習慣,我是不會買的,為了打腫臉充胖子就買下來了。那個女孩子覺得我是個書呆子,後來就分手了。

我把書帶到哈佛去,常常翻,發現裡面的內容可以解答一些帝制中國的問題。我們常講一些很抽象的“道 統”、“治統”,你把這些概念放到具體的祭祀制度裡,輪廓就出來了。兩千年中國怎麼變化,儒生集團跟統治集團怎麼較勁,一目了然,都記錄在孔廟發展史上。 它還寫了統治集團所認同的思想是什麼,因為能夠進孔廟一定經過皇帝的批核。這樣做出來的中國思想史,跟我們以前所想像的就有些不一致。每一次儒生推舉哪個 人可以進孔廟都有一連串的理由,從地方、社會、到學術,你可以看到很豐富的東西。現在為什麼這麼多人研究孔廟,因為可以解答經濟、政治的很多問題。

時代週報:什麼時候第一次去山東看孔廟?

黃進興:我兩次做田野考察,1992年去看山東曲阜的孔廟;1993年去看南京、上海的地方性的孔廟。儘管已遭到破壞,很商業化,但是我的精神很愉快。我不是儒家,但 對孔子有很高的敬意,我曾經在孔子墓前三鞠躬,結果鬧了個小風波。因為周圍的人都在圍觀,把帶我去的那個教授搞得很窘。他說:“你鞠一個躬 就夠了。”很多人以為我在拍電影。

時代週報:後來做後現代主義與史學研究,你對西方一直是很感興趣的?

黃進興:對,我是有那個底子。我的《歷史主義與歷史理論》—以前的碩士論文—寫完後有三四個出版社要 出,我自己不滿意。出版以後,我想寫新的東西,就花了三年寫出《後現代主義與史學研究》。這其實不是我這個階段應該做的,應是對西方學術潮流很熟悉一個新 科博士來做。現在我對西方的東西已經不熟悉了。

開始是想找一兩本後現代的適合華文文化的書來做翻譯,看後發現後現代或者反後現代都是偏頗的,我想還 是自己寫好了。為了中文的讀者能夠熟悉一點,我把背景寫得比較豐厚,既有學術思維,又有史學的意義,最後提出我自己的觀點。寫完以後,我的老師陶晉生教授說,應該寫成英文,因為你的討論物件都是西方的。在我做孔廟研究的時候,余國藩教授給我寫了三封E-mail,說你的書應該寫成英文,你的 書的讀者應該是西方宗教專家。每次我都說會考慮。其實我年紀不小了,已經不需要那個虛名,做過就很高興了,不需要寫成英文。做這個工作至少需要花費一年時 間,而且這對我來說是炒冷飯。所以現在我的態度是:有人願意翻譯,我提供幫助。他們把譯稿發過來,我做校對的工作。這實在有點對不住愛護我的余國藩教授。現在我有一個新方向:從理學 到倫理學。我覺得這個比較有意思。我還是對未知的東西興致比較高。現在我在學術界時間最多也不超過十年了,剩下的時間我想寫一部長篇小說、一部短篇小說。

原文出自:http://www.time-weekly.com/2009/0902/2NMDAwMDAwMzQ2Nw.html

2010-05-04

真學問是沒有地圖的旅程

06:36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專訪王汎森:真學問是沒有地圖的旅程

《時代週報》第46期,20090930,記者李懷宇

在行政與學術間遊刃有餘

王汎森回憶在臺灣大學歷史系讀書時,台大歷史系老輩凋零,一般學生似乎也不大瞭解教授學問的深淺。他記得李濟先生最後一次在台大演講,系裡還得要拉人去聽。逯耀東先生教近三百年學術史,王汎森很 少聽課,有一次交完期末考卷出來,逯耀東尾隨出來說:“你就是王汎森!”並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原來他看過王汎森的學習報告,但沒有見過王汎森來上課。

王汎森在大學時代遍讀錢穆先生的著作,曾到素書樓聽講,卻不大聽得懂錢先生的口音,有些事倒是印象深刻:“當時南美有一位元總統訪問臺灣地區,三軍儀隊及樂隊在機場歡迎 他。錢先生認為現代人這 種儀式不合古人之道,說是帶一群狼狗去歡迎人家─因為儀隊是帶槍的。那時錢先生還抱怨現代人出國要辦護照, 他說孔子周遊列國時都不用帶護照。”

王汎森說讀書時經常到台大文學院圖書館借書,讓他感到興趣、認為可以解答心中對現實及文化問題困惑的 書,打開一看,往往上面常有“海光藏書”的印記,那是殷海光逝世之後捐給台大的藏書。雖然沒有機會親炙殷海光,但是“圖書館的大量藏書給我開了一扇窗,那 裡有一個世界比我所處的世界要寬。那時台大學生在課內所學的遠遠沒有課外學得多,風氣很自由。黨外雜誌雨後春筍般出現,許多年青人受到影響,漸漸掙脫了國 民黨的意識形態。”

台大歷史系碩士畢業後,王汎森進入“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史語所有“天下第一所”之稱, 曾經孕育了許多中國現代學術界的重要人物。王汎森常開玩笑說,如果碰到一個學術問題,在走廊上問,問第一個人他可能不知道,問到第二個、第三個,一定會有 人知道。

當年留學美國是臺灣的風潮,王汎森在擔任歷史語言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兩年之後,前往普林斯頓大學攻讀博 士,指導老師是史學大家余英時先生。王汎森在普林斯頓度過了一生最為難忘的讀書生涯,在余英時先生的言傳身教之下,進入了新的 境界。

從普林斯頓學成後回到史語所,王汎森很快被公認為臺灣史學界的新星,成為史語所所長和“中央研究院” 院士,在行政事務與學術研究之間遊刃有餘。

激烈競爭剝奪了學者的時間

在“中央研究院”史語所所長室,顯眼處便掛著余英時先生的書法作品。談到史語所早期的 發展,王汎森說史語所人才濟濟:“那一代人的精彩,在於他們以全部學養支援一種學問。他們在各種文化裡受過陶冶,以眾部支一部,這樣才能顯出精彩。我剛進 史語所時,九十歲才是老一輩,七八十歲是中年一輩,四五十歲是少年,而二三十歲是幼稚園。每次去參加所裡的講論會都很緊張,那些坐在前面的老先生什麼都知 道。那時‘中央研究院’比較簡單,有個同事在報紙寫了一篇科普方面的文章,結果收到吳大猷院長一張紙條約他見面。吳院長一見到他就說:你是某某某,你寫的 文章太幼稚了。”

談到華人世界中無數學人最好的光陰浪費在運動裡,王汎森不無感慨:“時間最重要。光有研究經費不夠, 要有充足的時間和自由,研究水準才可以提升。我覺得亞洲的學術界,都在僵硬的指標下激烈競爭而剝奪了學者的時間。而且太多審查、評鑒,以為學問是可以從此 刻預測的,這裡面不留下一點雅量和空間。真正有價值的學問是沒有地圖的旅程。”

環顧學術界的現狀,王汎森談到他相當關心的一個問題,他認為近代中國人文及社會科學必須逐步建立自己 的學術主體性。“譬如說我們隨便打開一本社會科學的教科書,沒有看到一個中國古人的名字,但是在西方,你看哈貝馬斯的著作,一定是從亞里斯多德談下來,充 分擷取相關的資源。這個情形將來應該有所改變,不能只拿人家的眼光看自己。我極不贊成夜郎自大,很多話我不願多說,是怕給懶惰的人‘如虎添翼’。但我堅持 認為不但要充分學習西方,還必須以自己為主體。”

有一晚,我和王汎森先生在臺灣大學門口的小館共進晚餐,所談人物多是王汎森的老師輩。最後的話題中心是他的文章《天才 為何成群地來》。王汎森認為:凡是一個學派最有活力、最具創造性時,一定是一群人不但做著“白首太玄經”的工作,同時不拘形式地圍繞著一兩個中心人物自由 地交流、對話。以賽亞•伯林(Isaiah Berlin, 1909-1997)是經常參加社交宴會的英國思想家,當時英國很多人擔心過度頻繁的社交生活會影響到他的學問,但實 際上,那常常是他萌生新想法的場合。有一次,他與牛津大學巴厘奧爾學院的古典學家談論古昔才子的類型時,這位學者告訴他,古希臘詩人阿爾基諾庫斯有一段殘 句:“狐狸知道許多事情,而刺蝟只知道一件大事。”後來伯林發現小說家托爾斯泰有細微描寫人類生活的天才,可是他又像刺蝟一樣,希望找出一種包羅萬象的理 論,伯林發現用“刺蝟”與“狐狸”正好可以用來形容托爾斯泰作品所呈現的兩歧性。伯林寫成了《刺蝟與狐狸》的小書,立刻傳誦千里。這一番議論,在我看來, 正是王汎森多年實踐悟出的心得體會。

“給學術留點雅量和空 間”

赴台前,許倬雲先生向我提起:“王汎森是余英時的學生,我們都喜歡 他。現在已經不凡了,將來會成大器。”我和王汎森先 生第一次見面時,他邀來陳永發先 生,我們三人共進午餐,話題中心是余英時先 生和許倬雲先生。

普林斯頓的穩重與新潮

人文學科工作者的研究可 能跟外在世界有很大的聯繫。余英時先 生恰好體現了這一點,但是他也強調他對政治只有遙遠的興趣。

時代週報:從臺灣大學歷 史系碩士畢業後,怎麼就進入了“中央研究院”史語所?

王汎森:那時“中央研究 院”正好有三個五年計劃,多了很多名額。我那時正在當兵,除了已經出版的《章太炎的思想》一書外,另外加寫了一篇長文章(後來變成我的第二本書《古史辨運 動的興起》)。許久之後我才知道,當年入所的審查者之一是余英時先 生。

時代週報:余英時先生在上世紀70年代用中文寫作,是一個重要的轉機。

王汎森:我曾對余先生說:“如果你不是上世紀70年代開始進行大量的中文寫作,在美國會 是一個成功的教授。但是進行 了大量的中文寫作後,你成為這個歷史文化傳統中重要的一分子,不僅是一個成功的學者而已。”余先生沒有反對。他的文字開始介入社會時,大家都覺得很新:原來古代歷史、思想可以這樣談。

時代週報:普林斯頓大學 是余英時先生教學的最後一 站,從密歇根大學,到哈佛大學,到耶魯大學,最後是世外桃源般的普林斯頓大學,歷史很奇妙。

王汎森:我跟余先生是同時到達普林斯頓,他那時剛好從耶魯轉過來。我還在做助 理研究員的時候,已經聽到各種傳言說餘先 生要到普林斯頓。他到普林斯頓演講,好像寫了一首詩,有人從中讀出他有移居普林斯頓的意思。後來真的落實了。

時代週報:余英時先生怎麼教學的?

王汎森:他比較注重引導 你,讓你自己去發現。他很鼓勵學生嘗試各種可能性。他看西方的書很多,很及時,舊學也很厲害,所以對題目的潛勢看得很恰當,知道研究的可能性在哪裡,限制 在哪裡,知道怎麼把研究引到有意義的方向。這不是一般老師能做到的。一般老師可能理論講得很好,但不一定對那個領域的材料掌握得那麼深。余英時先生是兩者皆長,對研究生影響更大。一般大學要在課外 見到老師比較難,但普林斯頓學生不多,學生要見教授,通常只要敲個門就可以了。學問很多時候就是聊出來的。我跟余英時先生的談話有時集中在臺灣當時的政治形勢,不僅僅是學 問。

時代週報:余先生從來不只是書齋裡面的人,對外面的世界很關心。

王汎森:一個人文學科的 工作者,他的研究就可能跟外在世界有很大的聯繫。余英時先 生恰好體現了這一點,但是他也強調他對政治只有遙遠的興趣。

時代週報:在普林斯頓跟 牟複禮先生熟嗎?

王汎森:熟。他當時好像 剛剛退休,半年在科羅拉多,半年在普林斯頓,像候鳥一樣來去。我跟他談話不少,當時我正在做和傅斯年相關的課題,他在我信箱放了紙條,說洪承疇的某個後代 是史學家,要見傅斯年,傅斯年說不見。

時代週報:你是不是在普 林斯頓展開了一個新的學術階段?

王汎森:當然。最重要是 讀其他國家的歷史,還有其他學科。我在普林斯頓遇到德文、法文、拉丁文等語言問題,在總圖書館攔下人問,通常攔到第二或第三個人就一定能解決。在史語所裡 遇到學術問題,遇到三個人肯定能解決。學習是無形的,必須有一個很大的知識底子,才能更深入揭示正在研究的問題的意義與深度。普林斯頓是個老學校,有極其 穩重的一面,也有極其新潮的一面,穩重的多一些。我認為我的留美生涯有不太成功之處:我沒有真正融進美國的生活,比不上胡適那一代,對美國日常生活的層次 介入很多。普林斯頓的學生很少,有人開玩笑說它是採用“勞斯萊斯主義”,通常研究生一來就有獎學金,直到畢業,同學之間來往很不錯,不需要把別人弄倒才能 生存。還有就是功課壓力太大。我記得我念過一門課,要求看的書我總是看不完。有個統計說,要把老師指定的書看完,需要三倍時間,而且不吃不喝不睡。其實這 些書單主要是讓你知道這門學問的大致情況,不是要全部讀完。

莊子之道無礙于科學民主大家只以為章太炎是個怪 人,只知道他跟革命有關,他的文章難讀,但對他的思想沒有瞭解,所以我就想深入探討。

時代週報:你最早的著作 是《章太炎的思想》,那時為什麼對章太炎感興趣?

王汎森:有一段時間我發 現中國近現代的很多思想發展都跟章太炎有關,他像個“總機”。小時候以為他只是跟著孫中山鬧革命的,“中華民國”這個詞就來自他的文章,後來發現他是思想 文化轉變的一個重要人物,所以研究他。章太炎的文章很難讀,當時我找了一個導師希望得到一些指導,他說:“你自己看吧,章太炎的文章,我自己也看不懂。” 大家只以為章太炎是個怪人,只知道他跟革命有關,他的文章難讀,但對他的思想沒有瞭解,所以我就想深入探討。此外,我在台大念書的時候對梵文有興趣,而章 太炎的著作也提到一些印度思想,這符合我當時的好奇。

時代週報:你從美國留學 回來臺灣已經發生變化了?

王汎森:臺灣發生最大變 化的那幾年我剛好在美國求學。蔣經國去世了,黨禁報禁沒了。《中國時報》和《聯合報》是當時最大的報紙。《中國時報》的董事長余紀忠先生認為我應該保持對臺灣的關注,每天空郵報紙到普林 斯頓給我。有幾個留學生總向我借報紙看,其實我自己都不看,功課太忙了。

時代週報:我聽說余紀忠先生有段時間想把你拉到《中國時報》任職?

王汎森:那是我念書時代 的事吧。當年兩大報社印報紙像印鈔票似的,兩大報社的董事長都是“中常委”,都是臺灣最有力量的人。余紀忠先生是一位很有文化品位的報人。我記得普林斯頓的一位老 師當時正在辦一個歐洲最老牌的漢學刊物,可是普林斯頓不願支持。後來透過余英時先生幫忙,是余紀忠先生掏腰包資助這個刊物。大概是2000年的一天,老同事王文陸看見余紀忠先生和他的隨扈在史語所附近徘徊,說是剛與李遠哲院長見過面,想要順便看看我,文陸兄大為 吃驚。因為那一天我正好不在,餘老先 生就回去了。他好像對我有一種錯愛,一直希望我做些什麼事情。這些年來,我對他始終感到抱歉,從沒為他做過任何事。臺灣有一個時期,學術和文化的區分沒那 麼大,彼此之間都談得津津有味,大家也認為學術人可以擔當很重要的責任。今天就不是了。我在上世紀80年代當兵的時候,碰到很多老軍人,他們都說真正偉大的軍事領導者必須是個學者。

時代週報:你自己近十幾 年的研究都集中在明清到民國時期。為什麼?

王汎森:我認為,15世紀以後中國社會、經濟、文化變化很 大,這五百年西方的變化也很大,所以這五百年是很重要的。我不把這幾百年切開來看,因為這段歷史跨度長、變化大,能觀察的東西多。那也是我隱隱覺得中西開 始分叉的很重要的一個時代,當然沒有兩個文明是一樣的,但在此之前,我覺得中西分流沒這麼大。我一直受一個說法的影響:一個歷史學者深受他研究對象的左 右,選中一個多姿多彩的時代與一個平凡的時代,能發揮的餘地不大一樣。

時代週報:你研究的重點 跟張灝先生的研究頗有關係。

王汎森:以前讀古書常看 到某人從一開始就“遙接三代”,後來我才發現,即使像張大千也不可能一開始就遙接古人,而是先受當代的名家影響,然後上溯到古代去。所以我們這個年紀做思 想史研究的人,多多少少跟余英時、張灝、林毓生等很多位先生的研究有關係。

時代週報:這個轉型時代 實際上對現代生活天翻地覆的變化有很重要的影響,就是李鴻章所說的“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王汎森:恐怕最令人擔憂 的是主體性。我在一些場合偶然說過,我們受某種歷史哲學影響很大,認為時代跟它的各種文化表徵有機地生長在一起,沒有發展出科學的文明,其潛能中便沒有科 學的種子。所以花各種力氣去為傳統文化曲證、開脫。但是人類文明發展到今天這一步,是否還需追問這些問題?以臺灣為例,物質和科技已經發展到這個高度,隨 時可以回去跟傳統文化作有機的對話,並不存在明顯矛盾。因此,要塑造一個文明,不能再局限於1900年到1960年關心的東西。今天不一樣了,你盡可以大談莊子的生命之道,但不礙于科學和民主的生活。

不要打扮古人

人文學者往往要花大量的 時間、精力為人文學科的特殊性說明、辯解,這是很可慮的現象。
時代週報:不管在大陸、 香港還是臺灣,總是在特定的政治語境下產生一些現象。在開放黨禁報禁之後,臺灣的學術自由有什麼樣的困惑?

王汎森:蔡元培、胡適、 傅斯年的思想在上世紀60年代到上世紀80年代都是推動臺灣的重要力量,在上世紀90年代以後談的人漸漸少了。“總統”都可以隨便罵了,所以人們覺得自由民主沒有那個急迫性了。我禮拜六 去參加殷海光基金會的演講會,林毓生先 生講人權的問題,在場幾個聽眾都是香港和大陸的。臺灣人不在乎這個了,是可喜,還是可悲呢?可喜的是,那個肅殺的年代已經過去了。可悲的是,我們對人權、 民主的深刻內涵理解還不夠,而人們已經不感興趣了。

時代週報:許倬雲先生說,在中央研究院,文史在20世紀是很重要的學科,但在21世紀,生物科技壓過了一切。

王汎森:“中央研究院” 在臺北南港五十多年,前後有過三個大門,分別象徵文科的時代、數理的時代、生物的時代。最早的一個大門,兩旁是人文學科的幾個大所,現在的大門一路過去, 兩旁就多是生物方面的研究所。我所遇到的“中研院”院長,對文科都是很支持的。當然他們風格不一,吳大猷先生帶有樸實的科學主義心態,李遠哲先生基本上總是幫著我們,他不干涉、打壓,只會給更多 的錢。翁啟惠院長也是一樣。生物科學形成壓倒性的優勢,跟時代有關。人類基因譜系解碼以後,那個世界太寬了。人文沒有碰到一個重大的表述和內容的革命,即 使美國、法國也是如此,上世紀60年代受現象學、結構、解構的影響,出了多少大學者,但近幾年,似乎也比較消沉下去了。這是整個世界人 文學科應該注意的問題。1985年,劍橋著名的政治思想家昆丁•史金納(Quentin Skinner)出了一本書《大理論的複返》(The Return of Grand Theory in the Human Sciences),舉了福柯等幾個例子,覺得這些人代表大理論的複返,不再是小枝節。但現在又變了,大理論有退潮 之勢,下一波不知道是怎樣。但臺灣有個現象,沒有一個人文社科的學者擔任學術領導者,這是很不好的。人文學者往往要花大量的時間、精力為人文學科的特殊性 說明、辯解,這是很可慮的現象。

時代週報:未來史學研究 會不會出現新的方向?

王汎森:我不敢預測,不 過可以確定會有一些新做法。譬如把過去一二十年各種新研究方向,綜合成一個新的理論的養分;譬如在思想史方面,把現實生活世界跟思想、制度做更巧妙的結 合;譬如不把古人打扮成現代人,不把中國歷史打扮成西方歷史,而是多層次地細緻地瞭解古代的思維,或是更多地把歷史看成是四面八方的因素作用而成,同時任 何一個歷史事件也會向四面八方起作用。不過,史學有一些基本的任務與特質,如何守住這些東西是非常重要的。

時代週報:將來的史學研 究要注意哪些問題呢?

王汎森:章太炎說過一句 有意思的話,學術裡面也有政務官與事務官之分。政務官是部長,次長。其他人是事務官。事務官主要是在做專門領域的事情。我越想越覺得這話有道理。將來史學 研究,碰到的問題是事務官太多,政務官太少。現在電子資料庫及網路這麼流行,要掌握材料撰寫一個主題,每個人都做得到。但接下來是思考,是拔高層次,是開 拓新範圍、新方向、新園地等方面的工作。我擔心人們都在做事務官的工作,而忘了政務官的工作。政務官有兩個工作,一個是關於意義的思考,一個是做整體的、 前瞻性的工作。將來學術界有什麼新方向,應該是政務官和事務官相輔相成去完成的。學問要有心思才有意義。其實我覺得現在全世界的學界都是事務官很多,缺政 務官。

2009-12-03

(轉貼)想我老師余英時之四

22:20 Posted by sharpy No comments
普林斯頓時期所見的余英時老師

王汎森

  我第一次見到余英時先生,是在1970年代末或1980年代初。忘了是哪一年,《聯合報》副刊辦了一場有關紅樓夢的座談會,與會的宋淇(林以亮)先生說「余英時身上的每一錢都是腦」,原話大概如此。當時在觀眾席的我,倒從來沒有料到有一天會到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成為余先生的研究生。

  1987年夏天,余先生從耶魯大學轉到普林斯頓大學,任全大學講座教授(University Professor),我也在同一年8月從史語所到普大攻讀博士。很巧地,第一天到系裡,就在走廊遇到余先生。但很可惜,我因為功課太忙,在普大讀書的五年多(1987年8月到1993年2月)不曾留下任何日記,所以現在追憶這五年多的事情,竟然感到相當困難。

  一

  我在普林斯頓的前後那些年,是余先生發表政治評論較多的時候。前一段似與臺灣的發展較有關係,尤其是民主化、解嚴、價值及文化取向、兩岸動向等問題,余先生寫這方面的文章起源稍早,但這幾年因為有解嚴(1987.7.16)、蔣經國故逝(1988.1.13)、李登輝即位等事,動盪較多,所以觸發也較多。我在普林斯頓的後三年,因為1989年發生六四天安門事件,此後余先生論政的文章更多關注中國大陸,他對中共武力鎮壓民主運動無比憤怒,對臺灣的處境也格外注意。

  我記得就在蔣經國病逝後不久,羅格斯大學(Rutgers University)學生會請余先生去演講,當日講題我已經忘記,但與臺灣的政治走向有關。當時李登輝接任黨主席之事將定而未定,傳說宋美齡可能有意出山,聽眾中有人提出這一類現實問題,余先生的回答中有一句說:「我對政治只有遙遠的興趣。」當天演講的內容我已不記得,只有此語今猶在耳,因為它生動地描述了余先生雖然關注兩岸政治動向,但決不參與任何實際的活動。

  在跟隨余先生讀書時,我也注意到發生在余先生身上一件對他後來影響深遠的事,即他與中國大陸中、青代學術界逐漸發展出緊密的聯繫。余先生對於1949年後留在中國大陸的老學者的業績當然早已非常之熟,有一次我在影印一本中文學報,余先生正好路過,望了一眼說那是1940年代的刊物,果然沒錯,他說看了印刷字體及版式就知道出版年代。我猜他年青時期一定長時間流連於圖書館遍覽各種書刊。但是,他與那一、兩代學術工作者大多只是紙面相晤,並無正式連絡。1978年余先生參加美國漢代研究訪問團訪問中國大陸,他與中國大陸許多中、壯一代的歷史、考古學者見面討論,事見《十字路口的中國史學》。中國大陸1980年代文化熱之後,知識界出現了一種變化,慢慢地可以看出至少有四群與學術文化有關的人:專家型學者、受文化熱鼓舞的學者、跨文化與學術的學者、文化人。葛兆光兄告訴我1986年《士與中國文化》在上海出版之後引起很大的震動,當時他有一位半通不通的朋友居然沒有看清楚封面,就很興奮地誇說他最近剛讀了一本精彩的《土(ㄊㄨˇ)與中國文化》。由於那些年我負笈在美讀書,所以上述觀察未必正確,但因幾年下來目睹形形色色造訪余先生的賓客,我認為1970-80年代前期余先生所接觸的中國大陸人士主要限於專家型學者這一群人,但是在文化熱之後,來往的圈子慢慢擴及上述四群人,寫信、邀請開會、拜訪的行程也愈來愈多。記得我剛到普大時,曾好奇地問余先生何以由哈佛搬到耶魯、又由耶魯搬到普林斯頓?他說哈佛地處大都會,來來往往的人太多,耶魯稍好,普林斯頓在鄉下,離紐約起碼一小時車程,要想找他就更不容易了。然而這一道天然樊籬很快就無法發生作用。

  余先生與中國知識界來往的最高點是六四天安門事件。當北京的學生運動爆發之初,普大有一些自由主義傾向的學者開始聚會並舉辦一些活動,後來隨著局勢變化,余先生參與較多。1989年大概是5月間,美國紐約時報刊出支援中國大陸學生民主運動的全版廣告,上面的毛筆字即出自余先生的手筆,廣告所費不貲,除每人捐款一百美金(包括我在內),不足之數似乎是余紀忠先生支付的。六四鎮壓之後,余先生設法成立基金營救流亡學者,支援、安頓、開會花去不少心力與時間。這中間的歷程將來或許會有專門的記述,我因為手上沒有任何紀錄可查,只能浮泛地寫這幾筆。

  二

  余英時先生1987年6月出版《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那一年夏天他轉到普大。到普大之後,他仍延續著對「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這個主題的關注。我記得他的書架上有份「商人精神」一書的英譯稿,余先生是隨時準備要將這份英文稿校改出版的,可惜一直未見動手,或許現在已經放棄這個想法了。不過,余先生後來陸續出版過不少論文,如〈士商互動與儒學轉向〉等,可以看出他對商人階層在近世思想、文化上的問題始終關心著。我記得1992年底博士學位答辯完之後,原想花一段時間大量閱讀葛斯德圖書館視為善本收藏的紙燒本明人文獻(從日本印來),余先生即曾交代我多注意商人方面的材料,後來因為我改變計畫提前回台而未果。

  在余先生的研究中,商人不再被視為附庸風雅或軼出正統,而是在文化及思想上,成為一群獨立的、具創造性的群體。余先生關注商人作為一個群體的文化品味及文化表現,以及他們在明-清-近代歷史中的位置,同時透過這方面的研究,構成了一個與16、17世紀西方歷史相比較的框架。

  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余先生對現實的動向始終是關注的。我的感覺是1980年代以後中國大陸的文化、學問、政治的熱潮不期然地牽動余先生,人們渴切希望知道他對許多問題的看法,包括新儒家、共產革命、中國思想文化之特質、海洋文化與大陸文化等---人們想問一大堆既現實又本質性的問題,所以這些年余先生著作的另一個主題是廣義的近現代思想史。我記憶中〈錢穆與新儒家〉、中國近代思想的激烈化(以及相關的論戰)、近代中國「革命拜物教」的討論及反省、近代的國族主義史學、當代史學的文化史走向等大量文字都屬於這個方面。上述論文有些收入《人文與理性的中國》,我覺得編者所取的這個書名頗有深意。余先生認為百年來的激烈化與革命崇拜(尤其是共產革命),對傳統破壞得太過厲害,他所希望突顯的正是「人文」與「理性」的中國,而不是經過不斷革命後的中國;還有在經歷革命狂熱的連番洗禮之後,應該怎樣給中國的思想文化傳統的特質一個簡潔而有概括性的定義。

  我是在1993年2月離開美國重返中研院的。那時余先生深深投入民主救援中,經費、人事、演講、訪問佔去他不少時間,我也因為工作異常忙碌,故見面或談話的機會非常之少。而且依本書主編的規劃,我可以在1993年二月打住,不過我仍然覺得有必要添幾句話。

  從1950年代到1990年代初,余先生的著作大體已經橫跨從「堯」到「毛」的範圍---除了不曾寫過唐朝,以及宋朝寫得較少之外。當余先生逐漸從海外民主運動抽身開來時,我們急切地想知道余先生下一步要寫什麼?我們並未猜到是宋代。《朱熹的歷史世界》這部千頁鉅著是因為受人之託要寫一篇序而引發出來的,以一位年近七十的史學家,還能寫出這樣一部大書,而且所處理的問題、所使用的方法,都與先前的研究歷程有所不同,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除了《朱熹的歷史世界》,余先生近年還有兩本一樣是因一篇序而引出的書:《重尋胡適歷程》及《未盡的才情》,一本是為胡適日記、一本是為顧頡剛日記所寫的序。寫序成了余先生最近的重要工作之一,最近出版的《會友集》即收錄這方面的文字。

  據我所知,余先生總是徹夜讀書、趕稿,據說余家當年在哈佛有一次搬家向鄰居道別,鄰居問余太師母說:「請問你們是做什麼的?為什麼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燈亮著?」

  在普林斯頓那幾年,我注意到余先生的神態中透露出他似乎隨時都在思索,而且總是在繁重的稿債中。有一次農曆過年前,大家喜氣洋洋,但余先生仍然若有所思,我問道「寫文章很難吧」,余先生回答說「如果腹稿打好了,也就不難」,而且還補了一句「債多不愁」,然後從容含著煙斗而去。

  人的記憶世界有一個無所不在的篩選框架,使得我們即使左思右想,也只能回憶起一點點特定的東西。以上這篇短文是我一時到手的若干鱗爪,留待將來有機會再加擴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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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與歷史的追索,余英時教授八秩壽慶論文集
田浩 (Hoyt Tillman) 編
出版社: 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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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想我老師余英時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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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耶魯歲月的余英時老師

陳弱水

  我是從1981年秋天到1987年春天在美國耶魯大學歷史系從學於余英時師的。1987年秋天,余師轉任普林斯頓大學教職,當時我的博士論文大約完成百分之六十。余師離開耶魯後,我一面受聘教授他負責的課程,一面繼續寫作論文。我的論文在1987年底完成,授課則至1988年春天。我一共從學於余師六年半,其間在耶魯大學相處六年。

  耶魯大學在康乃狄克州的新港(New Haven, Connecticut)。新港是個小型城市,位於紐約市地方交通網的北方頂點,搭火車到紐約大約一百分鐘。由新港往北,距離余師原先任教的哈佛大學車程約三小時,回頭往南,越過紐約,離普林斯頓大學也是差不多的車程,耶魯剛好在哈佛、普林斯頓兩校間的中點。就工作地點而言,余師是一路往暖和的地方移動。耶魯雖然是名校,跟哈佛、普林斯頓相比,位置比較孤立,哈佛在波士頓郊外,普林斯頓接近紐約,來往的人都相當多。耶魯的孤立造成小型學術社群的氣氛,在其間,師生、同學關係易於密切,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和余師共處,受到無窮的益處。

  回想起來,我跟余師接觸最密的時段大概是在耶魯的第三、四年。我到耶魯的前兩年,忙於適應環境,鍛鍊語文,花很多力氣在歐洲史的課業上,跟余師在課外的接觸不算特別多。從第三年下學期開始,一方面由於準備博士候選人資格考,一方面因為自己求知的需求,幾乎每星期都跟余師見面一、兩個小時,談話的內容絕大部分在學術方面,這樣的日子可能持續將近兩年。不少人知道,余老師慣於在晚上進行研究寫作,直至深夜凌晨,他在耶魯期間,除了有排在上午的大學部講演課(每隔一學期一門),通常在中午前到校,下午上討論課,處理事務,會見學者、學生。我跟他應該多是在正規的會客時間(office hours)之外見面,這樣才能久談。我自己教書以後,才了解這種情況是很特殊的,我很感謝他的慷慨,也覺得自己很幸運,在1980年代前半,耶魯中國研究領域的研究生不多,才使我有可能佔用余師那麼多的時間。

  除了單獨會面,最主要和余師接觸的機會是上課。在余老師的學生當中,我最特別的經歷就是長期擔任他的助教。在老師工作過的學校,不算密西根大學的話,哈佛、耶魯、普林斯頓之中以耶魯最為重視大學部教育,起碼在1980年代是如此。它有完整的助教制度,所有大學部的基礎課,不管修課人數多少,都配有助教,專門的課有時也有。我到耶魯的第二年就擔任余師的助教。其實,以我當時的英文能力以及對美國了解的程度,都不足以當此任,但余師原來的助教Kandice Hauf學長因故無法續任,我只好硬著頭皮頂上。余師找我任此職時,我也看得出他的為難,這件事後來勉力撐過,也奠下我爾後長任助教的基礎。我一共擔任過余老師三或四次的助教,記得除了一次是「中國思想史」(Chinese Thought in Historical Perspective),其他都是傳統中國史的導論課(The History of China to 1600)。透過一再聆聽余師的講演課,我得知他對中國歷史有著通貫的了解,這對我有很深的影響。往後我自己做研究,無論課題有多專門,很自然就會考慮起這些課題或所牽涉現象的各種歷史意義。

  跟余老師接觸,還有一個令我深為懷念的時機,這就是到老師家聚會談天。我在耶魯就學期間,年節時分,余師和師母陳淑平女士往往邀請學生和同事到他們家過節,有時大群人,有時小群,年節則包括感恩節、耶誕節和中國農曆新年,都在冬日,老師的兩位女兒也常加入聚會。其他時候我也有些機會到老師家,例如我在耶魯前兩年時,當在哈佛的黃進興學長前來找老師,我跟在耶魯的康樂學兄也會一同前往。余師住在距離新港約二、三十分鐘車程的橘鄉(Orange),聚會多在晚上,從新港到橘鄉之間有路燈的地方很少,往往漆黑一片,我開著車,感覺車燈就像神奇的挖路機,從寒林之中開出一條通往余府的路。我印象最深的是跟婉窈以及康樂、黃進興一同前往,談話一定到深夜,然後盡興而歸。談話的內容無所不包,但往往有嚴肅的課題,我也在談聽之中得以成長。譬如有一次觸及「文化」或「中國文化」的問題,余師立刻強調,文化是為生活而存在,而服務的,不能顛倒過來,讓生活屈就文化。即使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這還是個值得人們省思的洞見。如今,康樂兄已經長往,除了有不勝今昔之感,我也覺得,學術文化和人間其他種種一樣,都是集體的事業,同世代中有人早走,後死者就多做一些事吧。

  在耶魯時,余師在我心中最鮮明的影像是,他是一位深刻、博學而充滿活力的知識人、學者。這是他創造力爆發的時期,他的許多重要著作都寫於這幾年,以下是其中篇幅較大的:《從價值系統看中國文化的現代意義》、《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漢代循吏與文化傳播〉、〈清代學術思想史重要觀念通釋〉、〈方以智自沉惶恐灘考〉、〈陳寅恪的學術精神和晚年心境〉、〈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陳寅恪晚年心境新證〉。這段時期的作品有的原為單獨刊行,後來都集入《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增訂新版)》二書之中 。在耶魯時期,余師也發表了不少英文論文,沒有中文版而具份量的有:“Morality and Knowledge in Chu Hsi’s Philosophical System”,以及收入劍橋中國史第一冊秦漢卷的“Han Foreign Relations” 。後面一篇應該是在1970年代寫就,出版已在1986年。就對余師學術生涯的了解而言,這些著作有的是他青年時期漢史研究的持續,有些是中年早期明清學術思想史研究的擴展,有的則是新開創的課題。關於後者,最明顯的是《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這本書除了本身的原創性貢獻,也開啟了余師後來對於商人文化、明清儒學轉向的研究。透過對胡適、陳寅恪的探討,他也開始大量撰寫有關中國近代思想的論著。另外值得一提的是“Morality and Knowledge in Chu Hsi’s Philosophical System”,這原係1982年7月在夏威夷國際朱子學會議提出的論文,於1986年正式刊布 。這是余師第一篇關於朱熹的著作。在我的印象裡,他為寫此文重讀《朱子語類》,應該至少是他第二次讀此大著。余師後來會有《朱熹的歷史世界》、《宋明理學與政治文化》問世,背後是有極深的積蓄的。

  我在耶魯,親身觀察到余師勤奮澎湃的寫作歷程。余師常跟我談論他的研究構想,有驚奇或得意的發現,或研究中出現趣事,他也會特別告訴我,我也見過他因思緒深陷問題而略為恍惚的神態。論文完成,我常可拿到稿件,先睹為快,偶爾表達自己的看法。我記得曾多次細讀余師的英文文稿,領略當中的見解和論證之外,也趁機揣摩英文寫作的要領。這些稿件,有的至今尚未發表。在耶魯追隨余老師的六年,我自覺像是從後台看到了一場絕妙的學術好戲,且不論受用如何,問學之樂,論學之樂,此生恐難再。

  世事如夢,我雖然在耶魯度過了充實的求學生涯,其間的細節大都已隨時光化去。現在試著捕捉關於余師幾件印象極深的事。有一次,我以助教的身分去上他的大學部講演課。當時余師剛從臺灣回來,課後他告訴我,他這次到臺灣,在去程的17小時旅途中,一口氣讀完Hannah Arendt的The Human Condition,空中小姐覺得很奇怪,哪有人坐那麼久的飛機不休息的。余師應該是坐頭等艙,服務人員很清楚他的動靜。他以聊天的輕鬆口吻告訴我這件事,我聽了卻大吃一驚,The Human Condition是一本三百多頁的思想巨著,余師在一次飛行中就通讀此書,實在反映了他在求知思考上的超人動力。

  另一件事發生於我在耶魯的第四年,可能是上學期。當時在成功大學任教的張永堂先生來耶魯歷史系擔任訪問學人,一天我和他以及余師一起進午餐。余師的辦公室在研究生院大樓(Hall of Graduate Studies, 簡稱HGS)三樓,他通常在大樓外York Street的一家餐廳吃簡餐,我們那次也在這個地方。席間不記得張先生問了什麼,余師回應之間說了一句話,意思是「我每天都在想問題」。我聽到楞了一下,心裡想,這話是不是說得有些隨意,沒想到張先生立刻反問:「你是說每天都想問題嗎?」重點在「每天」二字。余師正色作答:「是每天,我沒有一天不想問題的。」這一句「夫子自道」讓我真正認識到,他的學術生命是什麼樣的狀態。余師向來主張學思兼顧,但從對他的觀察,我感覺,要有真知灼見,「思」的相對重要性可能還是高一些。當然,這個「思」不能是個人鑽牛角尖,而必須帶有嚴肅的自我省視的習慣和能力。

  再來談印象最深的一堂課。這是我在通過博士候選人資格考後旁聽的課,課名叫「中國史學」(Chinese Historiography),是傳統中國史領域的研究生基礎課。這門課我一到耶魯就修了,不知為什麼後來又去旁聽。這門課通常上的人不多,但我旁聽的那一次卻有不少人修,可能大多是歷史系之外來的。課上唸趙翼的《廿二史劄記》,同學們各自選擇條目,上課時大家一起閱讀、討論。余師事前大概沒準備,學生拿出什麼條目他就臨時看。有一次,他跟著大家讀,碰到窒礙難通處,他發現是趙翼錯了,誤解了自己所引的材料,余師並由此得出正確的答案。這是很不容易的事。《廿二史劄記》是一部學術研究集,我們閱讀這樣的著作,通常跟隨作者的理路走,余師卻一面閱讀,一面照顧到趙翼所引文字的自身義涵,很快發現問題,立刻予以解決。這個「現場考證」的展示帶給我很深的啟示。最主要的啟示是,人文學者做研究最終要依靠自己的心和頭腦,應該隨時處在嚴謹、具有批判性的狀態中。

  剛剛提到我一來耶魯就修余師的「中國史學」。當時修課的只有我和另外一位同學,就在老師的研究室上課,兩人有自己的材料,輪流主讀。我選讀《史記》,以「太史公曰」的部分為主。讀的速度很慢,功用主要在培養歷史研究的基本能力,在我而言,也開始訓練如何使用英語討論中國學術問題。記得有時我提《史記》中的一、兩句話,余師就接著唸出一大串,讓我驚羨,看來他對某些基本典籍頗有成誦的能力。

  對於余師的性格,我也有一些觀察。他名利心淡薄。從世俗的觀點看來,他是位成功的人,但成功者也有選擇的問題,當機會來臨時,他都是選擇對自己的學術研究有利的路途。而且對他而言,選擇並不困難。他的決斷力很強,能按自己的性情做事,少受外界影響。他性格上的另一個特點是從容,能夠涵泳學海,順其自然。他對我治學的指導意見,常常就是要「從容」,「厚積薄發」。「從容」我難以做到,至於「厚積薄發」,經過在學術路上跌跌撞撞幾十年,也能體會其重要性,看今後是否能再多找時機,強化基礎。

  余老師從二十餘歲開始投身學術,待過的機構、接觸過的人很多。他在耶魯治學、生活的樣貌,聞見的人則比較少。我雖深知記憶的不可靠,但還是勉力追思往事,盼有助於補充大家對余師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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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與歷史的追索,余英時教授八秩壽慶論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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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想我老師余英時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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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門六年記:1977-1983

黃進興(中央研究院院士)

  初次看到余英時老師是1975年2月,他剛當選中研院院士不久,為臺灣大學歷史研究所做了一次講演,題目是「清代思想史的一個新解釋」。這個演講整理成稿後,成為以後20年研究中國思想史「內在理路」的典範,影響極為深遠。而我當時猶忝列「批余小將」,以打倒學術權威為己志,聽了這個講演,心中若有所失。

  後來因緣際會到哈佛大學念了六年書,才算真正接觸了余老師。我能夠進哈佛大學完全得力於余英時教授的推薦。1976年我到美國匹茲堡,還沒有註冊,聽到紐約的同學說,哈佛大學的余英時教授要找一個人談話,這個人的名字恰巧就是我。之前我申請哈佛的研究計畫,寫得有些不搭調,要去的院系不大對,所以沒被錄取。大概余先生看了有點印象,他當時再次到臺灣做演講,我就在台下聆聽,卻不知究裡。同學幫我找到了余先生的電話,我打過去,余先生說:「既然你在匹茲堡還沒有開學,就過來波士頓玩玩。」我就先跑到紐約,再到波士頓,在哈佛的燕京圖書館跟余先生談了三個多小時,對我後來的治學是個轉捩點。

  那時我不知天高地厚,大放厥詞。年輕的時候在台大常批評余先生,現在回想那次談話我會臉紅:主要批評陳寅恪。余先生跟我半聊天半面試時,我說:「看陳寅恪的東西,覺得他的表達方式很奇怪,常是先有引文,才有自己的觀點。這引文裡的資訊ABCD非常多,最後拿的可能只是其中的B,讀者在讀這一段資料的時候,不知道他的邏輯推論是怎樣進行的。」余先生覺得這個初生之犢,連史學大家都亂批評,當然知道這是很膚淺的。但余先生很包容,聊了三個多小時後說:「你明年轉到哈佛來吧。」我那時沒有申請就知道可以進哈佛大學了。後來回到匹茲堡大學見到許倬雲先生,老實講了情況。許先生說:「既然你的興趣在思想史、學術史,還是跟余先生比較好。」在匹茲堡大學這七個月裡,我就跟著許先生做一些導讀,瞭解他的學問,也是有收穫的。



  但我剛到哈佛大學那一年,余英時先生即受耶魯大學禮聘為講座教授,一時無法親炙教誨。

  哈佛大學的六年讀書生涯,是我夢寐以求的快樂時光。以前在臺灣大學讀書時,無法早起,常常十二點才去課堂,而到了哈佛大學,早上五六點就起床,醒來就去讀書,士氣如虹。有位朋友到我的宿舍,看見書堆到天花板,說:「幸好波士頓沒有地震,不然你的書倒下來,會把你壓死。」

  初始我的研究方向是西方思想史和史學史,後來起了變化,跟兩位老師有很大關係。一個是比較思想史的大家史華慈(Benjamin I. Schwartz)。那時我的西方思想史題目也定了,有一次他跟我聊天:「你有這樣的底子,做西方的學術當然很好,但是在西方有很多可以做得更好的人。為什麼不回去做中國學問?一般做中國學問的人沒有你這樣的底子,你有不同的眼光和訓練,說不定會看出一些有趣的問題。」我受到了一些啟發,又去請教余英時教授。那時余先生由哈佛大學轉任耶魯大學,他沒有教過我,我讀書跟的是余先生的老師楊聯陞教授。可是我上楊教授的課只有第一堂和最後一堂。第二堂去的時候空無一人,我覺得奇怪,怎麼請假也不講。後來我從系裡知道那時他的精神不好。

  史華慈先生說:「你要在中國學方面打點基礎,我介紹你到耶魯去跟余英時教授好了。」他不知道我事先就認識了余先生。我喜出望外,史華慈先生打了電話給余先生。我每隔兩、三個月就會去余先生家住一兩晚。這是我一輩子讀書最愉快的經驗。我和同學康樂兩個人一起去,每一次都聊到晚上三、四點。因為聊得太晚,就乾脆在余先生家打地舖,醒來再聊,下午才走。

  康樂為人熱情有理想,對政治獨有見解;常跟余先生做臺灣輿情分析。我則把握難得的機會作了很多的提問。余先生在耶魯,恰值創造力的高峰,佳作如活水源源不絕。他每次有文章總會讓我們先睹為快,我們算是最初的讀者。有時我們就提供一些意見,我充當主要批評者,雞蛋裡挑骨頭。我那時等於讀了兩個學校,耶魯和哈佛,常常來來去去。余老師和師母除了學問上給我們指導,生活上也幫了我們很多。我們在高談闊論時,師母便忙著做飯、準備晚餐與宵夜。師母對我們很體貼,很照顧。

  在哈佛,我打了一個比較全面、紮實的學問底子。那時受余英時先生影響,且戰且走,一方面彌補舊學的不足。史華慈是我真正的指導教授。我的博士論文題目《十八世紀中國的哲學、考據學和政治:李紱和清代陸王學派》(Philosophy, Philology, and Politics in Eighteenth-Century China: Li Fu and the Lu-Wang School under the Ch’ing, 1983)實際上是余英時先生給我的。他的設計頗有深意,找一個沒人做過的題目。我就無所依傍,沒有二手資料,唯一的只有太老師錢穆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有一章專門寫到李紱。我只有把李紱的著作一本一本地看,歸納出自己的看法。我的博士論文寫得很快,一年九個月就完成了。我當然不是天縱英明,而是有個學識淵博的好老師。我每寫一章就給余先生過目,他看我是不是「在軌道上」,而不是亂講一通。他說這個方向是對的,我就寫下去。另外加上史華慈教授對我的批評,但就這個論文來說,最重要的還是余英時先生。後來寫出來了,幸運地被劍橋大學出版社接受出版。這至少對得起兩位老師。現在大陸有人也要寫李紱,要翻譯這本書。我說:日本也有人寫李紱的,我自己沒有看,你可以參考一下。我想日本人會有自己的看法,因為李紱是清代陸王學派最重要的人,但沒有人做,很隱晦,是一個次要的思想家,因為是次要的,反而更能反映一個大時代的氣候。因為第一流的思想家、學者往往超越那個時代,走在前面,要談朱熹、王陽明反映了當時什麼,很難。但李紱更能反映當時學術的氣氛。

  那時的哈佛大學可謂大師雲集,我遊學於各名師之間,但實際上受史華慈和余英時兩位史學大家教益最多。有次余先生偶過波士頓時,有一晚電話召我聚談,難得有機會在名家前面表達己見,我隨意暢談,只見余先生頻頻點頭說:「年輕人立志不妨高,但不要犯上近代學者鋼筋(觀念架構)太多,水泥(材料)太少的毛病。」那天深夜和余先生步行到唐人街吃宵夜,我聽余先生一再說:「做學問說穿了就是『敬業』兩字。」從古人的「聞道」到余先生的「敬業」,我靈光一閃,似乎看到近代學術的真精神。

  我曾經有一段時間身體並不好,卻很崇拜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夢想去非洲當無國界醫生。余英時先生聽了說:「你的身體這麼差,不要增加人家負擔就很不錯了。」後來,機緣巧合之下,我練起了羅漢功,身體大有起色。四十歲以後身體才慢慢變好。我太太說,嫁我很不值得,一年有半年都在病床上。學問做得很辛苦,所以我才去練羅漢功,沒想到身體就好了,度過了人生最辛苦的階段。

  1982年,我完成了博士論文初稿,本來繳上去了就可以畢業,但系上秘書告訴我明年的獎學金已批示下來,我為了貪得多留一年在哈佛,又將論文取回來。但余老師業已推薦我申請到「國際朱子學會」論文發表的機會。

  那一次大會值得大筆特書:大陸甫開放,代表團裡有李澤厚、任繼愈等,最引人注目則是馮友蘭。但在幾天的會議,大陸代表卻刻意與他區隔,在餐桌上他與女兒兩位孤零零用餐。不明緣故的我,心裡很不忍。余老師、陳榮捷老先生偶爾會過去跟他寒暄兩句。

  日本方面的代表團陣容龐大,不容小覷,居中漢學泰斗島田虔次教授更絕少出席國際會議。由於他唸過天津中學,中文甚佳,常有請益的機會。有回他言道,雖與余教授的學術論點不盡相同,卻不能不推崇他是當今中國最了不起的學者。這個評斷,迄今記憶猶新。

  另外,鮮為人知的,余老師在耶魯任教期間,對臺灣民主與人權的發展,甚為關切;他且一度為美麗島事件投書《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替黨外仗義直言。有趣的是,當時代表國府立場反駁他的,卻是當今臺灣的總統馬英九先生。

  余老師並為臺灣作育不少人材,他臨別哈佛之際,除了收了我,還有洪金富、丁□兩位同學。在耶魯時,更收了康樂、陳弱水、周婉窈、陳國棟、吳展良等臺灣的留學生。他認為這是為臺灣培養一些讀書種子。這些人後來回到臺灣也各自在學術教育學界堅守崗位,不負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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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想我老師余英時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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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學的年代

田浩

  「我1949年5月27號在上海解放了。」余老師這樣開始給我解釋,他如何到哈佛大學研究生的路程。上海解放之前,他父母先離開中國大陸,而讓他留下來管一些家裡的事,然後到北京入燕京大學修秋天的課。年底他的父親來信說已到了香港,而他也應該來。因他不知道如何去,就問他父親在北京的朋友。他們告訴他:到公安局那邊申請批准過年至「九龍」探親,一定不要提「香港」。如果官僚問九龍在哪,就簡單回答,屬於廣東省。北京官僚確實有問,但因為不知道九龍就是香港,就批准他去,所以他合法地離開大陸。可是他沒有護照或者任何正式身分,因此錢賓四先生幫他申請哈佛大學博士班時,他不能利用哈佛獎學金入學。在余先生看來,臺灣國民黨政府懷疑他是左派激進分子,所以告訴美國領事館,一定不要給他簽證到美國。幸虧他見到一位耶魯大學在香港的代表,而這位美國人信任他,介紹他給美國領事館,否則他不能離開。他想著說,他一輩子每次碰到大障礙的時候,就會有貴人幫忙。可是領事館不給普通的簽證,只給一張特別的許可證:他只能一次入美,如果離開美國就不能再入,而且必須每年申請延長。所以到了美國以後,就每年申請延長。因為這張特別許可證很少見,承辦的官員不太了解,而必須研究一下、向上司請示等等,每每令他等待很久。在哈佛大學取得博士學位,並在哈佛任教以後,臺灣政府對他改變看法,願意給他中華民國的護照。但他回答:不需要,現在已經具備美國公民身分。

  利用美國人的身分,余老師在1971年頭一次到臺灣。那年夏天,余先生陪師母來台探親時,他們二位帶我去拜訪我老師的老師錢賓四先生。當時《朱子新學案》剛出不久,而我開始讀,所以特別想拜訪那裡有學問的朱熹專家。我們集合時,余老師笑而問:「這樣熱的天氣,你幹嘛打領帶?」師母也是我中文老師,所以她了解我心,而替我回答說:「假如田浩覺得拜訪時候應該正式一點,沒關係。」到了素書樓,我沒想到臺灣知識分子那時代可住在這樣好的房子。而且裡面客廳的牆上有很多朱熹之文的壁掛。見到賓四先生時,雖然身軀不高,還感覺到其學問地位、權威特高。唯一後悔的事就是,這老外很難聽懂先生的地方口語,所以必須依靠余老師的翻譯。那晚上的印象還記得很清楚的包括:第一,從我這個二十四歲研究生的立場來看,賓四先生年齡已經很大,可是身體看起來還很好,所以想問其辦法。先生回答說,在家面前的院子裡天天散步,一直散步到流汗就行。第二,賓四先生會說出很多古代原文。我們談到一個哲學範疇或者歷史事實,先生一面用其手指輕輕地碰頭想,一面說出原文,而且配其個人的解釋。當然那時候,已經知道大前輩中國學者熟記很多古代文本,但從來沒見到這樣厲害的例子。第三,讀賓四先生《朱子新學案》而當面聽其授課的時候,這個一年級的博士生覺得,我這老外後學沒有可能做朱子學的研究,大概永遠不及格。但是,幸虧余老師對我說:「你放心好了,賓四先生自己把《朱子新學案》當做開路的工具而已,希望別的人繼續發展,還有很多可以研究,連你也有可能性做出一點貢獻。」所以那晚上到素書樓,給了年輕的研究生一些很深刻的影響,而給了我這後學另外一位新的學術楷模。因為那個時代,也就是我在當研究生的時候,正是中國的文革時期。當時,不單在中國大陸國內很激烈地批判儒家思想、朱熹等人,而且在海外,也有這樣的思潮。在哈佛大學,有些教授看到我在研究宋代的儒家思想,研究朱熹,他們就笑我,說我太「封建」了。當我看到錢先生晚年轉到對朱熹的研究上來,下了那麼大的功夫,覺得那麼有意義,這給我一些鼓勵,心裡有了一定的把握,感到這類題目可以做。

  余英時老師被稱為是「百科全書」式的學者。讓我提出一個外人不會知道的小例子。我們當研究生的時候,開始做博士論文研究之前,都需要通過一個大考口試。那個口試,余先生、史華慈 (Benjamin Schwartz) 和拜能 (Caroline Bynum) 三位老師考我。余先生考試的方法跟別人完全不同。其他人都是提出一個題目,讓我講一講。可是余先生從大的題目開始,問一個問題。當我開始回答,他覺得我能夠答出,馬上就問一個窄一點的題目。這樣一直下去。當我不能回答一個很窄的、很具體的題目的時候,他就換到另外一個大題目,繼續這樣做。他的這一做法很聰明,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搞清楚我對有關知識具體瞭解到怎樣的程度。那次大考另外一件事也給我很深刻的印象。拜能教授也是提問的天才,所以她所問關於歐洲古代思想史的題目,余老師特別感興趣。考試以後,他委託我替他買下拜能老師要求我念的書。

  因為余老師對我念的歐洲古代思想史有那麼多興趣,我以為老師會贊成我博士論文的題目。預備大考歐洲古代思想史的時候,我對一個題目有一點啟發,就是比較歐洲中古思想家湯麥斯Thomas Aquinas (多瑪斯.阿奎那, 1225-74) 與南宋朱熹關於「心」的看法。為了理解「心」,湯麥斯把古代希臘哲學(包括伊斯蘭教學者的解釋)、聖經與歐洲人的看法合一當作新的概念,而朱熹利用儒、道、佛三教的看法。我先去跟史華慈老師討論,而他說這個題目很值得研究。然後,到余老師的辦公室請教,但沒想到余老師會那麼激烈地反對。他說這個題目一輩子做不完;萬一完成的話,我的老師們都已走了,所以沒有人可以判斷我的研究結果。再者,我已經結婚了,所以不能只考慮自己愛玩什麼抽象的概論,也需要考慮家庭。然後,余老師提出一個具體的題目,他覺得我可能可以做成:朱熹和他的一個學生的關係,任何門人都行。然我回答,這樣的題目,我不一定有很多興趣。余老師就說,那樣的話,我最好暫時不想題目,先天天到哈佛燕京圖書館來讀有關宋代的書,等到六個月過去以後,坐下來從讀過的資料想出一個具體的題目。所以我就每天到圖書館看書。但是因為我太懶惰或者不夠耐性,我四個月以後,想出一個題目。新題目就是研究朱熹與陳亮的辯論,來了解朱熹的政治思想,很開心地向史華慈老師報告,但他很失望地說:朱熹的政治思想比這個又偏僻又小的題目豐富多了。你三個月完成這個小題之後,你打算做什麼?那樣,我沒話講,就心不在「馬」地回家。兩位老師對論文題目的意見有這樣巨大的區別;我看不出任何中庸之道。三天後再向史華慈老師報告:請讓我先做這個窄題,如果不過,我會快樂地擴充而包括朱熹另外一些政治思想。他就說,行。那時候,余老師已經離開哈佛到香港中文大學任兩年的行政職,我寄信去。余老師沒反對,所以我繼續走這條路,而論文研究很順利。後來,一直來不及做那個湯麥斯與朱熹對「心」的大題目;這事實上更證明余老師的立場既正確又省我麻煩。決定博士論文題目的經驗給我一個重要的教訓。兩位指導老師的意見差別很大,實在給學生更多的空間,可以更自由地發展自己的立場。

  沒想到余老師在香港當新亞書院校長會遇到與一些老師的鬥爭。那時三個學院要建立中文大學,可是教授們之間有很多不同的意見。余老師1950年代從新亞畢業,而學院的老師信任他,所以請他來幫他們把意見調和。雖然廣聽四方、探究情況,他所提出的擬議,馬上被一些保守的教授很激烈地反對。雖然他們也反對大陸的文革,他們反而用紅衛兵的辦法,寫大字報很激烈地批評他們以前的學生余老師。從這個例子,我們可以看到,雖然他很重視老師和人情,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支持他所認識的公道。像孟子所提,他的「志」根據「義」,所以他一直有勇氣,向任何人提他的建議。

  在哈佛大學的時候,余老師的研究方向有一些主要的改變。他1962年的博士論文(“Views of Life and Death in Later Han China”)可以說是一種宗教史的題目。五年以後,他的Trade and Expansion in Han China: A Study in the Structure of Sino-Barbarian Economic Relations (Berkeley, 1967)出來,所以他的注意力轉到經濟史、民族關係史和制度史。然後,他從漢代跳到清代,而從經濟制度史深入學術思想史。他至少告訴過我一次:美國學術界對具體制度史不太有興趣或了解,給他們唸思想史比較適當。但很有趣,他自己後來不繼續寫英文的專著,而在美國拿到永久職位以後,就進一步更加功夫寫中文書,面對東亞讀者。比方說,他下兩本書就是:《方以智晚節考》(香港,1972)和《論戴震與張學誠》(香港,1976)。1976年他也出版了《歷史與思想》;這是頭一本在臺灣出版的書,故他與臺灣出版社最早、永久的關係就是聯經出版事業公司。給我這個研究生更深刻的影響,老師騰越我所注重的宋代;好像老師覺得宋學太抽象。

  事實上余老師那時候在哈佛大學不太重視宋代學術思想史,也可以說含有內在邏輯。他的老師也有一點類似的轉變。錢賓四先生早年在北京大學任教的時候,他研究的重點或是漢代、或是清代,都屬於「漢學」的範疇,強調清代的漢學,比較多受到清代漢學家的影響。從這個角度來看,朱熹屬於另外一個陣營---「宋學」。可見他晚期退休以後的學術興趣發生了轉變,轉到了「宋學」,研究朱熹。很有趣,余英時先生本來也不太重視宋代,特別是朱熹與清代漢學家所說狹義的「宋學」。他也像錢先生,榮退以後,把朱熹當作主要的研究對象之一。歷史語言研究所的黃進興先生請老師為《朱子文集》出版寫一個序言,頭一次寫,太長了;第二次寫,又太長了;第三次很成功。為了寫這個序,他閱讀了宋代許多其他思想家的文集,不知不覺間,就下了很大的功夫,獲得了很多認識,後來寫成一部書。他的結論,一方面跟我的《朱熹的思維世界》很接近;另一方面,認為我走的那條路沒有完成,所以他題書名為《朱熹的歷史世界》。他覺得「思維」還是受到太多哲學方法的影響,政治鬥爭、歷史事實涉及得還太少。在這方面,他的那本書也是超過我的。這是件非常好的事情,一方面認可了我走的路,讓我更有自信;另一方面,他當然超過我,走在我的前面,展示出一個更為激烈的立場,向偏重於哲學、宗教的學者提出了一個更明確的說法,甚至是挑戰。

  那本書不僅表現余老師的研究方向的演變,同時也證明他的永久史學方法與他永遠不放棄的價值觀和政治文化的立場。例如,他繼續強調文化、宗教和思想一定跟歷史、政治、經濟等等互相有關係和影響。雖然他反對馬克思主義對宗教和思維的批判,老師同時反對哲學家的抽象、形而上的論點。他一輩子掛心實在、具體的政治、制度、經濟、教育等問題。大概甚至可以將他視為一個經世思想家。他崇尚民主、民權,而主張我們當代知識分子學習朱熹、呂祖謙、張栻那樣道學群體裡的士人,要求有參與政治的職責。在史學方法上,雖然重視宋代學術思想史,但還是避免抽象的探討,而繼續漢學的考證傳統。

  1980年代下半葉,我曾經詢問余老師有關他所參預的新加坡「儒學」計劃。我個人對李光耀總理推行儒家倫理的誠意,頗有保留。當時余老師正瑣事纏身,十分忙碌。因此,我問他是否如同杜維明對以儒學改造新加坡持著樂觀的看法?余教授回答:政府的官員並不會真正的改變。他回答主要是為了文化。很可惜我忘了他所說的中文,但此基本意思卻永遠烙印在我腦海深處。這也是本書之所以取名《歷史與文化的追索》的緣故。


From:
文化與歷史的追索,余英時教授八秩壽慶論文集
田浩 (Hoyt Tillman) 編
出版社: 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年: 2009-12-01

2009-11-04

東亞百冊經典 台灣上榜15本

22:01 Posted by sharpy No comments
東亞百冊經典 台灣上榜15本

* 2009-10-31
* 中國時報
* 【林欣誼/台北報導】

 若要在東亞地區選出當代一百本經典書籍,哪些書能夠榮登榜上?備受各界矚目的「東亞一百冊」經典書目,於十月廿九日在韓國舉行的「東亞出版人會議」中出爐,預計明年四月在中、台、港、日、韓五地出版導讀手冊,並以五年完成這一百部經典的中文(含繁、簡體)、日文、韓文三種語言的翻譯工程。

 「東亞一百冊」以文學作品之外的人文學術書籍為對象,其中,中國、韓國、日本各占廿六本,台灣十五本,香港七本。

 牟宗三等學者 重量級著作列入

 台灣上榜的十五本書,包括重要思想家牟宗三的《政道與治道》、殷海光的《中國文化的展望》、歷史學家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周婉窈的《台灣歷史圖說》、文學評論家王德威的《跨世紀風華:當代小說廿家》,以及徐復觀、葉榮鐘、李亦園、楊國樞、唐君毅、余英時、方東美、張光直、林毓生、張灝、杜維明等學者的重量級著作。

 代表台灣與會的聯經出版社發行人林載爵強調,台灣和香港因為作者或出版地域難以切割,書單應該合併看待,如錢穆的《中國歷代政治得失》、張佛泉的《自由與人權》等書,主要的流通與討論都在台灣,但因最早出版版本在香港,所以書單歸在香港名下。

 「東亞一百冊」聚焦於一九五○年代以後,也就是戰後至今的當代人文學術作品,唯有中國因經歷文革前後長期的中斷,因此將範圍往前推到一九四○年代,選出朱光潛、梁思成、梁漱溟、陳寅恪、錢鍾書等人的重要著作;韓國書單則特別呈現出戰爭的影響。

 人文思想範疇 難用省籍來區分

 林載爵表示,台灣書單由五位不願具名的學者共同擬定,他特別提到周婉窈的《台灣歷史圖說》、葉榮鐘的《日據下台灣政治社會運動史》,為兩部談論台灣本土歷史的代表性著作,所有學者一致力薦;而王德威評介中、港、台、馬華兩岸四地文學的《跨世紀風華:當代小說廿家》,則是全面且經典的華文文學評論,不容忽視。

 綜觀台灣書單,林載爵認為完整呈現出台灣當代思想發展的軌跡,包括一九五○年代後對中國傳統文化的重新評估與詮釋、一九八○年代民主化與西方思潮的引介,以及一九九○年代以來的本土化運動。

 因此,雖然書單中多位作者並非生於台灣,余英時、黃仁宇等人甚至沒有在台灣長住的經歷,但林載爵強調,台灣吸納這批來自大陸與香港的傑出學者,在相對安定的環境中,背負文化傳承的使命,在台灣出版、傳播著作,也讓中國文化的現代詮釋,意外在台灣開花結果,一九八○年代中國開放後,這些書又流傳到對岸成為暢銷著作,「在人文思想的範疇上,是無法用族群、省籍來區分作者的。」

2009-10-26

面向過去而生

10:11 Posted by sharpy , , No comments
本書出版至今也好幾個月了,不知道能不能算新書。不過每次拿起來翻翻,還是很有收穫。我特別喜歡的幾篇,包括了圖書館遊走紀思、面向過去而生,與奈良雪天二日記。

再說,本書的標題:面向過去而生,不也提醒我們新與舊,過去與現在之間的關係,從來就不簡單。


面向過去而生-芬陀利室散文集
作者:周婉窈
出版社:允晨文化
出版日期:2009年07月01日

這本書收錄了作者過去四分之一世紀求學、行旅和教研歷程中無法以學術論文呈現的受想行識,可以說是學與思的散文版,是思想的、文化的、歷史 的、性別的、生活的。這裡有作者異國求學難以忘懷的德裔老房東夫婦,以及岔出去的陶藝別戀。求學離不開游,游中有學有思,無論是在飄著小雪的奈良,或是一 穹藍天的都柏林,都牽引出綿綿思緒。

  您曾想過有所謂的「圖書館族」嗎?

  他們如何感念抽象的和具體的「知識藏」?

這 裡有作者的忘年交,有作者的女性關懷,有屬於他那個世代的對於東西明星的共同記憶,以及勾畫海洋之子鄭成功的敘事史學。「面對過去而生」是作者的人生自我 命題,面對過去往往是痛苦的,尤其當那是個不義和苦難的時代,但在人的世界,過去永遠走在我們前面,它揭示了我們的承擔,我們的路徑。

作者簡介

周婉窈

  嘉義大林人。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暨碩士班畢業,於一九九一年取得美國耶魯大學博士學位,現為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作者專治臺灣史,著有《日據時代的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自立報系,1989)、《臺灣歷史圖說》(聯經,1998)與《海行兮的年代》(允 晨,2002),譯有《史家的技藝》(遠流,1989),負責主編《臺籍日本兵座談會記錄并相關資料》、《古典日文解讀法》等書,並發表論文數十篇。《臺 灣歷史圖說》目前有韓文版(新丘文化,2003)和日文版(平凡社,2007)。

2009-04-12

天才為何成群地來

05:06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來源:南方週末  2008-12-04 15:47:01  作者:王汎森

凡是一個學派最有活力、最具創造性時,一定是一群人不但做著“白首太玄經”的工作,同時不拘形式地圍繞著一兩個中心人物自由地交流、對話。

最近我應邀到高雄“國立中山大學”作一場大規模的通識教育講座,我的講題是「為什麼天才總是成群地來?──漫談學術環境的營造」,在演講中我提到:我們太注重線性的、縱向式的傳習與聽受,往往忽略橫向的、從側面撞進來的資源,事實上這兩者缺一不可,應該交叉迴圈為用。

我想從幾個事件說起。幾年前,我與一位留英的政治思想史學者談到,我讀英國近代幾位人文學大師的傳記時,發現他們並不都是「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而是有參加不完的社交或宴會,為什麼還能取得如此高的成就?我的朋友說,他們做學問是一齊做的,一群人把一個人的學問工夫「頂」上去;在無盡的談論中,一個人從一群人中開發思路與知識,其功效往往是「四兩撥千斤式的」。而我們知道,許多重大的學術推進,就是由四兩撥千斤式的一「撥」而來。最近我與一位數學家談話,他也同意在數學中,最關鍵性的創獲也往往是來自這一「撥」。

我所說的成日社交宴會的英國思想家中,即有以賽亞伯林。他曾經很謙虛地提到自己的思想其實總是停留在相當淺的層次,但是如果我的記憶沒錯,曾經有人說,如果有一天人類要派一位最有智慧的人與外星人談話,那就非伯林莫屬了。伯林有一本八九十頁的小冊子《刺蝟與狐狸》,在伯林的所有著作中傳誦最遠。

有一本伯林的傳記說,當時英國頗有人擔心他過度頻繁的社交生活會影響到他的學問,但實際上那常常是他萌生新想法的場合。有一次他與牛津巴厘奧學院的古典學家談論古昔才子的類型時,這位學者告訴他古希臘詩人阿爾基諾庫斯有一段殘句:「狐狸知道許多事情,而刺蝟只知道一件大事。」後來伯林研究托爾斯泰的歷史觀,發現作為小說家的托爾斯泰,有細微描寫人類生活的天才,可是他又像刺蝟一樣,希望找出一種包羅萬象的理論,伯林偶然發現用“刺蝟”與“狐狸”正好可以用來形容托爾斯泰作品所呈現的兩歧性。伯林的長文原先以《托爾斯泰的歷史懷疑議》發表在牛津的斯拉夫評論,不大引人注意。不久則在書商建議下以《刺蝟與狐狸》為標題印成小書,立刻傳誦千里,直至今天。

在談論中激發火花的例子,在19-20世紀的西方簡直是不可勝數。19世紀歐洲思想之都維也納正是「天才成群地來」的地方,維也納城大量的咖啡館成為繁星們的養成之所,往往體現了一群人如何把一個人的學問及思想境界往上「頂」的實況。當時維也納的小咖啡館,點一杯咖啡 可以坐一天,甚至信件可以寄到咖啡館,晚禮服也可以寄放在那裏。譬如維也納的 Café Grien-Steidl咖啡館就有包括了茨威格等大人物。

19世紀俄國文學的發展以及其巨大的政治社會影響,與別林斯基為中心的文藝圈子是分不開的。我對20世紀初,海德堡城中韋伯家的「週末派」,一群具有高度創造力的人在一起談論,也感到印象深刻。後來韋伯的一個學生移民到美國密西根大學教書,而留給我們一份相當生動的記載。在「週末派」中出了各式各樣的大學者(像盧卡奇),甚至還包括一位後來的德國總統。

再回到維也納。林毓生先生說,1920-1930年代,維也納之所以造就了那麼多傑出的社會科學家,與米塞斯的私人討論會密切相關。當時米塞斯不是大學教授,而是奧國財政部的一名商務顧問,那一群圍繞在他旁邊讀書討論的人就有哈耶克、EricVogelin等大師。

綜合這些「一群人把一個人往上頂」的事例,我有一種感觸。凡是一個學派最有活力、最具創造性時,一定是一群人不但做著「白首太玄經」的工作,同時不拘形式地圍繞著一兩個中心人物自由地交流、對話。龔自珍《釋風》篇中說,「風」是「萬狀而無狀,萬形而無形」,也可以用來說明一種學風的形成。「風」的形成不只是老師對學生縱向的講授,而是有「縱」有「橫」,有「傳習」而得,也有來自四面八方不期而遇的吉光片羽。那些不經意的一句話,對深陷局中、全力「參話頭」而充滿「疑情」的人而言,可能正是「四兩撥千斤」的一撥。

2000年代初,我因為特殊機緣,有機會參與許多研究計畫的審查,我覺得各種審查會中有兩種氣氛隱隱然在競爭著。一種認為申請計畫的計畫書中所寫的,應該與後來的研究成果相符合。另一種觀念則認為如果做出來的成果皆在計畫書的預測中,這種研究的突破性大概不會太多。我個人所取的態度是「因其已知,發現未知」,如果期待一切皆是原先所未曾設想到的,未免太不可能;但是許多重大突破又是在計畫之外的。線性的推進很要緊,但是從旁邊撞進來的東西,也不能小看。歷史上許多「無用之用,是為大用」的發明(如X光),也不一定是從縱向的、線性的推衍所產生的結果,往往是縱橫交叉, 與自己原先的構思方案不經意碰撞、引會的產物。我願意把這一點提出來,以供有意營造富有創造力的學術環境者參考。

(作者為臺北中研院院士)

出處:http://www.nanfangdaily.com.cn/spqy/200812040155.asp

2009-03-30

兩位「電話簿史學家」史景遷與卜正民

05:06 Posted by sharpy No comments

再談編輯的光榮,以及編輯與喜悅 ──兩位「電話簿史學家」史景遷與卜正民

文.吳家恆

去年年初, 出版《轉山》時,皎宏一席「編輯光榮說」,傳遍台北半個出版界,讓通路對當時還是籍籍無名的謝旺霖刮目相看,也為《轉山》的銷售鋪了路。編輯的工作雖然瑣 碎、平淡、辛苦的時候居多,但是回頭一看來時路,有時居然看見幽幽的光芒。有些書在編輯的時候,就能享受極大的樂趣(苦樂相隨,當然也有極大的辛苦和壓 力),以致於旁人看來是伏案工作,其實編輯的內心卻是激動跌宕,騰虛凌空。

我 說的是編輯史景遷(Jonathan Spence)和卜正民(Timothy Brook)這兩位漢學家作品的經驗。史景遷的名字在中文世界已經是廣為人知,相較之下,卜正民的名字沒那麼響(但是,容我大膽借用馬勒的名言:His time will come)。這兩位漢學家的背景諸多類似之處:史景遷是英國人,在耶魯大學任教,卜正民是加拿大人,是牛津大學邵逸夫漢學講座教授。史、卜二人說故事的本 事都極為高明,以致於編書的時候,不論書中有什麼樣的難題,也都教我「甘為孺子牛」。

史 景遷文學的底子和感性深厚,治史的路數不同於一般歷史學者之細密排比史料,我就聽過有本地歷史學者提到史景遷不參加研討會提論文,都是用別人研究出來的成 果,語氣頗有不以為然之意。但是心胸較為闊朗的學者如李歐梵,就對史景遷運用史料巧妙的手法頗為佩服,能在別人的研究中看出新的意義和詮釋。

像 是史景遷在《追尋現代中國》裡提到沈復,並不只限於《浮生六記》〈閨房記樂〉裡頭那個「並肩夜膳,余暗於案下握其腕,暖尖滑膩,胸中不覺抨抨作跳」的清代 中葉文人而已,而是把沈復放在另一個更大的脈絡中來談論:明末清初的動亂,又是十室九空,就連張岱這樣極盡生活聲色靡麗的人,也要嘆「四十年所積,亦一日 盡失,」乃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

然 而,清朝統治以來,歷經康雍乾三朝,社會秩序得以重建,人口倍增。但是,科考錄取名額不見增加,以致於到了乾隆、道光年間,落第文人無數,已成另一族群。 這些人功名無著,無所掛搭於世,只能浮沉人生,上焉者有祖產家業可恃,下焉者則自謀生計,任其凋零。在史景遷看來,沈復就是其中的人物之一,以天地之廣, 居然只能寄情於閨房。沈復不論為幕僚、或經商,都有著無可言喻的無奈,史景遷鉤出沈復或許更為深刻的生命情調,引了〈坎坷記愁〉的開頭:「人生坎坷何為乎 來哉?往往皆自作孽耳,余則非也,多情重諾,爽直不羈,轉因之為累。」這語氣何其悲痛!而史景遷所能動人心弦的,就是讓人感到歷史的溫度,而這種片段在史 景遷的作品中可說俯拾皆是。做編輯的除非是鐵石心腸、冥頑不化,否則都會心神激盪不已。

卜正民筆下的歷史,同樣也能讓人激動不已,較之史景遷,可說各有千秋,不遑多讓。在《維梅爾的帽子》中,卜正民以維梅爾的一幅畫作《軍官與面帶笑容的女子》為註腳,解讀牆上地圖的含意,男女對坐屋中的社會意涵,以及追蹤那軍官頭上的海狸帽子是從哪裡來的。

帽 子是哪裡來的,這個問題並非無意義。在卜正民的筆下,這是通往十七世紀全球貿易的一道門:北美的探險者以販賣海狸毛皮所得,作為往西尋找通往中國貿易路線 的資金來源。而歐洲人用以購買海狸毛皮的白銀,則是從南美洲開採出來的。南美開採的白銀,一個往東運往歐洲,一個往西越過太平洋,不管哪個方向,最後都是 用來購買中國生產的瓷器、絲綢等消費品。

歐洲為了平衡對中國的貿易,而有了煙草引入中國的貿易,這為十九世紀的鴉片貿易打了底。

卜正民在敘述上,非常著重技術的細節。因為,作為一個「不安分且永不失好奇心」史學家(註),他很清楚,歷史是由諸多「偶然」的因素所寫成,而這些所謂「偶然」的因素之所以在某個時間、出現在某個地方,背後都有技術因素的支撐。

譬 如,海狸毛皮之所以深受歐洲人青睞,是因為海狸皮毛的內層非常緻密,防水功能佳。(不過,這還需要用混有醋酸亞銅和汞阿拉伯膠的熱水煮過,而工人吸入有毒 蒸汽,容易造成精神錯亂,自古就為人所知。)以致於歐洲的海狸幾近絕跡,隨著美洲的發現與北美的探索,海狸毛皮重新成為歐洲奢華消費的一環。

海 狸毛皮的取得又跟歐洲人槍砲的技術有關。卜正民敘述了當時的火槍如何裝填、需時多久、有多重、如何射擊。這些因素在歐洲人面對北美原住民的時候,發揮了關 鍵性的作用。但是,北美原住民要是知道火槍裝填費時,沒被如雷槍聲嚇到,而是在歐洲人裝填彈藥的空檔予以反擊的話,這些歐洲殖民者不會那麼順利得逞的。

卜正民非常巧妙地把他年輕時在荷蘭騎腳踏車摔車的經驗,與十七世紀的全球貿易連在一起,我相信,既然給史景遷一本電話簿就能寫出精彩故事,給卜正民一本電話簿,他也有同樣的能耐,怕的是,在今天要找一本電話簿,恐怕比找史景遷和卜正民的著作還要困難。

http://www.readingtimes.com.tw/timeshtml/promote/spence_epaper.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