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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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8-05

被解剖的女人

10:13 Posted by Unknown , , , No comments


這是歐洲醫學史上最著名的場景。古典式建築的大廳中擠滿了人,他們交頭接耳,他們對著大廳張望,窺視。

和擁擠倉皇的人群不同,這幅圖象的正中央,有三個特別的人物吸引了我們的目光。最突兀的,大概是那坐在欄杆上的骷髏。他兀自坐著,帶著一點恐怖。奇怪的是,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因為他的出現而驚慌害怕。

人們所在意、談論,和指指點點的,是骷髏左下方的那個男人。男人神情與他人完全無涉,不為身旁的吵雜所動。他雙眼堅定地看著前方,彷彿就是看著我們。而順著他的右手,我們會注意到簡陋的桌上躺著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被解剖的女人。

他們正在解剖一個女人。

這是文藝復興時期醫生Andreas Vesalius的作品《論人體構造》(De humani corporis fabrica)的封面。1514年出生於布魯塞爾的Andreas Vesalius,在他29歲那年,出版了這本代表作,以如此華麗繁複的面貌,讓解剖學從此成為西方醫學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個戲劇性的場景,直到今天還能引發無限的想像:那尊骷髏在暗示著什麼嗎?那個握著手術刀的男人(也就是Andreas Vesalius自己),想要告訴我們什麼嗎?當然,還有那個女人。她是誰?為什麼她會出現在解剖台上?為什麼是她?

如果我們翻閱《論人體構造》,觀看其中大量的圖片,最後一個問題就更顯得意味深長。

在這本書中,附帶許多描繪人體的繪畫,以便解釋人體構造。他們有各式各樣的姿態,沉思、擺動雙手,或因為被吊起而呈現古怪的扭曲。可是他們有一個共通點──都是男性。


既然如此,為何《論人體構造》這樣一本經典的封面,被解剖的卻是一個女人?醫學史家Katharine Park從這個對比中,看見了歐洲醫學史上的一個重大轉折。

根據Katharine Park的研究,中世紀歐洲的醫生一向對女性身體感到好奇卻又難以理解。因為它讓人捉摸不定,讓人困惑。因為這樣的困惑,衍生出眾多今天看來奇妙的言論。比如有醫生認為女性身體不過是男性的變形,也有人提出子宮內部其實分成七個小房間,攸關產婦生男或生女。

女性的身體之所以神秘,還有另一個原因。在傳統社會中,大多是女性提供其他婦女醫療服務——比如產婆。儘管醫學界對於婦科或產科早有一套說法,但在實際執行上,男性還是鮮少參與。換句話說,對於婦女之間代代相承的身體知識,男性無從理解也無從置喙,被排除在知識網絡之外。

但從十五世紀左右開始,醫學界對於女性身體的知識卻出現了新的態度。女體依然是神秘的,但不再是不可解的。相反地,男醫生反過頭來要質疑女性世界裡的知識。在他們眼中,那些口耳相傳的知識,或許不過是未經反省、充滿謬誤的臆測。

是在這個背景下,出現了Andreas Vesalius的解剖場景。當女性只能依賴傳統智慧時,男性卻開始用解剖來探索女性身體;當女性只能用記憶和口說來傳遞知識,男性將自己之醫學理念印刷成書。被書寫下來的知識,取得了絕對權威的地位。

也是在這樣的脈絡下,女性原本作為醫療者的角色,逐漸消散。她們成為被男性醫生觀察的對象。她們不再擁有自己的知識,或對身體的解釋權。

Katharine Park因此要我們注意畫面中的另一個女性——也許是解剖台之外唯一的一個。她站在畫面的右上方,包著頭巾,半個身體藏在樑柱之後,是個極容易被忽略的人物。她在那裡,專注地看著男醫師解剖另一個女性。彷彿暗示著,她,一個女性,和畫面中其他男性一樣,從此之後只能透過手握著解剖刀的男醫生,來認識女性的身體——儘管那是她自己的身體。


Katharine Park, Secrets of Women: Gender, Generation, and the Origins of Human Dissection. Zone Books, 2006.

2014-08-02

接吻有害健康

10:00 Posted by Unknown , , No comments

1936年,有位名叫基麗絲的少女,寫信到當時上海的女性雜誌《玲瓏》,信裡寫到:

珍玲女士:我因年紀很輕;所以見識不多,請您指教我那下面的問題吧。(1)和男性常常接吻算得有貞操嗎?(2)給男性常常撫乳的算得有貞操嗎?請在最近貴刊答覆我。祝您愉快。基麗絲

不久後,《玲瓏》刊出了珍玲女士的回覆。她說:

麗絲女士:貞操有心理的與肉體的。從心理講,當然理想很高,大都行於宗教意識中,非普通所能奉行,而且也是無謂的。從肉體講,普以限於交接,不過接吻撫乳往往足以成為墮落的誘因,所以亦須以避免為佳。珍玲


基麗絲少女的問題,看來使人迷惑不已。一方面,她似乎天真而保守,像是擔心自己因為無知而失去貞操;另一方面,她的提問又大膽到讓人驚訝,引人遐想:莫非她常常和男性接吻撫乳,不然這番提問又是從何而來?

更重要的是,這兩個問題的背後,似乎隱然存在著一個倫理模糊的世界:貞操的界線不太清楚,因此才需要搬到檯面上來討論。而我們的戀愛顧問,竟也因此給了十分 先進開放的答案。儘管她認為接吻撫乳是墮落的誘因,不過肉體貞操的標準,「限於交接」。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就算對方已經攻佔三壘,但只要尚未奔回本壘, 都不算是失分。

這可是1936年。

但或許就是在那個年代的中國,一切準則都可以重新被商榷。當整個中國努力地學習西方文化,熱切地希望躋身現代世界,許多從外頭引進的行為,接二連三地出現,成了社會上新的奇觀。而傳統的倫理規範,對此往往只能瞠目結舌。接吻就是其中之一。

傳統中國人不接吻嗎?也許有的。中國有本房中術經典《洞玄子》就教大家在纏綿溫存之際,要「兩口相焉,男含女下唇,女含男上唇」。但別忘了,這種事只能在 「房中」做,屬於性愛而非戀愛。將它拿到大庭廣眾下討論,甚至放上雜誌頁面,真是成何體統。西方經典的愛情故事,比如羅密歐與茱麗葉,到了劇情高潮之際必 須來上一吻。但梁山泊與祝英台行嗎?

也因此,對近代中國千萬等待愛情滋潤的少女,接吻作為陌生的浪漫行為,必須學習的名堂可就多了,包括了接吻的意義,接吻的時機,接吻的技藝,還有接吻與衛生健康的關係。

《玲瓏》因此告誡讀者:「雜亂的接吻,是倫理的凌辱,並且是有著傳染病侵入的危險。」又說:「醫學家的研究成果,每一次接吻,可以傳播千萬的黴菌。」看來實在嚇人。

不過《玲瓏》可不是要恐嚇讀者。他們清楚知道,深陷愛河中的男女,不會因為黴菌而輕易退縮的。所以《玲瓏》也宣告,情熱的本能與衛生並非不能兼顧。一篇名為〈男女接吻從此不致傳染〉的文章就寫著,

最近有某著名醫師宣稱,凡男女們在嘴唇預先塗敷碘酒,那就得暢所欲吻,不致傳染。碘酒可藏於一個嬌小玲瓏的小瓶中,瓶塞係軟木做的,其中插有小刷一支,攜帶在手提包或口袋都很便利。當(吻)的時候就拿碘酒敷唇,然後盡量狂吻。

這位創意無限的醫生更相信:「將來碘酒瓶的銷路,一定不在唇膏之下,而且是青年男女不可缺少的隨身必需品。」

接吻前得先準備好碘酒?聽起來是有些難以想像了。但七十多年前對於接吻傳染病菌的擔憂,如今看來,說不定仍有幾分道理!?

2013-08-01

別笑,笑會傷身



我曾在舊書攤以極低廉的價格買到一本《身体の中世》。作者是東京大學的西洋史教授池上俊一。

這是一本奇妙的書。只要看看它的目錄就知道了。《身体の中世》從身體的「交流」(communication)開始談起,包括祈禱與哀悼姿勢,農民與貴族的舞蹈,騎士的運動,再逐步進入服裝、化妝與變裝——這是第一章的主題。其後還有身體的知識、象徵和迷信;身與心的瘋狂;愛悅、恐怖、嫉妒、羞恥等情感的表現方法;以及五感的歷史。看起來非常迷人吶。

根據池上俊一的說法,中世紀的人們是這樣子看待身體:化妝是邪惡的、頭是魔力的居所、心臟是愛與敬神的舞台、眼睛是窗、耳朵用來記憶、手足可以傳遞神聖的力量、鼻子則是性的象徵……凡此種種。

這裡無法一一介紹這些有趣的內容。只能講其中一個例子,關於笑。

2012-12-05

伊斯蘭世界的醫學與性別

09:28 Posted by Unknown , , 1 comment
下午考完法文口試,這學期的課就差不多結束了,只剩下一堆的報告等著完成。不管什麼語言,口語向來是我最差的部份。英語也是日語也是。考前有些緊繃,考完則像是放下大石,回家在床上攤了一下。想到三個學期就這樣過了阿,真是時光匆匆人生如夢。

這學期上了一門伊斯蘭世界的性別與醫學史。本來還想以此作為第四門資格考的領域,不過最後被導師大人勸退了。理由很簡單,因為我不會任何一門這個領域中的研究語言。導師大人是對的(這還用說嗎=,=),這課對我而言其實有些吃力,因為我完全記不住,甚至念不出來那些阿拉伯文名字。

幸好這門課的教授是非常好的老師,每個星期真的就是大開眼界。比如我從來不知道創立伊斯蘭教(或回教)的先知穆罕默德有十幾任妻子,而且大多是寡婦,只有他的第二任妻子Aisha是處女,而他們結婚的時候Aisha才十四歲。

Aisha跟穆罕默德第一任妻子的女兒Fatimah歲數相差不多,但兩人就是相處不來。有次雙方爆發口角,Aisha就對Fatimah說,只有我一個人跟你父親(就是穆罕默德)結婚的時候,還是處女之身。Fatimah不甘示弱,回答她說:那又怎樣,只有我媽一個人跟我爸結婚的時候,我爸還是處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