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2010-11-23

兩場醫療史活動

21:19 Posted by sharpy No comments
可惜兩場都無法參加,實在是好想都聽聽阿。只好等書和論文集到手再看看了。不過影像與醫療的活動向來都會有影像紀錄,不知道這回有沒有。

(一)新書發表演講:Reproducing Women: Medicine, Metaphor, and Childbirth in Late Imperial China

日期: 2010/11/26
時間: 15:00~17:00
地點:中研院近史所研究大樓一樓會議室
主講人: 吳一立教授(Albion College)
主辦單位: 中研院近史所婦女與性別史研究群
演講以中、英文報告。

(二)「醫療與視覺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

會議時間:2010年11月24日至11月26日(週三~週五)
會議地點:本所研究大樓704會議室
主  辦: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影像與醫療的歷史」計畫
網  址:http://dahcr.ihp.sinica.edu.tw/conference/medicine/index.php

2010-10-17

愛乾淨的狗

03:26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有犬大而猛,能捕野獸;必剔去其耳一半,恐招風也。土人特珍惜之;癸巳冬,制府買以進上,每犬用價三、四十金,尚不忍捨。牽回鎖於廊柱之下;偶園中鹿過,內一犬見之,掣鎖沦殺之,始信其猛。時或唬叫不已,不知其故。有衙役聞之云:『此番人教之,不許在家糞溺。牽至空地處,扒土至深,溺畢後以土覆之』。犬知愛潔,亦一奇也。

-- 吳桭臣,〈閩遊偶記〉,《臺灣輿地彙鈔》

2010-10-07

時間的文化史

05:21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這個主題看起來就很有意思,也許操作起來並不容易,要寫得好更難。這裡蒐集了幾本書目,不知道在中國史的領域中有沒有類似的研究呢,我只看到了一篇日本學者的文章。


橋本毅彥、栗山茂久編,《遲刻の誕生:近代日本における時間意識の形成》,東京:三元社,2002年。

呂紹理,《水螺響起:日治時期台灣社會的生活作息》,臺北:遠流出版社,1998年。

Zerubavel, Eviatar. Hidden rhythms : schedules and calendars in social life. Chicago :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c1981

Whitrow, G. J Time in history : views of time from prehistory to the present day.
Oxford; New York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西本郁子,《時間意識の近代:「時は金なり」の社会史》,東京都:法政大学出版局,2006。

都市の時間、農村の時間──近代日本の時間意識

阿川修三,〈中国近代における時間意識形成についての一考察
  
  

2010-08-10

29個常見的寫作「誤區」

05:23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最近有好幾個機會,需要用不熟悉的英文寫作,頗感吃力。奮戰之餘,也找了一些英文寫作的書來參考。在圖書館中看到一本The 29 Most Common Writing Mistakes (And How to Avoid Them),作者是Judy Delton。她所列出的29有的常見錯誤包括了:

01. Don’t procrastinate.
02. Don’t talk away your story or article before, or instead of, writing it.
03. Don’t try to write the best story or article in the world. Don’t be afraid to fail.
04. Don’t wear blinders. See life through the eyes of a writer.
05. Don’t edit as you write: don’t stop to admire – or chastise – your work.
06. Don’t generalize: use specific language.
07. Don’t tell, show. Use dialogue and incident, not long narrative.
08. Don’t forget to contrast and compare.
09. Don’t depend on adjectives. Use strong verbs.
10. Don’t use cliches, qualifiers, platitudes, and overdone words.
11. Don’t overdo punctuation.
12. Don’t forget your theme.
13. Don’t forget: you need a beginning, middle, and end.
14. Don’t lose your balance and don’t digress.
15. Don’t self-express, communicate.
16. Don’t get personal, get universal.
17. Don’t preach or opinionate. Let the reader discover for himself.
18. Don’t think of fiction as false! Honesty is essential in all your writing.
19. Don’t neglect research, but don’t overdo it.
20. Don’t write all “I” and “me” things. Use the third person when you want to publish.
21. Don’t be afraid to rewrite.
22. Don’t be obsessed with trivial concerns.
23. Don’t “want everyone to read it!”
24. Don’t listen to opinion and criticism from spuses, friends, and people on the street.
25. Don’t search for a talent scout.
26. Don’t think an agent will solve all your problems.
27. Don’t be taken in by the get-rich-quick myth. It takes ten years to become an overnight success.
28. Don’t send a gothic novel to Humpty Dumpty magazine. Study your markets before you submit.
29. Don’t give up.

檢查一下,自己踩到了哪些誤區?

2010-07-15

中國古王朝更迭 氣候搞的鬼

03:07 Posted by sharpy , , No comments
中國古王朝更迭 氣候搞的鬼

* 2010-07-15
* 中國時報
* 【連雋偉/綜合報導】

 由中國科學院率領的中、歐科學團隊,比對近兩千年來數據後,得出大膽研究結論,中國歷史上王朝傾頹、內戰或遭外力入侵,大多是由於寒冷的氣候條件所導致的,其次原因才是封建制度、階級鬥爭或治理不善。這是全球首次針對氣候對中國古社會的影響,作出系統性的研究。

 儘管與天氣相關的氣候條件如乾旱洪水或瘟疫等會加速中國朝代更迭的理論並非新發現,但在中科院專研氣候對人文影響的專家張志斌率領下,中國大陸與歐洲科學家,將兩組逾一九○○年的數據拿來比較。他們研究戰爭頻率、米價變動、蝗災、乾旱以及洪水,並將內戰和外力入侵作出畫分。同時也透過研究,重建當時的氣候狀況。

 張志斌研究團隊最大不同處,在於還沒有人系統審視過中國長期的動亂歷史中,仔細研究氣候與中國社會具體是如何相互作用。這種系統研究還屬首次。

 研究發現,嚴重糧食短缺引爆內戰,或是讓飢餓的遊牧民族從蒙古大草原傾巢而出,其實一直都和長期的氣候寒冷化脫不了關係。相反地,中原的安定繁榮,原因則是持續的溫暖氣候。

 該篇發表於英國皇家學會學報B輯的論文,得出結論為:「農業王朝的崩解,諸如東漢、唐朝、北宋、南宋,以及明朝,都與低溫或溫度驟降有關。」

 文章指出,氣溫一年若平均下降二℃,就會讓草原的生長最多短缺四十天,而草原對畜牧業來說相當重要。食物短缺可能讓這些朝代國力衰退,北方遊牧民族受到溫度變動的影響更劇烈,因此南侵。

 當氣候惡化超越當時科技與經濟體系的承載力時,庶民不是被迫大規模遷徙,就是爆發大規模暴動。研究發現,氣候變冷時也會有更多乾旱及洪水,但直接引發戰爭與朝代變動的,則是米價變動以及蝗災。

 他們發現羅馬帝國和馬雅文化,也是在氣候變冷時衰亡。張志斌研究團隊還推測,每一六○年或三二○年氣溫的周期性地變動,與自然氣候的變化,亦即太陽活動和地球自轉、公轉的波動有關。

2010-07-13

現代(美國)史學的挑戰

10:14 Posted by sharpy , , No comments
美國歷史協會(American Historical Association)當然美國歷史學界最重要的組織。每年他們都會選出一人擔任主席,而主席要在年會上發表演說。從1884年成立到現在,每一年的主席演講都可以在協會的網站上讀到全文。每年主席的輪替,和他們發表的演講詞,就算不能代表美國史學發展的全貌,也提供了一個有趣的觀察焦點。比如,從2006年到2010年,近五年的主席都是由女性出任。

事實上,女性要擔任美國歷史協會的主席,要晚到1987年,才由Natalie Davis寫下紀錄。Natalie Davis或許也意識到這件事的意義,她在主席演講中特別大篇幅地論及十八世紀英國的女歷史學者Catharine Macaulay (1731‑1791),將她與另一位英國思想家David Hume (1711 –1776)相提並論。

至於第一位以中國史學者身份出任主席的人,你大概可以猜到,就是費正清 (John K. Fairbank, 1907-1991)。而在他之後,只有兩人曾位居同樣的地位。答案也不讓人意外:分別是1992年的魏斐德 (Frederic E. Wakeman Jr., 1937-2006),和2004年的史景遷(1936-)。另外有一位研究近代國際關係史的入江昭,或許勉強可以列入其中吧。

我一直很想把這些演講詞好好看一看。前一陣子看到《現代史學的挑戰:美國歷史協會主席演說集(1961-1988)》一書,這是一九八零年代中國大陸組織翻譯的成品。將全書讀了之後,很受啟發。尤其意外的是,當時的翻譯水準似乎比當前還有好一些。

如果要問說,現代史學的挑戰是什麼?讀完這本書,會有一個有意思的答案,就是「專業化」。儘管書中收錄了二十多年的主席演講,「專業化」帶來的弊病,卻像是揮之不去的幽靈般,反覆出現在書裡頭的各個地方。1962的主席Carl Bridenbaugh (1903-1922)就說:「現代社會的複雜性必然導致歷史學無情地趨於專業化。系主任不再要求年輕博士去研究1783年以後的全部美國史,他們要求初學者接受的訓練僅限於某一狹窄的課題或一段很短的問題。

他並且對年會提出了這樣的嘲諷:「我們的年會為鐵路史研究項目留出了討論時間,我估計再過一年這個課題會進一步分成若干個,先是關於鐵路窄軌史的研究,然後是關於氣剎史的研究。全面地考察歷史(不僅僅考察各個歷史時期和各個部份)是十分必要的,只有這樣,才能使事實、特別是經過篩選的事實具有意義。」

幾年後,1966年的主席Roy F. Nichols也說:「這種四分五裂的情形顯示了一種弱點和一種必要,除非得到彌補和滿足,否則肯定要損害美國歷史學家綜合解釋歷史的能力。作為研究政治史的學者,我既意識到這一領域的活力的衰退,也意識到由於歷史學的分裂,我們已越來越缺乏綜合理解。」

過了二十年,情況似乎也沒好轉。Bernard Bailyn (1922- )在1982年依舊抱怨:「總的來說,現代史學似乎處於百花競放階段。歷史研究正朝向眾多的方向發展,毫無協調可言。……但是歷史認識的深刻性至少要求發揮融會貫通的作用,而這些急遽湧現的歷史著作最缺乏的就是融會貫通。」

寫過好幾部通史著作的William McNeill (1917- )也要說:「職業的組織形式助長了專門化。在所有老的領域,對重大的問題已經取得了普遍的一致,研究和創新必然集中在細節上。」

他更嚴厲的批評:「追求越來越接近於文獻──所有的文獻,文獻就是一切的歷史學只不過是越來越走向支離破碎、混亂,並毫無意義。這無疑是死胡同。任何社會都不會長久地支持這樣一種職業,這種職業生產神秘瑣碎的東西,卻稱之為真理。」

匆匆又過了二十多年,從今天看來,這些歷史學者切切呼籲要面對和改變的問題,似乎一點也沒有改變。但願不是變本加厲。

2010-06-22

近代上海的經濟倫理

胡嘗過一成衣鋪,有女倚門而立,頗苗條,胡注目觀之。女覺,乃闔門而入。胡恚,使人說其父,欲納之爲妾,其父靳而不予,許以七千元,遂成議。擇其某日,宴賓客,酒罷入洞房,開尊獨飲,醉後令女裸臥于床。僕擎巨燭侍其旁,胡回環審視,軒髯大笑曰:「汝前日不使我看,今竟如何?」已而匆匆出宿他所,詰旦遣嫗告于女曰:「房中所有悉將取去,可改嫁他人,此間固無從位置也。」女如言獲二萬金,歸諸父,遂成巨室。

-李伯元,〈胡雪巖〉,《南亭筆記》(1906)


週末讀了葉文心的《上海繁華:都會經濟倫理與近代中國》,裡頭引了上面這個故事。在別人筆下,這可能是印證胡雪巖財大氣粗的另一則奇聞逸事,但葉文心卻從這樣一則故事中敷衍出近代中國的財富、倫理與視覺,如何匯聚在上海這個新興都市,並且與現代社會的轉化聯繫在一起。

她談上海會計和銀行業的成型,談百貨公司在戰前與戰時的興衰,談企業文化中的家長制與社會主義心態之間不可思議的呼應,在在都讓人耳目一新。一如葉在中文版的序言中說的,過去談上海的著作,寫的是「海上文人名流的傳奇,或者是工人、左派的運動史」,這些當然都是上海的一部分,不過似乎都只能側重一面。這本書從經濟倫理的角度切入,才讓上海的摩登與隨之而來的焦慮,完整呈現出來。

借用王德威的話:「雖然上海已是現代中國研究最普遍的研究主題,但從未見過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葉文心的故事說得太精采了」確實如此,這本書充滿著有趣的故事,又有敏銳的論斷,有描述,有分析。唯有具備深厚的功力和眼光,方能把一座大都市各種複雜的面向,細膩的交織在一起。對我個人而言,作者調度史料、鋪排敘事的手法,靈巧運用一二手材料的方式,也讓人學到許多。

  

法國漢學家論孫逸仙

01:37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孫逸仙 Sun Yat-sen

作者:白吉爾 Marie-Claire Bergere
譯者:溫洽溢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10年06月21日

內容簡介

有關孫逸仙的研究,長期以來被兩種歷史生產模式所主宰:一是中國史學的製造迷思,一是西方史學的破除迷思,兩者都扭曲了孫逸仙。本書顛覆又客觀地企圖呈現中國百餘年前第一次現代化時期,孫逸仙真正的歷史角色。

在法國漢學家白吉爾筆下,孫逸仙其實是昏庸的政客、慷慨又糊塗的機會主義者,更不是個偉大的理論家。但作者同時認為他的確懷抱救國理想,最倚仗的才能就是「跨界」溝通。綜其一生,他為革命全球奔波,訴諸三合會、教會、學生、商人、西方列強、共產國際等的支持,能悠遊與動員這些利益與思想大相逕庭的群體。如此複雜而矛盾的形象,放大到近代中國的經濟、社會脈絡來看,白吉爾認為,孫逸仙正是海洋中國的產物,他的發跡,代表的是沿海中國勢力的崛起。在如是的風雲湧動中,孫逸仙的一生讓我們有機會探究近代中國發生革命的背景與條件。

究竟該如何看待孫逸仙留下的龐大政治和智識遺產?本書試圖重建孫逸仙的生涯,看他如何從一位南海冒險家(第一部)蛻變為創建共和之父(第二部),最終成了偉大民族主義運動的領導人(第三部),或許正可以幫助我們反思認識孫逸仙的方式。

作者簡介

白吉爾(Marie-Claire Bergere)

法國大學榮譽教授。曾任法國高等社會科學研究院當代中國研究和資料中心主任,巴黎東方語言文明學院中國研究中心主任。主要專著有《清朝官員與買辦:東亞危機的關鍵》、《上海史:走向現代之路》等。

譯者簡介

溫洽溢

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博士,現任教於世新大學,譯有《追尋現代中國》、《雍正王朝之大義覺迷》、《改變中國》、《康熙》、《天安門》、《前朝夢憶》等。

  

2010-06-18

2010-06-16

Qing Colonial Enterprise 清朝的殖民事業

22:57 Posted by sharpy , , No comments

Qing Colonial Enterprise: Ethnography and Cartography in Early Modern China. by Laura Hostetler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 edition (May 15, 2001)

Review
"This book makes a significant contribution to existing scholarship by drawing attention to the importance of visual representation in relation to the process of empire-building. This is a carefully researched, highly readable, and visually appealing work." - L.J. Newby, Journal of the Royal Anthropological Institute

"This book's comparative approach and exciting insights should prove influential both inside and outside Qing history; serious students of cartography, ethnography, and empire cannot afford to overlook developments in Qing China or this book." - C. Pat Giersch,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Product Description

In Qing Colonial Enterprise, Laura Hostetler shows how Qing China (1636-1911) used cartography and ethnography to pursue its imperial ambitions. She argues that far from being on the periphery of developments in the early modern period, Qing China both participated in and helped shape the new emphasis on empirical scientific knowledge that was simultaneously transforming Europe—and its colonial empires—at the time.

Although mapping in China is almost as old as Chinese civilization itself, the Qing insistence on accurate, to-scale maps of their territory was a new response to the difficulties of administering a vast and growing empire. Likewise, direct observation became increasingly important to Qing ethnographic writings, such as the illustrated manuscripts known as "Miao albums" (from which twenty color paintings are reproduced in this book). These were intended to educate Qing officials about various non-Han peoples so that they could govern these groups more effectively.Hostetler's groundbreaking account will interest anyone studying the history of the early modern period and colonialism.

本書最有意思的是導論,作者把清朝政府與同時代歐洲的殖民帝國相提並論,她期期要告訴我們,從近代早期(early modern)觀點來看,中國與歐洲的差異沒那麼大。我們老用近代歐洲的標準,去衡量前近代的中國,才是有問題的。特別是在本書的兩個主題:地圖學與民族誌的發展上,我們看到兩方的經驗何其相似,儘管他們未必有密切的相互影響。作者的解釋是,這個時代的地圖學也好,民族誌也好,都是為了因應帝國擴張而產生的統治工具。他們反映出清朝或歐洲,要掌控邊疆陌生地帶(本書的例子是貴州)的用心與企圖。這樣的觀點在近來中國史研究中,得到不少呼應,比如Peter Perdue或Nicola Di Cosmo等人的作品。

本書不乏敏銳的觀察,特別是最後兩章。(這似乎是從作者博士論文中改寫得部份)比如作者發現,從乾隆到嘉慶的幾年中,清朝政府對於西南邊疆的態度產生了大的變化,官方與地方的齟齬日益增加。這個現象也反應在作者倚賴的史料--各種「苗圖」之中。原本比較中立、溫和的口吻,轉變成為充滿敵視和輕蔑的論調。

不過,整體來說,還不能感到讓人完全滿足。雖然作者利用二手研究,對歐洲的歷史現象提供了豐富的描繪,但相形之下,讀來總感覺對中文材料的掌握有所侷限,分析或也能更為深入。

Cultural Mobility

22:18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週末讀了Cultural Mobility,收穫很大。本書由文學史家Stephen Greenblatt(右圖)領軍編寫,參與的學者來自德國、法國,甚至是挪威幾個不同地方。談的主題,如本書標題所言,是文化的流動。Stephen Greenblatt在前言中指出,文化一事這幾年已經談的夠多了,人們對文化的本質進行了深刻的反省。但他仍覺得有所不足,比如,突發猛進的文化理論,把諸如民族主義等概念遠遠拋在後頭,我們反對血統論,反對民族的本質論,但卻無法解釋現實世界中人們對民族概念強烈的嚮往。Stephen Greenblatt說,文化當然是會流動的,但同時,我們也要注意到文化總是有強烈的在地性、地方性,和韌性(任性?)。而要瞭解這一點,Stephen Greenblatt認為,只談理論是不夠的,我們需要微觀的個案,提供反思的基礎。因此才有了本書。

在結論中,他提出對文化流動的五個看法:

1. Mobility must be taken in a highly literal sense.

2. Mobility studies should shed light on hidden as well as conspicuous movements.

3. Mobility studies should identify and analyze the "contact zones" where cultural goods are exchanged.

4. Mobility studies should account in new ways for tension between individual agency and structural constraint.

5. Mobility studies should analyze the sensation of rootedness.

我認為書中最有趣的文章是Ines G. Županov的"The Wheel of Torments": mobility and redemption in Portuguese colonial India (sixteenth century)和 Heike Paul的Cultural mobility between Boston and Berlin: how Germans have read and reread narratives of American slavery。

前者比較十六世紀來到印度殖民地的兩位葡萄牙人,一位是博物學家,一位是傳教士,兩人對宇宙觀、世界觀、生命觀均南轅北轍,對於殖民地的想像因而也出現了尖銳的比較。比如,當博物學家對殖民地的動植物充滿強烈好奇與熱情時,傳教士卻認為熱帶的花鳥草木正是墮落的象徵。

第二篇文章則討論「黑奴籲天錄」(Uncle Tom's Cabin,直譯為湯姆叔叔的小屋)一書在十九世紀德國的流衍。這種研究手法在近來文化傳播與交流的領域中,已經十分風行,不過我覺得這篇文章寫得非常深入而有層次。尤其有意思的是,作者指出黑奴籲天路這樣一本看似反奴隸制度的小說,竟然在德國開始加入帝國強權的競逐後,轉變為殖民主義的浪漫想像。德國讀者所認同的,不是書裡頭受壓迫的黑奴,而是那些享受他人侍奉的白人主子!

2010-06-12

上海繁華:都會經濟倫理與近代中國


上海繁華:都會經濟倫理與近代中國
Shanghai Splendor: Economic Sentiments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China, 1843-1949

作者:葉文心
譯者:王琴、劉潤堂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0年06月10日

內容簡介

點第一爐香,葉文心細說上海的摩登繁華

  上海的繁華輝煌,一開始卻是個「海上奇觀」。這座充滿傳奇的城市,在鴉片戰爭後的百餘年不僅由一個長江下游的縣城,一躍而成東亞數一數二的國際性通商巨埠,更以「洋」、「商」與「女性」共同挑戰與改變中國傳統文化的秩序。西風中的資本主義,在上海長出最能代表中國早期資本主義發展的面貌,中國的現代性不能不談上海。一九四九年後,上海在共黨政策下,被賦予製造工業的角色,一代繁華洗盡,直到九○年代,中國又回到上海找尋現代性,上海再度成為繁華的代表。

  這個中國歷史上史無前例的城市與經濟,對廣大中國的社會與文化構成什麼挑戰與影響?本書回顧一八四三年至一九四九年的上海社會文化史,透過細細考察上海的金融、出版和現代百貨業,葉文心生動描繪中國第一批城市中產階層。在國家角色尚弱的二十世紀初期,這個新富階層在從商與消費被視為愛國志業的觀念下,不僅取得在儒家社會的正當性,從而改變了上海, 更成為近代中國政治與民族主義發展的主要力量。

  新的往往也是舊的,葉文心認為,上海如今再度回到中國現代性的核心位置,卻有不少力氣花在挖掘過去的歷史記憶。因此要瞭解今日之上海,必須回到一九四九年前,那個張愛玲曾經生活過也貪嗔癡過的上海。而當代上海新富階層,是否會再次扮演推動國家變遷的角色,或許可從本書的歷史分析窺見一二。

作者簡介

葉文心

  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東亞所所長,曾任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中國研究中心主任、長期從事中國近現代史研究,主要著作除《上海繁華》,還有《鄉下人的旅行:文化、空間和中國共產主義的起源》(Provincial Passages: Culture, Space, and the Origin of Chinese Communism)、《疏離的學院:中華民國的文化與政治1919-1937》(The Alienated Academy: Culture and Politics in Republican China, 1919-1937),其他代表性論文有〈進步雜誌與上海小市民〉、〈企業空間、社區時間:上海中國銀行的日常生活〉、〈上海的現代性:一個民國城市的商業與文化〉、〈商業、職業與近代上海商界〉等。

譯者簡介

王琴

  四川人,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師從楊念群教授,主要研究中國近代社會文化史、性別史,現為中國傳媒大學媒介與女性研究中心研究人員,譯有《滿與漢:清末民初的族群關係與政治權力,一八六一-一九二八》。

劉潤堂

  一九七六年出生,四川旺蒼人。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近現代史,側重於晚清政治史。


導論

  鴉片戰爭(一八三九 ~ 四二)之後,百年之內,上海崛起,成為東亞第一大都會。活躍在上海的是一個內涵豐富的中產市民階層,他們興起,成為中國社會現代發展的重要成員。

  傳統中國是賤商的。而這個新興市民階層,卻又是以商為業的。上海在近代中國歷史上的特殊地位,不但在於上海的工商發達,更在於上海的新商人在都市轉型的背景之下,取得了文化上的合法性。上海的新商人多數高度西化。他們也活躍在外國租界。但是他們卻能成功地把新式工商建構成近代中國富強的支柱。傳統中國有「無商不奸」的說法。而在上海,新商人雖然透過市場追求財富,但是大家相信這並不算是個人的圖利行為,而是為了追求國家的富裕。新商人雖然累積個人資產,然而大家也相信他們所用的手段並不是欺騙與貪婪,而是透過專業知識與企業組織,以科學方法創造新財富。上海在二十世紀上半葉,成功地建構了這個近代新富階層,把他們塑造成一股愛國、專業與自治的力量。

  這個都會新商論述,為當時的年輕人提供了一個全新的圖景。透過學校與出版物,上海新興企業對當時年輕人傳遞了一個訊息,就是一個人只要學有所長,不斷努力求新向上,就可以在都會新經濟之中贏得一席地位,賺得一份資產,建立一個幸福的小家庭。上海的都市新型企業會給年輕人提供無數自我實現的機會。上海的繁華是每個有為青年所可以擁有的世界。

  然而不幸的是正當這個近代中國資產階層都市論述在上海植根成長之際,全球經濟發生了大不景氣,股市崩潰,工廠倒閉,上海的新興工商也被捲進這個漩渦。剛剛成形的中產階層論述,受到了嚴重的挑戰。對廣大的職工來說,許多人即使勤勤懇懇,努力工作,拚命向上,也難以保住一份職業。三十年代上海的白領階層失業率大增,一向靠自己的工作收入養家立業的職業者發現自己仰不能事父母,俯不能卹兒女,在茫茫職場之中無依無靠,不知何去何從。這種危機感,深切地動搖了資產階層都市論述的說服力。

  三十年代中期,一股左翼思潮在上海崛起,把都市資產階層個人與家庭的出路跟國家民族的出路結合起來論述。根據這個說法,市民階層的悲劇,並不是個人的悲劇,而是整個國家命運在帝國主義體系之下的寫照。上海的中國民族資本逃不出西方殖民主義經濟勢力的籠罩,也逃不出帝國主義一貫的侵略與剝削。都市的市民階層如果想要為自己及家人找到生機,唯一的出路就是加入社會主義的陣營,以國為家,以集體結合的力量與剝削者作正面的戰鬥。

  抗日戰爭爆發之後,上海的許多新型企業跟隨國民政府,搬遷到抗日後方去。 沒有搬遷的產業在上海淪陷之後不得不逐漸跟敵人妥協,否則就存活不下去。上海工商企業的名人領袖們於是在愛國這個題目上,比起民國初年,失去了他們的發言立場。相對於企業員工,這些領導人不久也就被看成純粹的資本家,減弱了社會道德合法性。四十年代上海的職業界左翼地下黨十分活躍。透過這些人的組織活動,一九四九年上海雖然政權轉移,但是工商企業的運作沒有中斷。許多「民族資本」平順地歸附了共產黨。

  以上種種,大致歸納了本書所要講述的近代上海與中國的故事。在正文開始之前,還有幾點需要稍加著墨。

  有關近代上海的工商,學者們已經進行過不少研究。跟那些作品比較,本書所著重的不是經濟史, 而是以經濟活動為對象的文化史。我們所關注的不是上海的工商企業如何進行新式的經營,而是新式工商企業的從業者如何取得社會地位、如何為新型產業建構經濟倫理。

  本書的前兩章徵引了不少材料,主要想審視的是這樣的問題:近代上海的新興企業究竟是怎麼樣建構他們的聲望?他們在租界裡活動,究竟在國家意識與經濟利益之間作了些什麼樣的表述?他們運用了些什麼樣的資源與方式來達成建構?結果算是成功了嗎?他們的成功與否,到底為什麼重要?

  本書認為近代上海的新興企業透過教育與出版,曾經相當成功地為中國的資產階層建立了一套論述與倫理。在這套成功的機制裡,企業的經理人相對於自己的職工不止是老闆,同時還是專業上的老師。這就像傳統科舉制度,大官於小官,不止是上司下屬,更是座師與門生。因為是老師,所以經理對下屬的制約,除了專業表現上的要求,還包括倫理上的規範,在人事行政上考核職工的勤惰以及人品,作為考核獎罰的根據。到了四十年代,這套論述因為種種原因,失去戰前的說服力。經理在職員的眼中變成了資本家,小職員們熱衷於組織自己的職工聯合會,企業內部的上下關係變成資本家與勞動者的對立,而不再是師長跟子弟的企業大家庭。三十年代的時候,都市建構中的企業總經理是家長,不僅在組織上地位高,而且在專業上知識高。到了四十年代的後期,這些企業經理主管就被敘述成資本家。資本家自然也有好的,但是原則上必然是剝削的。相對於從前,大家長自然可以無能,但是在原則上必然是才德具備的。兩相比較,我們可以看出來二十世紀的上海,在都會資產階層論述上曾經有過巨大轉變。

  近年有關上海的著述已經出版了不少。上海在中國近現代史的描述之中顯然不是個陌生的地方。但是這些作品,多半只把上海做為各種事件發生之地,上海只是個地名,沒有特殊的內涵。本書描述上海,則把上海的物質建設考慮在內。 電車、電燈、收音機、電影、照相機、印刷機等等事物在上海是習以為常的。這些東西的使用,無疑把上海建構成一種新的空間,改變了人們在其中交互往來的機會與方式。 關於物質文明與近代中國的形成,有許多可以大作文章的題目。 本書所關注到的不過其中之一二。

  我們知道,上海外灘的江海關大樓,當時就裝點著東亞最大的時鐘。鐘在上海的辦公樓層裡是個重要的東西。有了鐘,企業裡才有法子講究紀律與效率,對員工們才能產生量化的制約。有了時鐘,火車、電車、輪船才能按時運作,才有準時與否的觀念,從而產生大批人大型活動的可能性。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472011#intro

2010-06-05

學術作為一種志業

22:21 Posted by sharpy 1 comment
Max Weber的「學術作為一種志業」,雖然已經頗有一些年紀了,許多段落讀來還是歷久彌新。

「在學術園地裡,我們每個人都知道,我們所成就的,在十、二十、五十年內就會過時。這是學術研究必須面對的命運,或者說,這正是學術工作的意義。文化的其他領域,也受制於同樣的情形,但是學術工作在一種十分特殊的意思下,投身於這種意義:在學術工作上,每一次『完滿』,意思就是新『問題』的提出;學術工作要求被『超越』,要求過時。任何有志獻身學術工作的人,都必須接受這項事實。學術研究,若由於本身所帶有的藝術性,能夠提供人們的『滿足』,當然可以流傳;或是作為一種訓練方法,也可以有持久的重要性。然而就學術本 身的觀點來說,我再重複一遍,將來總有一天,我們都會被別人超越;這不僅是我們共同的命運,更是我們共同的目標。當我們進行一項工作時,不能不希望別人會更上一層樓。原則上,這進步會無限地繼續下去。」

「機運,而非真才實學,之所以扮演如此重大的角色,不能完全歸咎於人性,甚至我們不能說人性是主要因素。學術界的選拔過程,和其他選拔過程一樣,必然會牽涉到人性因素。但是,如果把眾多才智平庸之士在大學裡扮演重大角色這個事實,歸罪於學校教授或教育主管個人程度的低劣,卻是不公平的。這個凡才當道的原因,要到人類協作的法則中去找,尤其是好幾組人的協作法則。」

「因此,學術生涯乃是一場瘋狂的冒險。當年輕學者要我對他們進大學教書作些建議時,我幾乎沒有辦法負起鼓勵之責。如果他是猶太人,我們自然可以說:『放棄一切希望』(lasciate ogni speranza)。但是對其他的人,無論基於感情或良心,我們都必須問這樣一個問題:你真的相信,你能夠年復一年看著平庸之輩一個接一個爬到你的前面,而既不怨懟、亦無創痛嗎?自然,我們得到的回答總是:『當然,我活著只是為了我的「志業」(Beruf)』。然而,我發現只有少數人能夠忍受這種情形,而不覺得這對他們的內在生命是一種傷害。」

「唯有憑藉嚴格的專業化,學術工作者才有機會在有朝一日充分體認到,他完成了一些可以傳世的成就,但是這種情形也許一生只有一次。今天,真正確定並且重要的成就,無不屬於專業性的成就。任何人如果不能,打個比方,帶起遮眼罩,認定他的靈魂的命運就取決於他能否在這篇草稿的這一段裡作出正確的推測,那麼他還是離學術遠點好些。他對學問將永遠不會有所謂的「個人體驗」。沒有這種圈外人嗤之以鼻的奇特的『陶醉感』、沒有這份熱情、沒有這種「你來之前數千年悠悠歲月已逝,未來數千年在靜默中等待」的壯志—全看你是否能夠成功地做此臆測—你將永遠沒有從事學術工作的召喚;那麼你應該去作別的事。因為凡是不能讓人懷著熱情去從事的事,就人作為人來說,都是不值得的事。」

「不管怎樣,靈感之湧現,往往在我們最想不到的當兒,而不是在我們坐在書桌前苦苦思索的時候。 然而,如果我們不曾在書桌前苦苦思索過,並且懷著一股獻身的熱情,靈感絕對不會來到我們腦中。無論如何,學術工作者必須考慮到一切學術工作必須承受的風險:靈感會不會出現?一個人可能孜孜矻矻地努力工作,但卻永遠沒有自己的創見。

香港中文大學教授:歷史研究要關注弱勢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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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5月31日 時代週報

香港中文大學歷史學講座教授梁其姿2009年出版的《中國麻風病史》一書,開創了英文著作從單一疾病研究中國醫療社會史的先河,今年獲台灣“教育部”頒授第五十三屆學術獎(人文及藝術學科)。《中國麻風病史》著眼于中國社會從古到今對麻風的反應來研究麻風發展史,並探討這個疾病在不同歷史時期的不同文化意義。梁其姿研究明清時期的醫療資源、醫學傳承、方土與疾病觀、女醫等問題,在中英文權威醫療期刊與專書中發表重要論文,是當今研究中國醫療史必讀之作。

醫療社會史的先行者

梁其姿是地道的香港人,出身書香門第,自幼對文史感興趣,後入讀香港大學歷史系。雖然教學語言是英語,梁其姿的主要興趣是中國近代史。梁其姿回憶:“當年的香港大學有點類似于培養高級公務員的機構,需要多重考試才能進去,但是學術氣氛不濃。進大學前,我期待有不同的思想刺激,但進去以後有點失望,我覺得基本上是中學教學的延續,歷史教學也相當傳統,所以當時學習的興趣並不太濃,而我當時讀到的法國史學著作很有意思,當中能看到活生生的‘人’,這也是我出國的原因之一。”1975年大學畢業後,她考取了法國政府獎學金,赴法國高等社會科學研究院留學,1980年底獲得博士學位。

梁其姿師從畢仰高(Lucien Bianco),博士論文寫戰前解放區的合作運動。當時很多關於解放區的資料還沒有出版,梁其姿通過朋友在美國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中心找到一些未曾公開的資料。完成論文後,梁其姿又在巴黎待了兩年,這時學術興趣才轉向中國明清史。

學成之後,梁其姿沒有回到香港,而是到了台灣。時值“中央研究院”院長吳大猷先生在台灣推動“國家科學委員會”五年計劃,吸收國外讀書的華人,於是梁其姿選擇到“中央研究院”工作,同時期留學歸來的學者還有後來成為近史所所長的陳永發。1987年,梁其姿推出兩篇疾病醫療社會史方面的論文:《明清預防天花措施之演變》和《明清醫療組織:長江下游地區國家和民間的醫療機構》,被譽為中國史學界涉足醫療社會史研究的先行者。梁其姿曾擔任“中央研究院”中山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所長。

2008年,梁其姿到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任講座教授,為本科生講授明清社會史,為研究生指導明清的衛生醫療研究。對比三地學生的程度,梁其姿分析:“香港的本科學生和我在台灣的學生不太一樣,台灣的學生比較願意主動來探討問題。大陸和台灣的學生比較相似,人和人之間私底下的交流要多些,而香港的學生比較務實,這可能是跟香港的生活節奏比較快有關吧。”

歷史是各個社會科學的綜合

時代週報:你到法國留學時的主要學術興趣是什麼?

梁其姿:我留法時的主要興趣是中國近代史。因為此前在香港大學念歷史系是屬於比較傳統的政治史、事件史,在我拿到獎學金要去留法的時候,讀到了一位法 國 教授畢仰高寫的《中國革命的起源1915-1949》,主要是從社會史角度來寫1949年的革命。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一個學者用社會史角度來分析革命的產生,看完以後就認定要他做我的導師,所以我的研究興趣也就放在1949年之前的革命史。

我也跟幾位法國有影響的教授進行了交流,在 和畢仰高 老師寫完論文之後才轉到明清史的研究。年鑒學派的呂西安·費弗爾(Lucien Febvre)認為,歷史應該是各個社會科學的綜合,不是純粹的政治史、事件史、戰爭史。我當時覺得用社會史角度來寫1949年前後這段歷史會比較困難,就回到中國明清史的研究。

時代週報: 到了台灣“中央研究院”工作後,你怎麼研究起醫療社會史?

梁其姿:在離開法國之前,我與菲利普·阿雷茲(Philippe Aries)老師一起研究心態歷史,他的課主要是西方人面對死亡態度轉變的問題。他給我最深刻的影響就是對人的生老病死的關注,當時研究中國歷史的學者少有人注意。所以,我到台灣後查閱了大量的資料,包括很多明清時期的方志資料,從明清的育嬰堂到安葬死人的機構資料蒐集,於是就試著去做這方面的歷史研究。

我寫完《施善與教化:明清的慈善組織》之後,就發現明清時醫療機構的諸多問題,大概16世紀以後,中國南方就出現收容麻風病人的機構。基於這樣的興趣,我寫了《麻風病概念演變的歷史》,中間寫了很多關於醫療、社會方面的論文。

廣州的善堂和醫療活動

時代週報:當年的育嬰堂算是中國的慈善機構嗎?

梁其姿:當然。在宋代以後,沒有很好的避孕方法,墮胎也是非常危險的手術,所以很多窮人對多生了的小孩,要麼選擇遺棄,要麼選擇溺死,算是控制人口的一種方式。但對傳統道德很看重的官方來說,這是非常不好的做法,所以就出現收容被遺棄嬰兒的機構,這種機構多半是士人和地府官員捐錢來創辦的。

在中國,以前處理社會問題的角色一個就是政府,另一個就是家族。在我的研究中,發現出錢出力最多的還不是官員,是靠地方力量來支援的。但中國社會問題往往是由民間處理,並不完全是政府、家族上層精英來處理。譬如明末更多是一些知識領袖來倡導,由小部分生員或有錢的商人捐錢來建立,過去很多人都忽略這方面的問題。

時代週報:這種傳統後來還有延續嗎?

梁其姿:有,特別是太平天國之後。當時清政府沒有太多力量,全靠地方或家族來進行善後處理也不太可能,而在大的城市如上海、北京、天津、廣州、武漢,很多社會的管理問題都是善堂進行處理的。我現在研究的興趣就在這方面,特別是同治以後的廣州善堂和醫療活動。

香港有個東華醫院,那是同治以後建立的,是在廣州的愛育善堂建立之後才產生。當時英國殖民政府沒有辦法處理華人生病的諸多問題,所以鼓勵在香港有錢的商人建立東華醫院來處理這些問題。

1949年左右,廣州最大的醫院要算是方便醫院,1949年之後就慢慢成了現在的第一人民醫院,所以還算是被吸收進了國家機器裏面。

時代週報:2008年到香港後,你的研究方向有沒有大的改變?

梁其姿:趁在香港的時間,我就抽空到廣州研究19世紀的醫療文化。我覺得很有趣,因為廣州是最早引進西洋醫學的地方,大概是在1834年,幾個英國人在廣州建立醫院行醫,也訓練當地人做學生,像種牛痘也是在廣州開始的。後來本土善堂的進一步完善,也有了西方醫學,但兩者算是一種競爭的關係,我很想進一步了解現代醫學是如何在廣州發展與演變過程,也想具體了解何謂華南的現代醫學,我想那不只是西醫東漸那麼簡單。我只要有時間就會去廣州,現在因為要教書的關係,去得比較少了。

黃仁宇在他的環境看歷史

時代週報:張逸安在《黃河青山》的“譯後記”提到你的幫助,你 和黃仁宇 先生有交往嗎?

梁其姿:其實交往並不多,因為 黃仁宇 先生有一段時間到台灣演講,但後來回去美國,加上身體不是很好,所以沒有太多交往,倒是 黃 先生的好友 林載爵 先生和我比較熟。

時代週報: 林載爵 先生認為,現在 黃仁宇 先生的史學觀點受到了主流學界的批評,是很大的不公平。

梁其姿: 黃 先生那時候的觀點是一種很自然的歷史觀,就像 錢穆 先生那樣看歷史也是很正常的。但我們是站在不同的角度來看歷史,我上課也是告訴學生:“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我們理解的歷史是與我們處在什麼樣的環境來理解。 黃 先生是一位很好的史學家,但他的解釋是受到了他的時代背景的影響。

時代週報: 何炳棣 先生的回憶錄 和黃仁宇 先生的回憶錄給人完全是兩種不同的讀後感。

梁其姿:他們的際遇不同, 何炳棣 先生是很早就受到國際學術界肯定的一個人,而且 何 先生出道也比較早,所以看這個人的著作就和看他本人是一樣的。 何炳棣 先生是我尊重的一位前輩,我和他的交往就比較密切,他是當時我所在的中山所的通訊研究員,每次院士會議都是我們來接待他,常聽他講故事、講研究學問的態度。

歷史洪流中的小人物

時代週報:如果說歷史研究和自己的際遇是相互關聯的,那你為什麼關注慈善醫療這方面的研究?

梁其姿:像 何炳棣 先生從來不做二等的題目,都是研究中國社會文化思想裏的核心問題。相比較,可能是性別上的差異因素,我更為關心的是社會中下層的人們的命運。這些人是很弱勢的嬰兒、老人、病人、婦女,還有城市邊緣人,他們都沒有權利,那他們怎樣看待這個社會,怎樣對待命運,這才是我所關心的。他們常常是被主流所冷落的,同時也是被歷史忽略的,我們也不知道他們怎樣思考、怎樣生活,我就是需要給他們一個還原歷史聲音的發言機會。

我覺得在歷史研究上,這也有技術性的困難。弱勢人群通常是沒有能力把自己的想法書寫下來,他們往往沒有掌握文字的能力,所以有關他們的看法很少,同時也需要太多資料的了解。相反,精英看歷史方面的資料就比較多。研究一個偉大的東西往往比較容易得到資料,像我研究的這方面就有困難,但又非做不可,否則歷史上又少了這方面的聲音。相對於主流精英的歷史,即英雄式的主流敘述,我要提供一個卑微人的敘述。這個方法不能流於情緒,是需要一些修養在裏面,我也儘量往這方面去做。

時代週報:在歷史裏看見你所說的卑微人物是很不容易的。

梁其姿:其實我並不是想把小人物寫成一個可憐巴巴的人,因為他們也不是這樣的人。我希望展現出來的是英雄式人物的對立面,應該寫出小人物的主體性、主動性,這需要很多努力。

http://www.time-weekly.com/show.php?contentid-6949.html

陳弱水:唐代是很珍貴的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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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弱水的家庭有些特別,父親陳慧劍一生最大的事業是推廣佛教,所著《弘一大師傳》風行臺灣數十年,對知識青年認識佛教影響頗深。父親去寺廟時也常帶上年幼的陳弱水。1976年暑假,陳弱水參加了一個佛教夏令營,才開始系統地瞭解佛教。多少年後,陳弱水回憶,家庭特殊的氣氛對他的影響是讓他對人生的看法帶有一種宗教感。

胡適的影響更為深遠

高中時代,陳弱水對西洋文學、歷史和哲學都有興趣,不過後來才察覺,對於文學的興趣主要在文學評論方面。1974年他考入台大歷史系。父親受胡適的影響很深,陳弱水因此也讀過家裡所藏的胡適著作,也在圖書館看過《自由中國》等舊刊,瞭解一些殷海光的思想。對他而言,胡適的影響比殷海光更為深遠。

大學時代,正是美國的余英時、林毓生、張灝等華裔歷史學者對臺灣產生影響之際。陳弱水既讀余英時和林毓生的書,也讀唐君毅和牟宗三的書,主要興趣在思想史。1975年初,林毓生到台大歷史系任客座教授,陳弱水聽他的課後感覺頗有收穫,開始花力氣學英語。讀了台大歷史研究所一年後,陳弱水考入美國耶魯大學,成為余英時的學生。

在耶魯大學時,陳弱水擔任過余英時和史景遷的助教,耳濡目染深受教益。攻讀中國思想史幾年後,陳弱水將自己的研究方向確定在唐史。談起“漢魂唐魄”的說法,陳弱水笑道:“不要太浪漫,這只是一個符號罷了。漢唐也有很多缺點,不過,要講世界性,那應該是唐代的特點。後來中國人的心態變化很大,自我中心越來越強化。”

1987年在耶魯大學博士畢業後,陳弱水留校教了一年書。1988年至1993年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任教,其間和葉嘉瑩同事一年半。陳弱水回憶: “葉嘉瑩教授有很強的傳播詩歌文化的責任感。她有超越的一面,不顧任何艱難,希望延續這個文學傳統。”

回到臺灣後,陳弱水長期任職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後成為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同時也是中央研究院史語所的合聘研究員。陳弱水說:“在台大,我的工作變得更繁重,要承擔研究、教學、行政等工作,要指導的研究生多。在華人社會,很難什麼事都拒絕,因為太忙,文債很多。”

對大陸瞭解多一點

在治學的同時,陳弱水始終關注和思考公共事務。談到臺灣人文學家不再對公眾社會產生巨大影響力的現象,陳弱水認為,“我到耶魯大學時,人文學家處於美國高等教育界核心的地位,最主要的幾個大學的校長都是人文學家,現在越來越少了,當然現在哈佛大學的校長還是歷史學家。可臺灣很早就不是這樣了,我在臺灣念大學時,校長早就由科學家擔任了。因為中國文化中有很深的功利主義,過去重視文,是因為科舉考文科,科舉廢了之後大家都念工科了,即使是早期的留美學生也多是念理工的,這種情況發生得很早。就整個社會來看,以自然科學為主,早已經是趨勢。念理工的人對念文科的人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是來自於教育和考試制度,覺得念理科比較難。現在臺灣政府是以政客為主,他們也不太徵詢非政客的學者的意見。現在是政客的年代,政客考慮的主要是政治利益,當然其中也包括意識形態的利益。”

現在,陳弱水不時應邀到大陸進行學術訪問,他的多種著作出版了簡體字版。談到中國情懷,陳弱水說:“臺灣人的中國情懷基本上有三種,第一種就是實際的生活,第二種是經濟跟大陸很密切,第三種是意識形態的問題。這是就集體而言,個人就更複雜了,我覺得臺灣人包括知識份子對大陸瞭解很少,原因很多,包括臺灣媒體報導很淩亂,沒有系統。不過我從小比較好奇,自認為對大陸瞭解多一點。”

陳弱水和太太周婉窈是台大的同班同學,後來同赴美留學。回到臺灣後,兩人都任職於中央研究院,周婉窈在臺灣史研究所,研究臺灣日據時代的歷史,也研究17 世紀的臺灣。如今兩人都在台大任教授。陳弱水介紹,周婉窈對文學和藝術都有很大興趣,充分結合到她的歷史研究之中。生活中,年輕的時候夫婦倆喜歡旅行,但現在太忙,休閒時主要聽古典音樂。

臺灣大學校園典雅古樸,隨處信步,觸目所及常引起對學界先人的念想。我隨陳弱水先生邊走邊聊,聽他指點舊跡。第一次暢談後,陳先生髮來了他在台大的演講稿《台大歷史系與現代中國史學傳統》,讓我對台大歷史系瞭解更深。再次見面在他的研究室,我們聊到了一些故人舊事。

印象最深的一堂課

我猜想余先生事前沒有準備,學生拿出什麼條目來他就臨時看,結果一面讀,他就一面指出趙翼的錯誤,並說出正確的答案。

時代週報:在台大讀了五年書後,怎麼想到去耶魯大學留學?

陳弱水:我本科畢業後先去當了兩年兵,一年在桃園,一年在金門,回來是1980年,就進了台大歷史研究所一年級,只念了一年就到耶魯大學的博士班念書。我的歷史專業教育有十一年半,本科四年,碩士一年,博士班六年半,這十一年半中,在台大只有五年。所以我受到臺灣學界影響比較少,對我影響比較大的是美國學界。耶魯大學是美國人文學界的核心,知識力量、學術力量不是臺灣大學所能比的,所以這六年半對我的影響很大。在耶魯,我基本上跟余英時和史景遷兩位先生讀中國史,也修讀歐洲思想史。選擇耶魯,是因為余先生在耶魯的緣故,余先生知道我,也歡迎我去。

時代週報:耶魯時代的余英時先生是什麼樣的?

陳弱水:那是他創作力最旺盛的時候。他住在新港城郊外,年節的時候我們會去探望,他對我們這些異鄉人幫助很多。余先生一方面創作力很充沛,一方面還幫助學生。因為偶然的因素,我去的第二年就當他的助教。其實當時我對美國的瞭解、英文的能力還不足以當助教,剛好原來的助教因為某些原因不能繼續當,我只好硬著頭皮上。我當余先生的助教起碼有三次,當助教要跟學生討論問題,比當學生的聽課更認真,一年以後我還要出考題,改考卷,打分數,要對余先生有相當的理解才能寫出讓余先生滿意的考題。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情,我的收益很大。

時代週報:他上課怎麼樣?

陳弱水: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旁聽研究生的課,我們念趙翼的《廿二史劄記》。我猜想他事前沒有準備,學生拿出什麼條目來他就臨時看,結果一面讀,他就一面指出趙翼的錯誤,並說出正確的答案。這對我做研究有很深的啟示:人文學者做研究要靠自己的心、頭腦,隨時都要處在一個嚴謹、具有批判性的狀態當中。他的創造力很充沛,這點在中文學界很多人知道。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問題。

時代週報:你在耶魯上史景遷的課多嗎?

陳弱水:我當過他的助教,還有研究助理,跟他的接觸比較多。他的書我也讀過一些,瞭解他的風格。他的風格在中國史學傳統裡是沒有的,所以對我有些影響。最重要的是讓我瞭解到西方史學中的文學成分,強大的敘事傳統,這和中國清代零碎的考證,實在是鮮明的對比。很多人以為敘事史學是新的,其實是很強大的傳統,很多人對西方的認識是透過西方傳來的新思潮,根本不知道西方日常性的主流是什麼東西。

時代週報:他上課講故事能力很強?

陳弱水:大學部的課是根據講稿講故事。研究生的課是討論性的。不過在我跟他私下接觸看來,他整天都在想故事,不是一般的故事,而是把各種歷史訊息合成一個個圖像。

時代週報:他在美國學界影響多大?

陳弱水:他的影響主要不在學界,是文化界,如果是學界,也是中國研究以外的學界,使研究中國史以外的人瞭解中國歷史,特別是明清歷史。他等於是在英語文化界裡中國史學的一個代表性人物。

唐代是中國歷史上很珍貴的時代

當時中國是面向西方的世界,不是面向東亞的世界。東亞的國家是向中國學習的。

時代週報:在耶魯大學,你最後的研究方向為什麼是唐史?

陳弱水:進了耶魯,當時的計畫是研究中國古代思想,主要原因是以為古代思想是瞭解中國文化的根本。慢慢感覺到這不是一個很好的路子,因為資料有限,研究的人很多。我到耶魯第二個學期就跟余先生說,我要改做北宋研究。余先生很支持我,通過北宋來瞭解宋學的興起。我花了一個學期,寫了一篇關於曾鞏的報告。寫完後我跟余先生說不行,雖然讀了些文集,但還是迷茫,必須往上追溯,做唐代研究。做唐代不能光做儒家,儒釋道都要做,尤其是佛教,我剛好出身在佛教家庭,對佛教的認識比別人多,上大學後也稍微系統地接觸過佛教。當時我不知道做唐代還要注意文學,因為唐代重要的士大夫都是文人,我對文人的研究準備不夠好,後來花很多年補。這時已經是博二下學期,余先生說非常好。

時代週報:陳寅恪先生的唐史研究有多重要?

陳弱水:很重要。陳先生的研究涵蓋了魏、晉、南北朝、隋、唐,寫了一些魏晉南北朝的論文,還通過《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回溯了一些,然後《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元白詩箋證稿》講唐代。陳先生提出了很多課題和典範性說法,使中國中古史研究立刻達到了別的領域一開始沒有的深度和高度。我在上世紀80年代開始研究中古史的時候,陳先生的研究還是很先進。臺灣、香港、海外也有一些成果,但都是片段性的,不能整體超過陳先生。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出版他的課堂筆記,也就是萬繩楠整理的《陳寅恪魏晉南北朝講演錄》,這也是前沿性的。所以,作為一個領域的開拓者,典範的提出者,他的前沿性,曾經很少人能超過。現在很多人已經超過他了,可以說他哪方面的說法太過了、不可靠,以前我們讀,只能懷疑,不能很明確地這樣講,因為沒有這麼多的研究積累。

時代週報:張廣達先生談到唐代文化中的多元、開放心態,是一種相當可貴的精神。

陳弱水:我想在唐代前半期可以這麼說,後期就不一定了。我的一篇文章談到中國以自我為中心的歷史情境,唐代是例外。不過唐代這個情況與其說是精神使然,不如說是歷史環境的反映。有兩個歷史環境因素,一個是隋唐是隨著北朝建立的,北朝統治階層跟北方的遊牧民族、中亞西亞商業民族關係很密切,比較沒有中華中心的思想。隋唐統一以後,變成了世界最強的帝國,是一個國際性的帝國。第二個歷史因素是,當時中國核心地域黃河流域跟其他地方有很流暢的交通管道,南方也有南海貿易。當時中國是面向西方的世界,不是面向東亞的世界。東亞的國家是向中國學習的。不過到了8世紀末,中國就有很大的變化,特別是士大夫階層,他們本來就不是這麼全心全意開放的。當然還有吐蕃佔據了河西走廊,切斷了中國跟西亞的聯繫,後來西夏興起、伊斯蘭教興盛等,阻斷了中國的向西之路。人的意識多少都是對環境的反應。當歷史環境發生變化,你本來就沒有衝破的心態,本位主義就強了。不過,這段時間確實是中國歷史上很珍貴的時代。



我不滿意學術界的商業化

不要讓學術界的人認為自己在公共事務上有什麼特權,你的專業跟你關注的公共事務不一定吻合的,不好好瞭解,不能隨便說。

時代週報:我看你的書,覺得你的公共意識很強。

陳弱水:對。可是我講的公共意識恐怕跟一般人想的不太一樣。這裡有幾個層次。第一個是我研究中國本土的“公”。中國“公”的傳統很強,可是沒有明確的範圍概念。“公”的最主要意義大概有兩個:一個是全體,大公無私;另一個是公心,心理上的“公”。在現代社會中,公私領域的區分,生活中如何創造穩定的有建設性的集體秩序,是一個關鍵問題。要理解這個問題在華人社會中的困難,必須瞭解中國原有的“公”缺乏領域意義的特色。跟“公”的問題相關的,是中國缺乏消極性的道德觀念,即有所不為的責任。世界上有一些倫理性行為,特別是跟自己家庭親友之外的人事相關的道德,是消極性的,譬如不要破壞別人,不要傷害別人,我要遵守規矩。中國雖然很講道德,但這類的很少。“社會公德”就屬於消極性的,因為跟中國人的道德概念不相符,很難引起重視,於是大家日夜占社會的便宜,占陌生人的便宜,社會有些像叢林。這些問題牽涉很廣,很深,不能只從現代西方的觀念來瞭解,是一串一串的,我就像考古一般來追索。

時代週報:南方朔提到,當下公共知識份子已經很少了。這跟環境有很大的關係嗎?

陳弱水:“公共知識份子”這個詞是從西方傳過來的。“公共知識份子”是指有一種知識份子,受過程度不等的專業訓練,關心社會,常對專業以外的一般性問題發言。現在世界上最有名的公共知識份子有德國的哈貝馬斯,還有加拿大的泰勒,他們既是第一流的社會理論家、哲學家,又是知識份子。這個詞本身就反映了社會的變化,大部分知識人從事專業工作,並沒有意見領袖的身份。這個變化也有健康的地方,不要讓學術界的人認為自己在公共事務上有什麼特權,你的專業跟你關注的公共事務不一定吻合的,不好好瞭解,不能隨便說。

可是,我覺得現在臺灣學術界發展日益商業化,用商業利潤來想像學術業績,人們常不好好考慮學術在知識上對人類有什麼貢獻,而是發展出一套封閉的計算方法,上什麼學刊、拿什麼獎,把學術界搞得跟商界沒什麼不同。如果認真以知識為導向,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關注專業,百分之五的人關注公共,這很好。有一種狀況不好,隨便掛了教授頭銜,胡說些話,別人都要聽,其實很多話是無知,對事實不瞭解,甚至是操弄,這不見得健康。我個人不滿意的是學術界的庸俗化,商業化。 (本文來源:時代週報 作者:李懷宇)

余英時高徒黃進興 他醉心于後現代,還有孔廟

06:04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在臺北,黃進興先生帶我品嘗過鼎泰豐、牛肉麵、西餐、日本豬扒、廣東茶點,多次聊天所受教益常出人意表。黃先生是臺灣“中央研究院”院士, 學術事務頗多,可學術上的問題他總樂於賜教,他的研究室是我經常的落腳之地,生活上的細節也替我想得周到,更不遺餘力介紹朋友讓我認識。

導師的肖像印在T恤上

黃進興先生是地道的臺灣人。小時候家裡 經濟條件不太好,吃過一些苦,比起現在的年輕人更珍惜讀書的機會。少年時代愛好文學,中學時因有一位孫老師很會講歷史,黃進興受他的影響 興趣發生了改變,1969年,以第一志願考入臺灣大學歷史系。當時台大歷史系主任是史學大家許倬雲。1970年,許倬雲先生離台赴美國匹茲堡大學任教。1976年黃進興從台大歷史系畢業,獲得碩 士文憑,後赴美留學,第一站到了匹茲堡大學,跟許倬雲先生讀了七個月書。此後由余英時先生推薦,黃進興轉讀哈佛大學。

那時的哈佛大學可謂大師雲集,黃進興受史華慈和余英時兩位史學大家教益良多。黃進興剛到哈佛大學那一 年,余英時先生即受耶魯大學禮聘為講座教授。余先生偶過波士頓時,有一晚電話召黃進興聚談,難得有機會在名家面前表達己見,黃進興隨意暢談,只見余先生頻頻點頭說:“年輕人立志不妨高,但不要犯近代學者鋼筋(觀念架構)太多、水泥(材料)太少的 毛病。”那天深夜和余先生步行到唐人街吃宵夜,黃進興聽余先生一再說:“做學問說穿了就是 ‘敬業’兩字。”黃進興靈光一閃,似乎看到近代學術的真精神。

黃進興在哈佛大學的授業恩師史華慈在西方漢學界大名鼎鼎,有一年,哈佛學生還把他的肖像印在T恤上。史華慈的學風穩健厚重,有些社會學 家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理論模型,往往經不起史華慈銳利的批評,因此有人戲稱他為“理論的破壞者”。還因為他的講話常常帶有口頭禪“我希望我能同意您,但 是……”,被學界封為“但是先生”。黃進興在哈佛拿到博士學位後,特向史華慈辭行,史華慈臨別贈言是:你在求學期間,花了不少時間修習、研讀西方課程,可 是在博士論文裡,竟不見蹤影。希望有朝一日,能將東、西方的知識融會貫通,好好發揮。黃進興覺得老師的針砭宛如佛家的醍醐灌頂。

患學術自閉症的“中研院院士”

從美國學成回到臺灣後,《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主編金恒煒常常請黃進興等學界朋友吃飯。黃進興的話題 中心自然是哈佛的快樂生活。有一次,金恒煒說:“聽你常說在哈佛碰見那些偉大的學者,乾脆寫哈佛的東西好了。”於是黃進興開始回憶在哈佛的所見所聞。第一 篇文章寫成後,不知道用什麼筆名。金恒煒說:“這個問題交給我好了。”當文章發表時,作者的名字是“吳詠慧”。吳詠慧是黃進興的太太。

這些寫哈佛的文章後來集成《哈佛瑣記》一書,不僅在臺灣成了暢銷書,還在大陸出版了簡體字版。吳詠慧 比黃進興有名,不少人常常誤以為《哈佛瑣記》的作者是一位女作家。有一次,李歐梵和黃進興在新竹清華大學見面,問道:“臺灣有一位女作家叫吳詠慧,文章寫 得很好,你認識她嗎?”黃進興說:“不認識。”

黃進興用真名寫的暢銷書是《半世紀的奮鬥—吳火獅先生口述傳記》。傳主是臺灣新光企 業的創始人吳火獅,此書撰述歷時四載,稿凡七易,出版後發行了幾十版,並被翻譯成英文和日文,成為海外研究臺灣企業界的重要參考書。當時口述歷史在臺灣尚 未風行,黃進興在書中進行了嘗試,融入了史家的學養,吳火獅一生的奮鬥史為臺灣企業界提供了寶貴經驗。

黃進興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任職,沉浸在純粹的學術氛圍之中,孔廟和武廟是他致力研究的重點。 黃進興試圖由兩者的對比研究,探討傳統中國的政治文化。由於在學術研究上的成就,黃進興榮選“中央研究院院士”。

黃進興稱自己生活的世界很單調,除了讀書,就是吃東西,看電影。有一次,黃進興的一位學生去參加國際 會議,別人問:“你的老師在幹什麼?”“我的老師有學術自閉症,關在研究室裡,不跟人家來往。”“中央研究院”對黃進興的學術考評上說:這個人學術做得不 錯,但極少參加國際重要會議,這是他的缺點。

黃進興每年要看近百部電影,這三四年則成了日劇迷:“日劇拍得很用心,像《白色巨塔》、《溫柔時 刻》,都給了我人生的反省。”他的研究室就放著一張日本明星松島菜菜子的照片。

對話名家:我不是儒家,但對孔子有很高的敬意

和余英時聊天到晚上三四點


時代週報:從臺灣大學歷史系畢業後,是因為什麼機緣到哈佛大學留學的?

黃進興:我能夠進哈佛大學是得力于余英時教授的推薦。1976年我到美國匹茲堡,還沒有註冊,聽 一個同學說,哈佛大學的余英時教授要找一個人談話,這個人就是我。之前我申請哈佛的研究計畫,寫得有些不搭調,要去的院系不對 路,所以沒被錄取。大概余先生看了有點印象。他當時剛當上臺灣“中央研究院院士”,我聽過他在臺灣的演講。我同學幫我找到了余先生的電話,我打過去,余先生說:“既然你在匹茲堡沒有開 學,就過來波士頓玩玩。”

我就先跑到紐約,再到波士頓,在哈佛的燕京圖書館跟余先生談了三個多小時,這次談話對我後來的治學很重要。那時我不知天高地厚,大放厥詞。現在回想那次談 話我會臉紅。余先生跟我半聊天半面試時,我說: “看陳寅恪的東西,覺得他的表達方式很奇怪,常是先有引文,才有自己的觀點。這引文裡的資訊ABCD非常多,最後拿的可能只是其中的B,讀者在讀這一段資料的時候,不知道他的邏輯推論是怎樣進行的。”余先生可能覺得這個初生牛犢有些膚淺,連史學大家都敢亂批評。但余先生很好,聊了三個多小時後說:“你明年轉到哈佛來吧。”所以我那時沒有申請就知道我可以進哈佛大 學了。後來回到匹茲堡大學見到許倬雲先生,老實講了情況。許先生說:“既然你的興趣在思想史、學術史,還是跟余先生比較好。”在匹茲堡大學這七個月裡,我就跟著許先生做一些導讀,瞭解他的學問, 也是有收穫的。

時代週報:轉到哈佛大學後,你的學術研究的方向是什麼?

黃進興:我那時的方向是西方思想史和史學史,後來有變化,跟兩位老師有很大關係。一個是比較思想史的 大家史華慈。史華慈先生說:“你要在中國學方面打點基礎,我介紹你到耶魯去跟余英時教授好了。”他不知道我事先就認識了余先生。以後我每隔兩三個月就會去余先生家住一兩晚。這是我一輩子讀書時光中很愉快的經歷。我和同學康樂兩個人一起去,每一次都和余先生聊到淩晨三四點。因為聊得太晚,就乾脆在余先生家睡,醒來再聊一下,下午才走。那時跟余先生請教很多問題。

余先生在耶魯,是他最多產的階段, 有很多好作品出來。他每次有文章總會讓我們看,我們算是最初的讀者。有時我們就提供一些意見,我是主要批評者,雞蛋裡挑骨頭。我那時等於讀了兩個學校,耶 魯和哈佛,常常來來去去。余老師和師母除了學問上給我們指 導,生活上也幫了我們很多。師母對我們很好,請我們喝茶、吃點心。

時代週報:現在大陸研究史華慈的人越來越多了。我在波士頓訪問過林同奇,知道他專門研究史華慈的思想,入迷得不得了。

黃進興:史華慈是很有趣的老師,批判性也很強。今天我寫文章常常會想:“真是這樣的嗎?有沒有其他的 可能,人家會怎麼批評?”這都是受他的影響。那時臺灣文科留學生都很窮,他很照顧我,不斷幫我申請獎學金。他很怕外國人在美國餓死,有一次他問我:“你有 食物嗎?”我聽了很不好意思,說:“有啦。”我當時真的很窮。哈佛博士生前兩年保證有獎學金,以後每年都要重新審核。我有壓力。有一次我經過辦公室,一個 助教跟我說:“你有獎學金,你的老師很關心你,幫你申請。”這一點讓我可以全心讀書,沒有後顧之憂。我拿獎學金買了很多書,有時我也會寄錢回家。

時代週報:史華慈本人對中國很瞭解?

黃進興:他研究中國文化起步很晚。他在“二戰”時是上尉,搞情報破解的,是破解日本無條件投降密碼的 很重要的人。他對猶太文化的認同感很強,他兒子還回以色列當傘兵。他對文化各方面的認同都很強,所以也可以瞭解中國人的心情。他對中國文化抱著同情的理 解,不像某些洋學者抱有西方文化優越感,他會儘量從中國的角度來理解中國。他很有人文素養,是一個自由主義者。他培養了不少中國的學者,像林毓生先生、張灝先生、李歐梵先生這些前輩學者,都是他的學 生。

時代週報:哈佛大學對你後來的學術研究有什麼影響?

黃進興:那段時間非常關鍵。在哈佛,我打了一個比較全面、扎實的學問底子。那時受余英時先生影響,且戰且走,彌補舊學的不 足。史華慈是我真正的指導教授。我的博士論文題目“18世紀中國的哲學、考據學和政治:李紱和清代陸王學派”實際上是余英時先生給我的。他的設計很好,找一個 沒人做過的題目。我無所依傍,沒有二手資料可看,只有太老師錢穆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有一章專門寫到李紱。我只能把李紱的著作一本一本地看,歸納出 自己的看法。
我的博士論文寫得很快,一年零九個月就完成了。我當然不是天縱英明,而是有個好老師。我每寫一章就給余先生看,他看我是“在軌道上”還是亂講一通。他說這個方向是對的,我就寫下去。另外還有史華慈對我的 批評,但就這個論文來說,最重要的還是余英時先生。後來寫出來了,幸運地被劍橋 大學出版社接受出版。這至少對得起我的老師。李紱是清代陸王學派最重要的人,但以前沒有人做,很隱晦,是一個次要的思想家。正因為是次要的,反而更能反映 一個大時代的氣候。因為第一流的思想家、學者往往超越那個時代,走在前面,要談朱熹、王陽明反映了當時什麼思想,很難。但李紱更能反映當時學術的氣氛。

與馬英九同學,但沒有來往

時代週報:撰寫《吳火獅先生口述傳記》是怎樣的起源?

黃進興:吳火獅的么兒叫吳東升,在哈佛跟我是同學,他是法學院的學生。當時我跟這種富家子弟沒有什麼 交往,有一個深夜,我已經睡覺了,忽然有人敲門,我以為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就穿著內衣內褲打開一點點門,看見一個人。我知道是吳東升,因為他爸爸在臺灣是 重要的企業家,但是我們讀書人有臭脾氣,不愛攀附權貴。他說:“我想跟你做朋友。”我覺得這人很有趣,說:“好啊。”第二天他請我喝豆漿,就認識了。

那時哈佛大學有一批人,像馬英九、呂秀蓮在法學院,現在都是政治上有頭有臉的人。另一批是我們這種單 純的讀書人,跟他們不一樣。雖然知道對方在那裡,但沒有來往,所以我不認識馬英九。我離開哈佛的時候,吳東升已到紐約做事,他說他爸爸出身窮苦,白手起 家,有個心願是希望他的人生經驗可以鼓勵以後的年輕人。之前他爸爸已找了好些人來寫傳記,但都不滿意。1983年夏天,我在洛杉磯見過他爸爸一次。 後來回到臺灣,因為忙,也因為幫人作傳在學術上不算著作,一直沒有動手。1983年冬天,吳東升回來問起此事,我說還沒做。他說:“這怎麼行。”後來他帶我找他爸爸。我們就約定每 個禮拜天到他家做錄音,做了一年半,然後整理、分類出來。我當時七易其稿,不是越改越好,而是把一些政治敏感的東西拿掉,跟我們現在官方所講的不完全一 致。這本書賣得也不比《哈佛瑣記》差。但因為他的企業很大,知名度高,很多人買。

時代週報:後來哈佛大學出版社也出了英文版?

黃進興:對,是出於教育的目的。二十多年前臺灣經濟發展,大家開始關注亞洲“四小龍”。哈佛想找一本 書來作為教學資料,最後找了這本。這本書比較多方面,不單調,牽涉到社會、政治。他童年要撿人家的菜回家吃,剛開始投資人壽大賠,很辛苦。現在他們富貴 了,有面子了,這些東西就不能讓人看到,所以也拿掉了一點點。《半世紀的奮鬥》,名字是他取的。這書很有意思。

時代週報:你看過唐德剛做的口述歷史嗎?

黃進興:我很喜歡。但看得不多,只看過他寫胡適、李宗仁的文章。我覺得他文筆很好,很有趣,其他就不 曉得了。

時代週報:做口述歷史要花很多工夫。張學良要唐德剛給他做口述歷史,張學良說:我講,你記,就是口述 歷史。唐德剛說: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很多回憶的東西也是靠不住的。

黃進興:對,我當時也要核實他講得正確不正確。我這個口述傳記訪問不下五十個人,才慢慢做起來。在那 個時代,很多時候都是礙手礙腳。現在臺灣開放了,誰都可以罵。放開來寫更精彩。如果不是跟吳東升有交情,我不會做。雖然有版稅,賺了點錢,但我們付出的心 力很多。我不知道大陸怎樣,在臺灣靠寫傳是不能維持生活的。

時代週報:現在口述歷史在臺灣也蠻多?

黃進興:對。我們做得最早,而且那時候沒人敢寫,企業家賺錢也不會讓別人知道。以後慢慢才有企業家、 政界的人跟上,我們是試金石。

剩下的時間我想寫小說

時代週報:你怎麼研究起孔廟來?

黃進興:因為博士論文的關係,剛開始我的研究是在宋明理學這一部分。後來無意中研究孔廟。1981年放假回臺灣,我一心向學,也沒有 女朋友,人家給我介紹了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我不知道帶女孩子去哪裡,糊裡糊塗去到孔廟。孔廟是沒人去的,裡面全是神主牌位,變成了現代文化的幽魂。一個 人生病會找保生娘娘,發財找關帝廟,考試找文昌公。孔廟是一個官廟,是國家舉行祭典的地方。當時服務處有老人在賣禮品,我找到了一本《文廟祀典考》,價錢 幾乎是我口袋裡的所有錢。按平常習慣,我是不會買的,為了打腫臉充胖子就買下來了。那個女孩子覺得我是個書呆子,後來就分手了。

我把書帶到哈佛去,常常翻,發現裡面的內容可以解答一些帝制中國的問題。我們常講一些很抽象的“道 統”、“治統”,你把這些概念放到具體的祭祀制度裡,輪廓就出來了。兩千年中國怎麼變化,儒生集團跟統治集團怎麼較勁,一目了然,都記錄在孔廟發展史上。 它還寫了統治集團所認同的思想是什麼,因為能夠進孔廟一定經過皇帝的批核。這樣做出來的中國思想史,跟我們以前所想像的就有些不一致。每一次儒生推舉哪個 人可以進孔廟都有一連串的理由,從地方、社會、到學術,你可以看到很豐富的東西。現在為什麼這麼多人研究孔廟,因為可以解答經濟、政治的很多問題。

時代週報:什麼時候第一次去山東看孔廟?

黃進興:我兩次做田野考察,1992年去看山東曲阜的孔廟;1993年去看南京、上海的地方性的孔廟。儘管已遭到破壞,很商業化,但是我的精神很愉快。我不是儒家,但 對孔子有很高的敬意,我曾經在孔子墓前三鞠躬,結果鬧了個小風波。因為周圍的人都在圍觀,把帶我去的那個教授搞得很窘。他說:“你鞠一個躬 就夠了。”很多人以為我在拍電影。

時代週報:後來做後現代主義與史學研究,你對西方一直是很感興趣的?

黃進興:對,我是有那個底子。我的《歷史主義與歷史理論》—以前的碩士論文—寫完後有三四個出版社要 出,我自己不滿意。出版以後,我想寫新的東西,就花了三年寫出《後現代主義與史學研究》。這其實不是我這個階段應該做的,應是對西方學術潮流很熟悉一個新 科博士來做。現在我對西方的東西已經不熟悉了。

開始是想找一兩本後現代的適合華文文化的書來做翻譯,看後發現後現代或者反後現代都是偏頗的,我想還 是自己寫好了。為了中文的讀者能夠熟悉一點,我把背景寫得比較豐厚,既有學術思維,又有史學的意義,最後提出我自己的觀點。寫完以後,我的老師陶晉生教授說,應該寫成英文,因為你的討論物件都是西方的。在我做孔廟研究的時候,余國藩教授給我寫了三封E-mail,說你的書應該寫成英文,你的 書的讀者應該是西方宗教專家。每次我都說會考慮。其實我年紀不小了,已經不需要那個虛名,做過就很高興了,不需要寫成英文。做這個工作至少需要花費一年時 間,而且這對我來說是炒冷飯。所以現在我的態度是:有人願意翻譯,我提供幫助。他們把譯稿發過來,我做校對的工作。這實在有點對不住愛護我的余國藩教授。現在我有一個新方向:從理學 到倫理學。我覺得這個比較有意思。我還是對未知的東西興致比較高。現在我在學術界時間最多也不超過十年了,剩下的時間我想寫一部長篇小說、一部短篇小說。

原文出自:http://www.time-weekly.com/2009/0902/2NMDAwMDAwMzQ2Nw.html

2010-06-03

吳一立的新書Reproducing Women: Medicine, Metaphor, and Childbirth in Late Imperial China

22:48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Reproducing Women: Medicine, Metaphor, and Childbirth in Late Imperial China

Hardcover, 357 pages
Publisher: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 edition (August 1, 2010)

Product Description
This innovative book uses the lens of cultural history to examine the development of medicine in Qing dynasty China. Focusing on the specialty of "medicine for women"(fuke), Yi-Li Wu explores the material and ideological issues associated with childbearing in the late imperial period. She draws on a rich array of medical writings that circulated in seventeenth- to nineteenth-century China to analyze the points of convergence and contention that shaped people's views of women's reproductive diseases. These points of contention touched on fundamental issues: How different were women's bodies from men's? What drugs were best for promoting conception and preventing miscarriage? Was childbirth inherently dangerous? And who was best qualified to judge? Wu shows that late imperial medicine approached these questions with a new, positive perspective, defining female and male illnesses as essentially alike and depicting childbirth as an inherently trouble-free process. In presenting this new view of the female body, Reproducing Women revises our understanding of Qing social relations of healing and attendant cultural assumptions about gender, the body, and nature.

From the Inside Flap
"This is a tremendously rich, exhaustively researched work. Reproducing Women is a pioneering study that will undoubtedly become a standard reading on women's medicine in Chinese history."--Ruth Rogaski, author of Hygienic Modernity

About the Author
Yi-Li Wu is Associate Professor of History at Albion College.

http://www.amazon.com/Reproducing-Women-Medicine-Metaphor-Childbirth/dp/0520260686

關於Historical GIS的兩本書

21:49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Gregory, Ian N. and Paul S. Ell. Historical GIS: Technologies, Methodologies, and Scholarship.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Knowles, Anne Kelly ed. Past Time, Past Place: GIS for History. Redlands, CA: ESRI, 2002.

本書有另一個網頁在http://www.davidrumsey.com/publications/past-time-past-place這本書也收入了Petel Bol談中國歷史資訊系統的文章。

我相信GIS是有潛力的,但有潛力的意思是他的威力還沒完全發揮出來。這一點,似乎不是受限於研究者的觀念。事實上還相反,很多研究者早就已經注意到空間在歷史研究上重要性。(當然,知道它的重要性不意味就能想到一個好的應用方式。)而技術也未必是問題,因為已經有許多人前仆後繼投入open source的GIS開發。那麼是為什麼呢?圖層資料的缺乏可能是原因之一。如果數位化的地圖更加開放使用,帶來的衝擊會有多麼巨大呢,實在令人期待。

另一方面,我們也需要反覆思考GIS本質上到底過去的歷史地理學有何差異?畫一張更精確、更美觀的地圖,聽起來是不錯,不過似乎還不夠,沒有觸及核心的感覺。那麼核心是甚麼呢?有幾個可能的答案,比如:(1)GIS可以呈現動態;(2)GIS可以套疊圖層;(3)GIS可以結合資訊科技,處理和呈現大量的材料。若從這幾個方面去想,或許可以找到一些有意思的東西吧。

共和國裡的皇室婚禮

12:18 Posted by sharpy No comments
聽過陳老師講第一個題目,非常有意思。談的是一九二二年宣統的大婚典禮,當時的行政文書還藏在史語所的內閣大庫檔案中。皇帝要結婚,當然國家的一件大事。不過這次不一樣,清朝亡了,改朝換代,這場婚禮因此有了獨特的意義。

【史語所九十九年度第十一次學術講論會】

主講人: 陳熙遠 先生(本所副研究員)
講 題: (1) 共和國裡的皇室婚禮—從史語所館藏最晚的「清代」檔案談起
(2) 聖人之學與眾人之學—從《鄉約鐸書》論明清群眾教化的承續與轉折
時 間: 2010年6月7日(週一)上午10:00
地 點: 中研院史語所所文物陳列館五樓會議室

張大春談寫作

05:05 Posted by sharpy No comments
「在旺盛的表達(發表)企圖之下,還得非常細緻而耐煩地墾掘人生狀態裡的諸般繁瑣,並堅毅面對作為一個人的缺憾、愚昧和挫辱,之後我們還要有餘力以非凡的語言表述反思所得,而成就寥寥且未必可數的發明之見。」

原文出處:
http://blog.chinatimes.com/storyteller/archive/2010/05/12/499055.html

2010-05-27

王德威:明清小說的現代視角

23:37 Posted by sharpy No comments
  
「我認為做為一個現代、尤其是後現代立場的研究者,我們的任務不再是推翻滿清、建立民國式的革命姿態了;我們的任務也不再是切切找尋一個不可思議、啟蒙的重要石破天驚起始點的姿態了,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我們的姿態其實是在一個,不斷在一個複雜的脈絡裡把一個簡單的事情弄得非常複雜,把一個看起來像是後現代的問題,拋到一個前現代的時段裡,重新審視歷史所賦予的各種各樣的脈絡。」
  
  
王德威,〈明清小說的現代視角〉《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十七卷第三期。

2010-05-26

6坪地綁都更 殷海光故居恐消失

22:30 Posted by sharpy No comments
6坪地綁都更 殷海光故居恐消失

自由時報 2010/05/27

市定古蹟 建商鑽漏洞劃入都更

〔記者簡明葳、林秀姿/台北報導〕內政部營建署公布的「都市更新條例」中,除將漏洞給台北市政府鑽之外,建商當然也要分一杯羹。由於公有地應一律配合參與都市更新,台北市政府又頒布寬鬆的「都更專案」後,建商想用六坪的土地,綁架台灣大學校地、「殷海光故居」等共二千五百坪土地,台灣大學正研議如何處理。

北市文化局:審查會嚴格把關

台北市文化局官員說,這宗「都更案」,該局也聽說過有這回事,未來在參與審查該案時,該局會嚴格把關,保存市定古蹟殷海光故居,如何興建和保存古蹟,將是該案是否通過的關鍵。

殷海光故居(為二百坪)、台大教職員宿舍(為二千三百坪),位於溫州街十八巷、二十二巷內共計三塊土地,佔地二千五百坪,正位於此區域;包括殷海光故居在內的這塊地是日治時代日本總督招待學者的宿舍,現在是台灣大學職員宿舍,平時對外開放參觀,濃密的樹蔭與日式老建築,形成一處城市風景。

如此優異的條件,吸引建商覬覦這片土地,有建商購買了雲和街九十九巷的公寓後,土地持分六至八坪,透過整合的方式,已自行劃定都市更新單元,將殷海光故居全數劃入,準備送審,建商與台灣大學槓上,掀起一波土地保衛戰。

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所長夏鑄九表示,一旦送審通過,台灣大學就要配合,只能分得部分住戶或讓售金,這座被台北市文化局列管的市定古蹟,也將走入歷史,而國有地被佔據瓜分的案例持續增加,不是只有殷海光故居受到威脅。

所有的問題都來自都市更新條例第二十七條「都市更新事業計畫範圍內公有土地及建築物,應一律參加都市更新,並依都市更新事業計畫處理之」。這條例讓建商吃定漏洞,拚命在國有土地周邊購置土地,進行都市更新。

而都市更新條例第二十七條細則第四點說明,「以權利變換方式實施都市更新事業時,除按應有之權利價值選擇參與分配或領取補償金外,並得讓售實施者。」

公有地最後都是讓售了事,讓售的價格民眾不得而知,國有地標售價格透明,讓售則是黑箱作業,都更產生的種種問題,反而比國有地標售問題更加嚴重。

2010-05-07

其他地方又如何

23:36 Posted by sharpy No comments
「中國其他地方又如何?你能談一談嗎?」

這問題很可怕。歷史學家們窮盡中國某個區域的史料,在研討會上,面對一般觀眾,發表其研究心得之後,會碰上這種問題。要簡單回答這種問題,答案當然就是:「你想我怎麼談?」有人說,研究區域歷史,就會忽略全國。這種說法,完全貶低了區域歷史研究的目的。研究中國社會史的學者,不是要以個別區域的經驗來分析整個中國,而是要鼓勵更多的區域研究。當然,我們可以比較不同區域,指出其差別,並得出些宏觀分析,以便進行更多比較研究。但是,歷史是會讓歷史學家始料不及、大吃一驚的,作歷史研究,對此要有心理準備。研究個別區域的歷史學家,都明白這一點。歷史學家如果要就人類過去的經驗做出結論,就意味著以歷史學家的單槍匹馬,研究數以百萬計的人的經驗;以個人的才智,應付數以百萬計的人的集體才智。有哪個神經正常的歷史學家敢說自己勝過這數以百萬計的人?

但是,「中國其他地方又如何?你能談一談嗎?」這個問題,也並非不合理的問題。區域歷史的研究,如果不能產生出宏觀分析,就會變成狹隘的地方掌故。事實上,也只有利用宏觀分析,才能明白區域的歷史,而是測試這些宏觀分析,就不能只局限於一個區域。對於一個區域的優秀研究,會迫使我們對中國其他區域提出新問題,如果考慮周全的話,甚至會迫使我們對中國以外的社會提出新問題。至少,我們研究過中國的一個區域之後,面對另一區域時,應該能夠說出這些區域之間的異同之處。

出自:科大衛《皇帝與祖宗》,頁411-412。

2010-05-04

真學問是沒有地圖的旅程

06:36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專訪王汎森:真學問是沒有地圖的旅程

《時代週報》第46期,20090930,記者李懷宇

在行政與學術間遊刃有餘

王汎森回憶在臺灣大學歷史系讀書時,台大歷史系老輩凋零,一般學生似乎也不大瞭解教授學問的深淺。他記得李濟先生最後一次在台大演講,系裡還得要拉人去聽。逯耀東先生教近三百年學術史,王汎森很 少聽課,有一次交完期末考卷出來,逯耀東尾隨出來說:“你就是王汎森!”並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原來他看過王汎森的學習報告,但沒有見過王汎森來上課。

王汎森在大學時代遍讀錢穆先生的著作,曾到素書樓聽講,卻不大聽得懂錢先生的口音,有些事倒是印象深刻:“當時南美有一位元總統訪問臺灣地區,三軍儀隊及樂隊在機場歡迎 他。錢先生認為現代人這 種儀式不合古人之道,說是帶一群狼狗去歡迎人家─因為儀隊是帶槍的。那時錢先生還抱怨現代人出國要辦護照, 他說孔子周遊列國時都不用帶護照。”

王汎森說讀書時經常到台大文學院圖書館借書,讓他感到興趣、認為可以解答心中對現實及文化問題困惑的 書,打開一看,往往上面常有“海光藏書”的印記,那是殷海光逝世之後捐給台大的藏書。雖然沒有機會親炙殷海光,但是“圖書館的大量藏書給我開了一扇窗,那 裡有一個世界比我所處的世界要寬。那時台大學生在課內所學的遠遠沒有課外學得多,風氣很自由。黨外雜誌雨後春筍般出現,許多年青人受到影響,漸漸掙脫了國 民黨的意識形態。”

台大歷史系碩士畢業後,王汎森進入“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史語所有“天下第一所”之稱, 曾經孕育了許多中國現代學術界的重要人物。王汎森常開玩笑說,如果碰到一個學術問題,在走廊上問,問第一個人他可能不知道,問到第二個、第三個,一定會有 人知道。

當年留學美國是臺灣的風潮,王汎森在擔任歷史語言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兩年之後,前往普林斯頓大學攻讀博 士,指導老師是史學大家余英時先生。王汎森在普林斯頓度過了一生最為難忘的讀書生涯,在余英時先生的言傳身教之下,進入了新的 境界。

從普林斯頓學成後回到史語所,王汎森很快被公認為臺灣史學界的新星,成為史語所所長和“中央研究院” 院士,在行政事務與學術研究之間遊刃有餘。

激烈競爭剝奪了學者的時間

在“中央研究院”史語所所長室,顯眼處便掛著余英時先生的書法作品。談到史語所早期的 發展,王汎森說史語所人才濟濟:“那一代人的精彩,在於他們以全部學養支援一種學問。他們在各種文化裡受過陶冶,以眾部支一部,這樣才能顯出精彩。我剛進 史語所時,九十歲才是老一輩,七八十歲是中年一輩,四五十歲是少年,而二三十歲是幼稚園。每次去參加所裡的講論會都很緊張,那些坐在前面的老先生什麼都知 道。那時‘中央研究院’比較簡單,有個同事在報紙寫了一篇科普方面的文章,結果收到吳大猷院長一張紙條約他見面。吳院長一見到他就說:你是某某某,你寫的 文章太幼稚了。”

談到華人世界中無數學人最好的光陰浪費在運動裡,王汎森不無感慨:“時間最重要。光有研究經費不夠, 要有充足的時間和自由,研究水準才可以提升。我覺得亞洲的學術界,都在僵硬的指標下激烈競爭而剝奪了學者的時間。而且太多審查、評鑒,以為學問是可以從此 刻預測的,這裡面不留下一點雅量和空間。真正有價值的學問是沒有地圖的旅程。”

環顧學術界的現狀,王汎森談到他相當關心的一個問題,他認為近代中國人文及社會科學必須逐步建立自己 的學術主體性。“譬如說我們隨便打開一本社會科學的教科書,沒有看到一個中國古人的名字,但是在西方,你看哈貝馬斯的著作,一定是從亞里斯多德談下來,充 分擷取相關的資源。這個情形將來應該有所改變,不能只拿人家的眼光看自己。我極不贊成夜郎自大,很多話我不願多說,是怕給懶惰的人‘如虎添翼’。但我堅持 認為不但要充分學習西方,還必須以自己為主體。”

有一晚,我和王汎森先生在臺灣大學門口的小館共進晚餐,所談人物多是王汎森的老師輩。最後的話題中心是他的文章《天才 為何成群地來》。王汎森認為:凡是一個學派最有活力、最具創造性時,一定是一群人不但做著“白首太玄經”的工作,同時不拘形式地圍繞著一兩個中心人物自由 地交流、對話。以賽亞•伯林(Isaiah Berlin, 1909-1997)是經常參加社交宴會的英國思想家,當時英國很多人擔心過度頻繁的社交生活會影響到他的學問,但實 際上,那常常是他萌生新想法的場合。有一次,他與牛津大學巴厘奧爾學院的古典學家談論古昔才子的類型時,這位學者告訴他,古希臘詩人阿爾基諾庫斯有一段殘 句:“狐狸知道許多事情,而刺蝟只知道一件大事。”後來伯林發現小說家托爾斯泰有細微描寫人類生活的天才,可是他又像刺蝟一樣,希望找出一種包羅萬象的理 論,伯林發現用“刺蝟”與“狐狸”正好可以用來形容托爾斯泰作品所呈現的兩歧性。伯林寫成了《刺蝟與狐狸》的小書,立刻傳誦千里。這一番議論,在我看來, 正是王汎森多年實踐悟出的心得體會。

“給學術留點雅量和空 間”

赴台前,許倬雲先生向我提起:“王汎森是余英時的學生,我們都喜歡 他。現在已經不凡了,將來會成大器。”我和王汎森先 生第一次見面時,他邀來陳永發先 生,我們三人共進午餐,話題中心是余英時先 生和許倬雲先生。

普林斯頓的穩重與新潮

人文學科工作者的研究可 能跟外在世界有很大的聯繫。余英時先 生恰好體現了這一點,但是他也強調他對政治只有遙遠的興趣。

時代週報:從臺灣大學歷 史系碩士畢業後,怎麼就進入了“中央研究院”史語所?

王汎森:那時“中央研究 院”正好有三個五年計劃,多了很多名額。我那時正在當兵,除了已經出版的《章太炎的思想》一書外,另外加寫了一篇長文章(後來變成我的第二本書《古史辨運 動的興起》)。許久之後我才知道,當年入所的審查者之一是余英時先 生。

時代週報:余英時先生在上世紀70年代用中文寫作,是一個重要的轉機。

王汎森:我曾對余先生說:“如果你不是上世紀70年代開始進行大量的中文寫作,在美國會 是一個成功的教授。但是進行 了大量的中文寫作後,你成為這個歷史文化傳統中重要的一分子,不僅是一個成功的學者而已。”余先生沒有反對。他的文字開始介入社會時,大家都覺得很新:原來古代歷史、思想可以這樣談。

時代週報:普林斯頓大學 是余英時先生教學的最後一 站,從密歇根大學,到哈佛大學,到耶魯大學,最後是世外桃源般的普林斯頓大學,歷史很奇妙。

王汎森:我跟余先生是同時到達普林斯頓,他那時剛好從耶魯轉過來。我還在做助 理研究員的時候,已經聽到各種傳言說餘先 生要到普林斯頓。他到普林斯頓演講,好像寫了一首詩,有人從中讀出他有移居普林斯頓的意思。後來真的落實了。

時代週報:余英時先生怎麼教學的?

王汎森:他比較注重引導 你,讓你自己去發現。他很鼓勵學生嘗試各種可能性。他看西方的書很多,很及時,舊學也很厲害,所以對題目的潛勢看得很恰當,知道研究的可能性在哪裡,限制 在哪裡,知道怎麼把研究引到有意義的方向。這不是一般老師能做到的。一般老師可能理論講得很好,但不一定對那個領域的材料掌握得那麼深。余英時先生是兩者皆長,對研究生影響更大。一般大學要在課外 見到老師比較難,但普林斯頓學生不多,學生要見教授,通常只要敲個門就可以了。學問很多時候就是聊出來的。我跟余英時先生的談話有時集中在臺灣當時的政治形勢,不僅僅是學 問。

時代週報:余先生從來不只是書齋裡面的人,對外面的世界很關心。

王汎森:一個人文學科的 工作者,他的研究就可能跟外在世界有很大的聯繫。余英時先 生恰好體現了這一點,但是他也強調他對政治只有遙遠的興趣。

時代週報:在普林斯頓跟 牟複禮先生熟嗎?

王汎森:熟。他當時好像 剛剛退休,半年在科羅拉多,半年在普林斯頓,像候鳥一樣來去。我跟他談話不少,當時我正在做和傅斯年相關的課題,他在我信箱放了紙條,說洪承疇的某個後代 是史學家,要見傅斯年,傅斯年說不見。

時代週報:你是不是在普 林斯頓展開了一個新的學術階段?

王汎森:當然。最重要是 讀其他國家的歷史,還有其他學科。我在普林斯頓遇到德文、法文、拉丁文等語言問題,在總圖書館攔下人問,通常攔到第二或第三個人就一定能解決。在史語所裡 遇到學術問題,遇到三個人肯定能解決。學習是無形的,必須有一個很大的知識底子,才能更深入揭示正在研究的問題的意義與深度。普林斯頓是個老學校,有極其 穩重的一面,也有極其新潮的一面,穩重的多一些。我認為我的留美生涯有不太成功之處:我沒有真正融進美國的生活,比不上胡適那一代,對美國日常生活的層次 介入很多。普林斯頓的學生很少,有人開玩笑說它是採用“勞斯萊斯主義”,通常研究生一來就有獎學金,直到畢業,同學之間來往很不錯,不需要把別人弄倒才能 生存。還有就是功課壓力太大。我記得我念過一門課,要求看的書我總是看不完。有個統計說,要把老師指定的書看完,需要三倍時間,而且不吃不喝不睡。其實這 些書單主要是讓你知道這門學問的大致情況,不是要全部讀完。

莊子之道無礙于科學民主大家只以為章太炎是個怪 人,只知道他跟革命有關,他的文章難讀,但對他的思想沒有瞭解,所以我就想深入探討。

時代週報:你最早的著作 是《章太炎的思想》,那時為什麼對章太炎感興趣?

王汎森:有一段時間我發 現中國近現代的很多思想發展都跟章太炎有關,他像個“總機”。小時候以為他只是跟著孫中山鬧革命的,“中華民國”這個詞就來自他的文章,後來發現他是思想 文化轉變的一個重要人物,所以研究他。章太炎的文章很難讀,當時我找了一個導師希望得到一些指導,他說:“你自己看吧,章太炎的文章,我自己也看不懂。” 大家只以為章太炎是個怪人,只知道他跟革命有關,他的文章難讀,但對他的思想沒有瞭解,所以我就想深入探討。此外,我在台大念書的時候對梵文有興趣,而章 太炎的著作也提到一些印度思想,這符合我當時的好奇。

時代週報:你從美國留學 回來臺灣已經發生變化了?

王汎森:臺灣發生最大變 化的那幾年我剛好在美國求學。蔣經國去世了,黨禁報禁沒了。《中國時報》和《聯合報》是當時最大的報紙。《中國時報》的董事長余紀忠先生認為我應該保持對臺灣的關注,每天空郵報紙到普林 斯頓給我。有幾個留學生總向我借報紙看,其實我自己都不看,功課太忙了。

時代週報:我聽說余紀忠先生有段時間想把你拉到《中國時報》任職?

王汎森:那是我念書時代 的事吧。當年兩大報社印報紙像印鈔票似的,兩大報社的董事長都是“中常委”,都是臺灣最有力量的人。余紀忠先生是一位很有文化品位的報人。我記得普林斯頓的一位老 師當時正在辦一個歐洲最老牌的漢學刊物,可是普林斯頓不願支持。後來透過余英時先生幫忙,是余紀忠先生掏腰包資助這個刊物。大概是2000年的一天,老同事王文陸看見余紀忠先生和他的隨扈在史語所附近徘徊,說是剛與李遠哲院長見過面,想要順便看看我,文陸兄大為 吃驚。因為那一天我正好不在,餘老先 生就回去了。他好像對我有一種錯愛,一直希望我做些什麼事情。這些年來,我對他始終感到抱歉,從沒為他做過任何事。臺灣有一個時期,學術和文化的區分沒那 麼大,彼此之間都談得津津有味,大家也認為學術人可以擔當很重要的責任。今天就不是了。我在上世紀80年代當兵的時候,碰到很多老軍人,他們都說真正偉大的軍事領導者必須是個學者。

時代週報:你自己近十幾 年的研究都集中在明清到民國時期。為什麼?

王汎森:我認為,15世紀以後中國社會、經濟、文化變化很 大,這五百年西方的變化也很大,所以這五百年是很重要的。我不把這幾百年切開來看,因為這段歷史跨度長、變化大,能觀察的東西多。那也是我隱隱覺得中西開 始分叉的很重要的一個時代,當然沒有兩個文明是一樣的,但在此之前,我覺得中西分流沒這麼大。我一直受一個說法的影響:一個歷史學者深受他研究對象的左 右,選中一個多姿多彩的時代與一個平凡的時代,能發揮的餘地不大一樣。

時代週報:你研究的重點 跟張灝先生的研究頗有關係。

王汎森:以前讀古書常看 到某人從一開始就“遙接三代”,後來我才發現,即使像張大千也不可能一開始就遙接古人,而是先受當代的名家影響,然後上溯到古代去。所以我們這個年紀做思 想史研究的人,多多少少跟余英時、張灝、林毓生等很多位先生的研究有關係。

時代週報:這個轉型時代 實際上對現代生活天翻地覆的變化有很重要的影響,就是李鴻章所說的“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王汎森:恐怕最令人擔憂 的是主體性。我在一些場合偶然說過,我們受某種歷史哲學影響很大,認為時代跟它的各種文化表徵有機地生長在一起,沒有發展出科學的文明,其潛能中便沒有科 學的種子。所以花各種力氣去為傳統文化曲證、開脫。但是人類文明發展到今天這一步,是否還需追問這些問題?以臺灣為例,物質和科技已經發展到這個高度,隨 時可以回去跟傳統文化作有機的對話,並不存在明顯矛盾。因此,要塑造一個文明,不能再局限於1900年到1960年關心的東西。今天不一樣了,你盡可以大談莊子的生命之道,但不礙于科學和民主的生活。

不要打扮古人

人文學者往往要花大量的 時間、精力為人文學科的特殊性說明、辯解,這是很可慮的現象。
時代週報:不管在大陸、 香港還是臺灣,總是在特定的政治語境下產生一些現象。在開放黨禁報禁之後,臺灣的學術自由有什麼樣的困惑?

王汎森:蔡元培、胡適、 傅斯年的思想在上世紀60年代到上世紀80年代都是推動臺灣的重要力量,在上世紀90年代以後談的人漸漸少了。“總統”都可以隨便罵了,所以人們覺得自由民主沒有那個急迫性了。我禮拜六 去參加殷海光基金會的演講會,林毓生先 生講人權的問題,在場幾個聽眾都是香港和大陸的。臺灣人不在乎這個了,是可喜,還是可悲呢?可喜的是,那個肅殺的年代已經過去了。可悲的是,我們對人權、 民主的深刻內涵理解還不夠,而人們已經不感興趣了。

時代週報:許倬雲先生說,在中央研究院,文史在20世紀是很重要的學科,但在21世紀,生物科技壓過了一切。

王汎森:“中央研究院” 在臺北南港五十多年,前後有過三個大門,分別象徵文科的時代、數理的時代、生物的時代。最早的一個大門,兩旁是人文學科的幾個大所,現在的大門一路過去, 兩旁就多是生物方面的研究所。我所遇到的“中研院”院長,對文科都是很支持的。當然他們風格不一,吳大猷先生帶有樸實的科學主義心態,李遠哲先生基本上總是幫著我們,他不干涉、打壓,只會給更多 的錢。翁啟惠院長也是一樣。生物科學形成壓倒性的優勢,跟時代有關。人類基因譜系解碼以後,那個世界太寬了。人文沒有碰到一個重大的表述和內容的革命,即 使美國、法國也是如此,上世紀60年代受現象學、結構、解構的影響,出了多少大學者,但近幾年,似乎也比較消沉下去了。這是整個世界人 文學科應該注意的問題。1985年,劍橋著名的政治思想家昆丁•史金納(Quentin Skinner)出了一本書《大理論的複返》(The Return of Grand Theory in the Human Sciences),舉了福柯等幾個例子,覺得這些人代表大理論的複返,不再是小枝節。但現在又變了,大理論有退潮 之勢,下一波不知道是怎樣。但臺灣有個現象,沒有一個人文社科的學者擔任學術領導者,這是很不好的。人文學者往往要花大量的時間、精力為人文學科的特殊性 說明、辯解,這是很可慮的現象。

時代週報:未來史學研究 會不會出現新的方向?

王汎森:我不敢預測,不 過可以確定會有一些新做法。譬如把過去一二十年各種新研究方向,綜合成一個新的理論的養分;譬如在思想史方面,把現實生活世界跟思想、制度做更巧妙的結 合;譬如不把古人打扮成現代人,不把中國歷史打扮成西方歷史,而是多層次地細緻地瞭解古代的思維,或是更多地把歷史看成是四面八方的因素作用而成,同時任 何一個歷史事件也會向四面八方起作用。不過,史學有一些基本的任務與特質,如何守住這些東西是非常重要的。

時代週報:將來的史學研 究要注意哪些問題呢?

王汎森:章太炎說過一句 有意思的話,學術裡面也有政務官與事務官之分。政務官是部長,次長。其他人是事務官。事務官主要是在做專門領域的事情。我越想越覺得這話有道理。將來史學 研究,碰到的問題是事務官太多,政務官太少。現在電子資料庫及網路這麼流行,要掌握材料撰寫一個主題,每個人都做得到。但接下來是思考,是拔高層次,是開 拓新範圍、新方向、新園地等方面的工作。我擔心人們都在做事務官的工作,而忘了政務官的工作。政務官有兩個工作,一個是關於意義的思考,一個是做整體的、 前瞻性的工作。將來學術界有什麼新方向,應該是政務官和事務官相輔相成去完成的。學問要有心思才有意義。其實我覺得現在全世界的學界都是事務官很多,缺政 務官。

2010-04-23

所謂的「完整」

06:10 Posted by sharpy No comments
開始參與數典計畫以來,在各種推廣資料庫的場合,最常被歷史學者質疑的問題是:我怎麼知道從裡頭檢索出來的資料是「完整」的?

這個質疑真是再正當不過了。這不正是歷史學者每天念茲在茲的工作:盡可能蒐集完整的資料,然後從中找出事情演變的脈絡。反過來說,歷史學者最害怕的,就是漏掉那關鍵的一份文件,造成整個詮釋都失了準頭。

以往對這個質疑的回答大概有幾個層面。

第一,以現在的資訊技術,只要文件中有出現過跟檢索詞彙一模一樣的詞彙,那麼一定可以找出來。換言之,從單一關鍵字檢索的環節而言,技術上沒有什麼問題。問題不在這裡。

第二,這個問題因此要丟回給研究者。因為你得到什麼結果,就取決於你下了什麼檢索的關鍵字。而檢索應該是一個複雜的過程,並不是下一個關鍵字就可能找出所有相關的文獻。相反地,你得先對問題本身有一些瞭解,掌握其中可能有的關鍵字;然後,從第一次的檢索結果中,再進一步挖掘其他的關鍵字。最後,你的檢索結果就會越來越完整。

第三,資料庫的建置者當然可以幫一些忙,比如建立所謂的權威檔。在此處,權威檔指的是:如梁啟超,又稱梁任公,又稱梁卓如,又稱飲冰室主人,那我們就把「梁啟超」、「梁任公」、「梁卓如」、「飲冰室主人」,都做同一個關鍵字,只要你輸入其中任何一個,資料庫系統就一併把其他的檢索結果都跑出來。建置權威檔,其實就解決「完整度」的問題而言,跟第二點的邏輯是一樣的。也就是說,還是把問題丟給史料的研究者。只不過,不是個別研究者自己找出某一個概念的不同表達方式,而是有一群人先把這個工作做完了。

(而這種把研究工作交給別人做的方式,當然有好處,但也永遠會存在一個問題,就是:你怎麼知道那個或那些人做的工作,是你要的呢?比如說,以上面的例子來講,我要找「梁啟超」相關的,但是我就是不要找有「梁任公」的,因為我想知道的是,梁啟超用「梁啟超」這個名字發表了哪些文章。這時候,系統幫我自動找出「梁任公」的文件,反倒是畫蛇添足了。)

最後,比較耍賴的答案是,有資料庫檢索後,資料只會比原來用手工找資料更多,更完整。所以不要問資料庫如果不完整怎麼辦。

最後一個說法的前提,是某某資料庫的資料真的很多,多到用人力是絕對看不完的。不然,歷史研究者還是可以用下列方式來反駁最後這個說法:「那我還不如自己看,比較不會有遺漏。」就算系統中的資料真的很多,但是歷史學者還是不太相信,透過「檢索」可以帶來更為「完整」的史料。

我們可以問說,可是人去讀書,就不會有遺漏嗎?難道你不會打個盹,失個神,就漏掉某一句關鍵嗎?歷史學者大概只能摸摸鼻子說,會阿。可是這並不能說服他們,用資料庫檢索就可以得到完整的結果,或許是更完整,可是還是不完整。反而更增添他們的焦慮:在這史料的茫茫大海中,是不是有什麼是我遺漏的?是不是有什麼關鍵,我就是沒發現?用單一詞彙檢索當然不夠,可是用兩個就夠嗎?用三個就夠嗎?用十個、一百個關鍵詞,再加上權威檔,檢索結果真的就完整了嗎?到頭來,研究者還是得把所有史料看過一遍,才能安心。

對號稱在發展「數位人文」的我們而言,這好像是一個不得不面對,卻又始終無法解決的問題。

一直到今天,我們開始有一點隱約的感覺:也許我們(不管是資訊的還是歷史的研究者)一開始的出發點就錯了?

會不會史料的「完整」,並不真的是一個急需解決的問題。

事實上,我們都幾乎可以說,史料永遠不可能完整。不過進一步細想,這個說法有幾個不同的內涵。首先,史料不可能完整,那是因為隨著時間前進,很多史料就是散佚、消失,永遠不可能尋回。所以,「完整」似乎是個幻象。

那「留存下來的史料」的史料呢?當歷史學者研究一個課題的時候,總是可以從「留存下來的史料」中,找到「完整」的資料吧?那如果一個資料庫盡可能地蒐集了「留存下來的史料」,配合資訊技術,應該可以把完整的資料都找出來。如果這樣講還是有點模糊,我們可以說,所謂找到「完整」的史料,比較精確的說法,就是把所有「相關」的史料找出來。所以上面的陳述就變成了:歷史學者總是可以在「留存下來的史料」中,找到與自己研究課題「相關」的史料吧?

這是這麼說真的就比較精確嗎?

問題在於,什麼是「相關」的史料?我們如何去定義「相關」?

事實上,我們幾乎可以說,所有事情(或概念)都是相關的。康熙皇帝跟朱一貴是相關的,這很明顯,因為他們有直接的互動。但是,比如說,「西發利亞條約」跟「八八風災」是不是相關呢?說不定是。因為西發利亞條約確立了近代國家的概念,而我們要對八八風災的救災進行評估的時候,就涉及了我們對近代國家救災的期待與標準。

可是這關係很遠阿。也許是很遠,但是還是有關,不是嗎?

那麼,或許「相關」或「不相關」的觀念,其實並不精確。沒有什麼東西是「不相關」的,只有「關係比較遠」的。

回顧一下我們前面的定義,如果史料的「完整」性,是把所有「相關」的東西找出來;而我們又相信,所有東西都是相關的;那麼所謂的完整,其實就無邊無際。無論你整個史料中,抽出哪一個概念(或文件),他都其他所有東西串在一起,好像一個大的網一樣,他們彼此之間都事實上是切不開的。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是不是應該拋棄「完整」這個概念?

因為不管你研究什麼課題,所謂「完整」的相關史料,都無異於「所有留存下來的史料」。

研究者可以說,雖然不存在「不相關」的史料,但是總是有「關係比較遠」的史料吧?我們就把那些「關係比較遠」的史料踢掉,留下「關係比較近」的史料囉。

但是,什麼是遠?什麼是近?在我們沒有對文獻進行全面的考察之前,我們怎麼知道哪些史料是「關係比較近的」?哪些又是「關係比較遠」的?標準究竟是哪裡呢?也許研究者今天覺得某某史料跟研究主題的關係比較遠,明天又覺得,其實關係很近,搞不好研究了一陣子之後,又覺得當初以為關係很遠的史料,其實是最關鍵的一份史料。那怎麼辦?

講了這麼一大堆,似乎是在自尋煩惱。你會說,歷史研究了這麼久,怎麼人家都沒有問題,就你有問題呢?本來人家作研究,就好像呼吸一樣自然,可是一旦你問他們,「你是怎麼呼吸的阿?」他不但答不出來,甚至連呼吸都不會了。

這麼說好像也沒錯。因為在以往,史料蒐集的「不完整」儘管也是個問題,但是,本來就沒有人會宣稱自己史料蒐集「完整」,頂多就是宣稱自己花了很多力氣,盡可能接近「完整」。反正在當時,沒有人真的知道「完整」是什麼一回事。所以「引用的文獻越多」,我們就相信是「越完整」。

但隨著數位化的進展,大家好像越來越在乎研究時候,史料的「完整」,越來越把「完整」當成一個重要的目標。因為我們(誤)以為,資料庫可以帶來了「完整」。

所以才會有一種說法,就是資料庫出來之後,最大的好處不是做了什麼新的議題,而是很快去簡證別人的研究中的「遺漏」。因為我們預設資料庫是找出來的東西是「完整」的,所以可以很快襯托出手工業研究時代的「遺漏」。反之,手工的「遺漏」,似乎只是一再強化資料庫的「完整」。

結果,一旦我們發現資料庫的檢索,其實並沒有辦法「完整」的時候,我們就會對這個東西產生質疑。

因此,我們又回到了一開始的質疑。

然後,相信資料庫可以完整的人,就開始想各種方式去盡可能接近「完整」。

然後,我們就陷入上述的困境,因為「完整」就是不可能。

有沒有什麼辦法呢?或許可以這樣定義:在資料庫中,所謂的相關,指的就是跟輸入關鍵字後,檢索的結果。我們就相信,任何一個關鍵字檢索結果,都有他一定的意義,因為他一定跟某一個詞彙是「相關」的。因為,更精確地說,這個詞彙一定有出現在文件中,他才會被找出來。唯有這樣,我們才可能說,這個結果是「完整」的。

如果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那歷史研究會變成什麼模樣呢?他或許解決不了現有的一些研究難題,不過他會發掘出什麼樣的歷史議題?

我想我得好好看一下金觀濤先生的書了。

2010-04-22

Accidental Incest, Filial Cannibalism and Other Peculiar Encounters in Late Imperial Chinese Literature

21:15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Accidental Incest, Filial Cannibalism and Other Peculiar Encounters in Late Imperial Chinese Literature

by Tina Lu

2008 Ranis Prize, Yale University

Product discription

Described as “all under Heaven,” the Chinese empire might have extended infinitely, covering all worlds and cultures. That ideology might have been convenient for the state, but what did late imperial people really think about the scope and limits of the human community? Writers of late imperial fiction and drama were, the author argues, deeply engaged with questions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Chinese empire and of the human community. Fiction and drama repeatedly pose questions concerning relations both among people and between people and their possessions: What ties individuals together, whether permanently or temporarily? When can ownership be transferred, and when does an object define its owner? What transforms individual families or couples into a society? Tina Lu traces how these political questions were addressed in fiction through extreme situations: husbands and wives torn apart in periods of political upheaval, families so disrupted that incestuous encounters become inevitable, times so desperate that people have to sell themselves to be eaten.

Publisher: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January 31, 2009)


Note:

Although a number of scholars have studied the structure of ideas that buttressed the creation of empires in early modern Europe, historians of China have tended to assume (or even to argue) that such complex of ideas was unnecessary fo the Chinese state.

When territoiral expansion was debated, as at the Kangxi court in the case of Taiwan, the focus was not theoretical -- whether there was a point beyond which the empire should not expand -- but instead purely expedient.

No minister wondered whether the empire was exceeding its rights. Public debates like those thar took place in Spain in 1551 between Juan Gines de Sepulveda and Bartolome de las Casas regarding moral justifiability of the conquest would have been unimaginable. Just as the Qing dynasts claimed, the borders to a state governed by benevolent bahavior might not exist at all, as the traditional appellation wuwai(無外) indicates. States defined by a shared language or a shared history have built-in limits. But the empire was different. Why should the wholre world not fall under a single Confucain rule? (pp. 6-7)

2010-04-04

女人的中國醫療史-漢唐之間的健康照顧與性別


女人的中國醫療史-漢唐之間的健康照顧與性別
作者:李貞德
出版社:三民
出版日期:2008年06月10日

內容簡介

房內是一位富貴之家的孕婦,獨自半蹲地架在衡木上生產。房外則是她的公公,陪同來助產的高僧,隔著窗戶教她調息。西元六世紀一個不可思議的分娩故事,先後經兩位士大夫抄錄和轉載。這些男性醫學專家對產婦和助產婦的評價,透露了什麼樣的身體觀與性別觀?遭到品頭論足的女性,又表現了哪些醫療照顧上的能力與特色?為了回答這些問題,本書從生育文化入手,介紹求子、懷胎、分娩的方法,乃至避孕、墮胎的手段,藉由重建各種醫方及其論述,說明中國婦科醫學逐漸成熟的過程。接著,以乳母與產婆為範例,進一步探討女性作為照顧者,乃至醫療者時,所面臨的待遇、評價與挑戰。最終,期望在一千五百年後的今天,從性別的角度,重新回顧女性參與生老病死的歷史。

作者介紹

李貞德,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碩士,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歷史學博士。曾任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學社訪問學者、日本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外國人研究員。現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國立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教授兼所長。研究取徑與焦點,主要是從性別角度探討傳統中國的醫療文化與法律制度,最近則將視野擴大到近代台灣。

http://www.sanmin.com.tw/page-product.asp?pf_id=000697006

中國中古時期的宗教與醫療


書  名:中國中古時期的宗教與醫療
出版社 :聯經出版公司
作  者:林富士
頁  數:744頁
初版時間:2008/6/4

內容簡介:

從西元第二到第六世紀,中國社會至少遭遇到三十八次「大疫」的侵襲,數以百萬計的人口接二連三的死亡或是在瘟疫的陰影下過活。在這段期間,東漢帝國崩解,中國的政治由大一統的格局走向分裂與多元。而在宗教方面,新興的本土道教和外來的佛教逐漸茁壯長大,傳統的巫覡信仰則大力推動厲鬼崇拜,並廣設祠廟與神像。這些歷史現象,彼此之間究竟有什麼樣的關聯呢?從本書所收錄的17篇論文可以得到解答。

目次
自序
壹、瘟疫的衝擊與回應
中國中古時期的瘟疫與社會
東漢晚期的疾疫與宗教
貳、道教的終極關懷
試論《太平經》的主旨與性質
疾病與「修道」:中國早期道士「修道」因緣考釋之一
參、醫療傳教與道教醫學
試論《太平經》的疾病觀念
中國早期道士的醫療活動及其醫術考釋:以漢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傳記」資料為主的初步探討
中國早期道士的醫者形象:以《神仙傳》為主的初步考察
試論中國早期道教對於醫藥的態度
略論早期道教與房中術的關係
肆、巫覡活動與厲鬼信仰
試論六朝時期的道巫之別
中國六朝時期的巫覡與醫療
中國六朝時期的蔣子文信仰
六朝時期民間社會所祀「女性人鬼」初探
「巫叩元絃」考釋——兼論音樂與中國的巫覡儀式之關係
伍、身體、疾病與文化
中國疾病史研究芻議
頭髮、疾病與醫療──以漢唐之間的醫學文獻為主的初步探討
傳統中國社會對於「老年」門檻的界定──以漢唐之間的文獻為主的初步探討

2010-03-30

中國史新論:科技與中國社會分冊

04:31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中國史新論:科技與中國社會分冊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主編:祝平一
頁數:528頁


台灣的中國科技史研究從1985年體制化後,便成長緩慢。慢到本集編輯時,還必須借將幫忙。這當然不是沒有新人投入,而是許多新世代都轉入醫療史和科技與社會研究(STS)。當然,中國科技史研究並未因此而停下腳步,中國和世界各地的學者仍有不少這一行的專家。因此,與其說本集代表了目前台灣中國科技史研究的全貌,不如說是目前中國科技史學界研究成果之一臠,讀者可從中一窺目前研究的樣態。

  對於中國科技史不熟悉的人,英國的李約瑟(Joseph Needham, 1900- 1995)仍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他曾開創了中國科技史研究的典範。為了反駁一些廿世紀以來,中國和西方學者認為中國沒有科學的談法 ,李約瑟以實際的編纂行動,證明中國有優越的科技傳統,只是沒有發展出近代科學。從「何以中國沒有發展出近代科學」這個有名的問題,李約瑟建構了一套對中國科技發展的全涵式解答 。李約瑟以他的研究所為基地,以現代科學為分類基礎,整理中國科技知識,不斷編纂大部頭的《中國的科學與文明》(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提供了相關的原始材料和二手研究 ,頗便入門。李約瑟以現代科學為基準的知識分類,雖然缺乏歷史意識,但因他將中國無法發展出近代科學歸咎於中國的封建官僚體制,反而使他較為注意科技與社會的互動,而不完全以科學思想史的方式探討中國科學。不過李約瑟分析科技與社會的關係也是他那個時代的產物:人類理性的光輝促成科學發展;而其停滯則是特定的社會形構所造成,這種社會阻礙論目前已少有學者採用。

  席文(Nathan Sivin)則棒喝李約瑟的問題和解釋。他認為李約瑟以錯誤的預設,問錯了問題;而且中國在18世紀也的確發生了「科學革命」,只是沒有西方世界的社會效果 。席文認為必須從歷史行動者的角度去反省何謂「中國科學」。他認為中國的知識傳統中根本就不似西方哲學傳統,為各種不同的知識,定義出可被統稱為「科學」的共同知識基礎。由於中國的知識體系缺乏這樣的統整性,因此,有的是不相統屬的「諸種科學」(sciences)。席文還指出李約瑟問題有些基本的謬誤。李約瑟預設了科學革命的可欲性,因此每個文明都應發生;而有科學革命潛力的文明更應有著和西方相同的歷史變遷;歐美文明的適應力仿佛發自其內,實以科技和政治之力剝削自然和社會所致;最後,李約瑟預設了現代科學乃是普世化(oecumenical)的知識。李約瑟把文化中的某些狀態誤認為是其後發展(科學革命)的必要條作,而其後若未如此發展,則被視為是受阻。而論者總是將中國科學革命之難產歸諸思想體系的缺失或社會因素的阻撓;殊不知這種區隔是研究者之心障,在實際的歷史過程中,所謂思想和社會的區隔在根本不存在。

  儘管李約瑟和席文的論辯已經過時,但他們提問以及辯難的方式,仍相當有啟發性。席文所指出的問題,提供了思考中國科技史的另一種可能。雖然李約瑟的問題已不再構成學者討論中國科技史的主要問題意識,且近來年來,整個歐美中國史學界的科技史研究也有移往醫療史的傾向。但整體而言,一般文化史和西洋科技史的研究成果,如從科學社群本身的文化與實踐(practices)來分析科學知識的社會建構,以及科學和其他社會文化部門間的互動,已漸影響中國科技史的研究者。有些中國史學者甚且強調理解中國史,科技史不可或缺,試圖從科技史與中國史的其他領域對話 。但對中國科技史有興趣的一般讀者,李約瑟的困惑常是他們心中湧現的第一個問題。李約瑟的提問對現代人之所以如此有吸引力,正說明了科技已成為現代人自我認同的一部分。19世紀的西方帝國挾其堅船利礮,打開了世界各地的門戶,也把西洋人得以征服世界的現代科技傳到各地。科技成為強者所倚仗,弱者所渴望的力量。科技成了衡量文明、國家和人群進程的判準,合理化了西方的霸權 ,也促使各方展開對科技的分析。科學哲學解析科技發展的思想邏輯;科學社會學則用以理解組織和科技發展的關係;科學史則用以說明某個文明或科技從事者對於人類科技積累的功績。這三門分析科技知識的學科,肯定科技知識的力量和權威,乃至企圖為科技定下規範,促進其發展。在這種知識氛圍中,中國作為一個曾經有著高度科技的文明,何以未曾發展出如西方般支配自然的力量,確實令人困惑。雖然如此提問預設了西方中心主義,卻正因殖民主義解組後所成立的現代國家不斷希望以科技發展經濟,以在極端競爭的世界中存活,以致「知識就是力量」的科技合法性深入人心。當像席文這般,以歷史行動者的角度和思考範疇,提出中國其實沒有像西方歷史中的「科學」,很容易被誤解為只是另一種版本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而像李約瑟這樣大力稱美中國科技成就的學者,卻又容易陷入以今限古的時代錯亂(anachronical)。歐美中國科技史研究的歷程,指出了研究異文化科技傳統的兩難;也提醒研究者,將不同文明的人群控制自然的努力,在同一天平上衡量,是思考非西方科技史方法論的起點。

  除了台灣與歐美的研究社群外,中國仍是中國科技史研究的最大社群。其取向大體以實證論的傳統為主,以發現中國科技的「歷史真相」為職志。一方面考證中國古代科學文獻,或將古代科學轉化為現在的科學語言;另一方面說明中國傳統科學的偉大成就,並探究近代中國的科學為何落後西方 。亦即李約瑟的問題意識仍是其重要的指引。李約瑟的作品證明了中國古代科學的成就輝煌,滿足了1949年以後新中國民族主義的情緒;而他認為中國科學的衰落與中國傳統的封建官僚體制有關,也符合新中國打倒舊社會的新形象,且合理化了科學在新中國的重要性。李約瑟的研究典範同時滿足了中國多樣的社會心理需求,因而受到中國科技史學界的歡迎。為了挖掘古代中國偉大的科技成就,中國學者多致力於文獻的考訂與科學內容的重建 。數學史家曲安京便曾指出,中國的數學史研究重在「發現」和「復原」:發現古人的數學貢獻;復原古人如何做數學 。前者很快就走上絕路,任何文明的科學「貢獻」,可能很快就被發掘完,更何況這些「貢獻」還要搶世界第一的排名;而「貢獻」的多寡則多取決於現代科學的標準。「復原」則指解讀文獻,重新思考古人如何研究科學。這一進路有如研究科學思想史,就史言史,而不以現代科學的知識標準,判斷古人因應自然的知識。不少中國學者在這方面有相當傑出的成就,曲安京本人就是一位。據曲氏所述,中國的科技史研究大部分專注於科學知識的內容便不令人意外。雖然近年來社會或文化方面的課題逐漸受到關注,但如何將知識內容和社會文化現象同時考量,並從科學史的視角與其他史學對話,仍考驗著中國及其他科技史的研究者。

  除了李約瑟以外,外界的研究成果對中國的科技史學界影響有限。近年來雖然許多漢學家和中國的科技史研究者有不少合作,但研究上的交流或對話,仍令人期待。學術社群間的關係與成果交流,常常能從註腳見之。就此觀之,中國科技史界似乎與外界沒有多少交流。當然,這可能是誤判,因為中國刊物常有字數限制,研究者自顧論述而不暇,遑論他人所論。反是台灣的歷史學界常連篇累牘地引用二手研究,而在資料庫流行後,更是變本加厲。

  台灣的科技史社群是個鬆的聯盟。早先有些台灣的科學家在李約瑟作品的鼓舞下,開始研究中國科技史。1985年清華大學歷史所科技史組誕生,成為第一個科技史研究的專業體制。但目前業餘研究者的人數並不亞於學院中以此為業者。社群的散鬆也反映在研究取向上,世界各種中國科技史的研究風格在台灣通通可見。在中國科技史方面,學院中的研究者很少從事「發現」或「復原」的研究,大部分的重點放在科技思想或社會史。

  從西方科學的角度來看,中國知識傳統並沒有「科學」的範疇,如何發展適當的知識範疇,討論中國對自然的認知,便是棘手的問題。其次,中國科技史文本的技術性高,文本的格式或內容較難理解。因此以文本分析為基礎,探討科學知識內容的「復原」當是科技史研究的第一步;再由此延伸到中國思想,或是其他文化與社會議題。然而台灣的中國科技史學界卻常少了第一步。這和台灣長期以來人文與科學教育從高中便開始分流有關。台灣的人文學者大都缺乏科技訓練的背景,因此進入科技史時,常避免處理知識內容。展現在研究風格上,則是視科技史為社會史或是思想史;少討論知識形成的社會過程,只討論社會或文化現象與科學知識間的關連;或流於人物、書籍的考證。雖然台灣學院中的科技史研究者不乏科技科班出身者,但台灣研究所以上的體制轉換領域不易(因為通常要通過考試),很難在台灣培養出像西方科技史界所常見的文理兼修之人,造成了歷史出身者,難以深入知識內容;而科技出身者歷史素養不夠,無法深入分析歷史脈絡的困局。當然科學訓練是科技史研究者的文化資本(cultural capital),卻並非必要條件。有科學訓練背景的人對科學有較多的「默會之知」(tacit knowledge),這對於科技史越來越重視科學知識的內容如何與社會文化背景結合的新趨勢,自然是重要的條件。然而卻也可能因具有「默會之知」,而將許多問題視為當然,視而不見;或是以現代的科技知識去理解不同歷史脈絡下的科技運作,而這正是早期科學家兼研科學史時所常犯的錯誤。

  本集題為《科技與中國社會》,確有以目前西方science studies的研究取向,作為中國科技史研究借鏡的想法,並希望此種研究取徑能促進科技史和其他歷史研究的對話。目前學界亦有稱science studies為STS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以凸顯技術研究的獨立角色。這一研究取向以筆者初淺的理解,大致上有幾項特色:1. 反對以往實證論的科學理性與線性進步的史觀。2. 重視研究科技實作(practice),考察科學知識如何從科學社群或實驗室中產生。3. 認為科技是社會建構的產物,科技研究者不是獨處於象牙塔中的天才,而是不斷在同僚、體制、儀器和大自然之間穿梭,來往協調,以形成科技知識。在網絡的概念下,甚至以「中國」(或任何國家)為單位的研究,都可能被質疑。4. 討論科技知識和物件如何形塑社會。從科技知識的形成與擴散,檢討我們目前所身處的科技世界中的種種現象,以及日常生活中,人們如何應對這些科技知識,甚而發展出不同於科技專家的知識系統。5. 對於科技本身的價值亦有所反省。以往科技史研究,往往不假思索地預設科技是人類理性發展的極致,因而值得研究。然而現在有許多研究顯示,科技的研究成果及其體制,不但用以控制自然,亦用以控制人群,成為支配者(國家、階級、種族、性別)形塑特定秩序和常規標準的利器。另外,現在新科技的風險未知,人們是否有理由支持某些特定的科技,迭起爭議。而在科技爭議與普遍要求科技民主的風潮中,科學家到底是人類理性的代理人,或是只為自己擴權的代言人,啟人疑竇。對於科技本身的反省,使人不再一昧追求所謂「進步」的科技,轉而要求合於社會需求的「適當科技」(appropriate technology)。6. 科技為誰服務。以往的科技史偏重在科技知識的生產,然而一旦研究者開始反省到科技本身便是構成日常生活權力關係的元素時,科技究竟為誰而發展,便成為重要問題。使用者如何使用科技,如何參與科技知識的形塑,常民如何詮釋、認知專門的科技知識、科技專家與常民間如何溝通等,便成為重要議題。

  雖然science studies或是STS是一種跨學科的研究立場,不必然獨重歷史。但筆者以為science studies與STS強烈的「歷史化」(historicizing)傾向,正好提供了研究科技史的最佳入手處。「歷史化」不僅指science studies的人研究了很多科學史的個案來支持其論證,而是將歷史過程的研究,視為方法論上的必須。歷史研究成為科學社會學、科學人類學甚至科學哲學討論問題的重要方式。Science studies的研究者不但不願以現代科學的角度去評估古人應對自然的種種活動,而且更積極地從歷史脈絡中去找尋前人應對自然種種努力的意義;更重要的是science studies的研究者還不斷地反省我們目前所知的科技史知識是如何構成的,以及研究者本身在建構科技史時所在的位置為何。Science studies跨學科的歷史化研究取向正能整合鬆散的台灣科技史社群,為來自不同學科背景,卻致力於相同目標的人,提供了視野與方法上的橋樑。

  一旦我們不以現代科技的觀點去理解中國古代的科技,那麼中國歷史上的科技實踐必須被視為「異文化」來研究。即使古代的中國人和現代的中國人有種屬上的連續性,其文化與所使用的知識範疇卻不見得必然連續。現代學者必須像人類學家進入異文化一樣,重新學習當時人所使用的「語言」,亦即文化和知識範疇,才能理解當時科技知識和當時社會、文化上的關連。這樣的研究取向也使研究者逐漸走出「不懂科學的陰影」,因為理解現代科技不見得有助於理解古代科技;只以現代科技知識去解譯古代科技文本時,有時反而扭曲了古人的文化範疇與實踐。

  本集共收論文十篇。馮時和張嘉鳳討論上古宇宙觀與天文星占的課題,提醒我們宇宙論和星占是中國古代天文學重要的構成部分。宇宙觀是科學與知識傳統的根原。雖然現代科學避免觸及形上學的傾向,使現代科技實作中的宇宙觀隱而不顯,但並非無法分析。在傳統的科學裡,宇宙觀的問題常和我們現在看來是科技活動的實踐無法分離。另外宇宙觀尚包含了人類的起源、時空觀、價值等等問題,而宇宙觀的歷史進程與轉變,亦值得探討。其次,張文顯示現代所謂的天文學在中國古代難以和星占分清界線。其實西方科學中的星占與天文學亦復如此,只是我們從現在知識分類的角度看問題時,往往忽略了古人以占卜預測的方式,來因應自然的重要性。

  李建民和林力娜(Karine Chemla)分別探討了中國醫學與數學的知識形構,這兩篇文章試圖從方法上為中國科技史的經典問題提出新的看法。中國技術傳統中常有依托而稱經者,這個現象的意義為何,關係著知識的傳承和發展。林文對《周髀》與《九章》作為經典有相當獨特的見解;至於「經」和「書」之間的差別何在,值得讀者再加思考。林文借用「知識論文化」的概念,亦值得稍加說明。像孔恩(Thomas Kuhn, 1922-1996)或傅柯(Michel Foucault, 1926-1984)談論歷史斷裂時,常為人所誤解。既然時間不斷前進,歷史何由斷裂?其實他們談的多是知識論(epistemology)上斷裂。因此,看似相同的實作或文本,在不同的時代出現時,便可能有很不同的意義。因此,科技實作者如何在歷史上以種種作為證成其知識為真,便成為值得研究的課題。李文中所談到的知識傳承方式、知識性質的公開或祕密、人們對於知識觀念的變化與知識的傳承載體(文本和書寫形式)間的改變,都是現在科技史中有趣的新課題。中國科技史近年來轉向醫學者多,與中國醫書文本眾多不無關連。然而如何理解這些文本的形成過程,中國醫學中看似不變,其中又不斷衍異的文本和觀念,究竟要如何理解?關於歷史研究中的延續與斷裂,這個史家永遠議而無法決的形上學問題,李文相當有參考價值。李文也提醒讀者,中國傳統目錄提要類的書籍,恐怕是研究中國科技史重要的入手處。

  傅大為則以《夢溪筆談》為例,解析宋代科技知識的形構。沈括是中國科技史不會錯過的人物,然而其重要性常在於他記載了許多看來合於現代科學進展的科學知識和技術發明,其中更以磁偏角與活字印刷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然而傅文顯示中國古人的異質性科技實作,無法僅從現代科技的角度來理解,必須從歷史脈絡中,重新解讀宋人的知識型態及時人所關切的問題,才能理解沈括的知識活動。毛傳慧討論宋元時期蠶桑技術的論文則是本集中唯一的技術史文章,顯示這方面台灣的研究能力尚待加強。毛文分析了中國科技傳統中的文本和實作、技術、社會組織和法令制度間的關係。一般人對於技術演化總容易流於好的技術便能勝出的印象,毛文反駁這種線性的技術進步觀。毛文呈現了技術史研究不能僅從技術內容來看,而必須將技術視為一個網絡,打破所謂內、外史的區隔。洪萬生則分析了一向被視為中國科技谷底的明代數學中一些有趣的現象,雖然他沒有強調,但該文確實質疑了將中國科技史描繪成高峰至衰退的歷史敘述,從而反省中國不同時代科技的特色。

  張哲嘉、韓琦和范發迪則分別以不同的個案,討論了中國和其他文明間的科技交流,也提醒我們中國的科技發展並非封閉體系。雖然像李約瑟那樣斤斤計較於哪一文明對現代科技較有貢獻的想法已經落伍了,但古代的中國如何挪用從外國進口的科技知識,的確是一個值得注意的研究方向。張文說明了跨文化科技傳遞時,在地實作如何選擇外來元素,以不同的方式揉合不同背景的知識,適應在地的文化需求。韓文則以清代借根方的傳入和天元術研究的案例,說明外來的數學知識,如何成為復興在地傳統的契機,而這一發展涉及了相當複雜的權力、族群乃至宗教的脈絡。權力關係則隨著19世紀帝國主義的發展,益形複雜。范文便從19世紀英國人在中國的博物學研究切入,試圖在方法論上打破殖民科學史研究中常用的「中心」與「邊陲」、「中國」與「西方」的思考範疇;以更開闊的視野,捨棄以一國、一地為中心的研究方式,轉而注視各社會和人群、知識和技術間的互動與流通、在地的人群如何協助依傍帝國主義勢力來華的研究者、這些外來的研究者如何挪用在地知識以及在地人如何處理雙方不平等的權力關係。博物學不但是中國科技史中研究很少的課題,19世紀的中國非殖民地卻受帝國主義宰制的窘境,亦考驗學者如何將斐然有成的殖民科技史的研究成果運用到中國的案例上。

  總之,本集雖無能涵蓋中國科技史或台灣的中國科技史研究的全貌,但本集指出了一些重要的研究課題與方法。就議題方面而言,技術史、博物學、數術、帝國主義的擴張與近代中國科技發展等都有待更進一步的挖掘;方法方面,除了一般人已熟知的脈絡化研究,歷史上的知識論和實作、書的歷史與科技發展、科技知識與實作的跨地網絡、科技知識和科技物與權力支配和反抗的關係等都能拓展新的思考方向。當然,本集亦無意排除中國科技史中常見的文獻、人物的考證與科技內容的復原。這其實是任何研究的基礎,也希望上述的議題與方法,能豐富這些史家早已熟知的傳統技藝。另外,筆者也衷心期盼教育體制的改變,不要從高中開始就人文與理工分流,以便培養台灣戰力更雄厚的下一代科技史研究者。

  本集較少討論科技史中日益重要的圖像和創新的議題。圖像在科技史研究中的地位可能和現代年輕族群接收訊息的方式有關,以往圖像往往只是被視為文字證據的配角,見證了某一科技的存在,但目前學者則以視覺文化的視角來審思問題。如圖像在科技實作中的功用為何?在不同時代與文化中,如何製作圖像?圖文的關係為何?讀者從圖像中如何捕捉科技實作的風貌?不同時代的讀者如何觀看圖像?擬真技術出現後,圖像的製作、使用與閱讀有何變化?至於研究創新曾經是管理、科技社會學、科技政策的重要課題。以往的研究傳統大體預設科技和社會分離,討論如何透過改良科學與技術的環境,以促進科技創新。然而在1980、1990年代,這一進路所蘊涵的英雄發明史觀、進步史觀與科技和社會分離的看法,往往令較具批判性的科技史家和STS研究者起疑。然而在現實的情況下,補助學術研究的單位最關切的是如何創新科技,且在STS學者和科技政策關係日深,創新研究又日漸回魂。除了現實因素外,科技史的研究者必須從別的面向來考慮歷史上的創新。首先,歷史行動者如何看待他們的科技知識?他們自認是創新者還是傳統的延續者?在什麼文化社會情狀下,他們開始質疑自身的科技傳統,而自覺創新的必要性?他們創新的想法和實作由如何來?他們如何合理化新的知識與作為?其他的人又如何接受這些新奇的想法和事物?因此,所謂創新不如說是科技與環境互動變遷的歷史。

  當台灣及其中國史研究在國際上不斷「隱形化」之際,有這麼多友人來幫忙撐場,情誼可感。當然,以台灣的人力資源,確實不可能培養出一個大的中國科技史社群,而當大部分對科技史有興趣的研究者卻走向醫療史和STS之際,編者只能期待本集的出版能為台灣的中國科技史研究在議題與方法上,開展新的契機。

  祝平一

2010-03-04

史博館三國展 邀志玲姊姊解說

20:29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近年來故宮、北美館與史博館的特展,每次都賣力行銷。成果不錯,至少讓更多人願意走進博物館。負面的效果,則是會場擁擠不堪,就連買票進場也要好一段時間。不知道這是不是臺灣的特殊現象。這幾年去過的博物館,有些儘管人潮洶湧,但似乎和臺灣的情形還不太一樣。如羅浮宮,人群大概集中在幾處特別知名的藏品;日本東京的國立美術館,入場時感覺遊客頗多,進入館內倒不覺得了。至於如匈牙利的國家博物館(見圖),裡頭更是人煙稀少,連售票小姐都不知道跑道哪裡休息了,用臺灣流行的話來說,簡直可稱作蚊子館。


史博館三國展 邀志玲姊姊解說

2010/03/04 17:13

(中央社記者蔡欣樺台北4日電)由名模林志玲擔綱女主角的電影「赤壁」掀起三國熱潮,國立歷史博物館長張譽騰今天表示,史博館6月將推出「赤壁風雲─大三國特展」,正與林志玲洽談,想邀她擔任虛擬解說員。

「赤壁風雲─大三國特展」將從6月5日到9月5日展出。張譽騰表示,三國特展展期適逢暑假,為吸引更多年輕族群,史博館預計將展場變成虛擬實境,也計畫邀請林志玲擔任虛擬解說員在現場和觀眾互動。

此外,史博館與電影「赤壁」美術指導葉錦添積極洽談,希望能在「赤壁風雲─大三國特展」展出「赤壁」的服裝、道具等。

史博館指出,三國特展2008年曾在日本巡迴展覽,當時吸引超過100萬人次觀賞,創下中國文物在日本展出的觀賞人次最高紀錄。為籌備三國特展,史博館和大陸30多個博物館聯絡,目前已集結150多組文物,囊括從東漢到近代和三國有關的歷史文物。

除了靜態展覽外,史博館還與宣稱挖掘到曹操陵墓的河南考古隊接洽,希望他們能來台灣舉辦三國歷史講座;並計畫舉辦Cosplay角色扮演活動,邀請年輕人變裝成三國歷史人物。

我是貓

10:03 Posted by sharpy , 3 comments
日本的國會圖書館和美國Library of Congress一樣,都是他們國內最重要的圖書典藏機構。也同樣在書籍數位化方面,扮演龍頭的角色。日本國會圖書館的「近代デジタルライブラリー」(近代數位圖書館)就收藏了明治和大正年間的書籍,超過十五萬冊。而且免費公開使用,提供目錄檢索。(不只是書目)最近對某些議題感興趣時,總會上稍微瀏覽一下,儘管算不上真正使用裡頭資料,不過隨意看看,仍能有一些收穫。對於住在日本以外的人,能透過網路,就看到這麼多日本近代的資料,就傳播日本文化而言,應該是件好事。如果要挑剔的話,那它的缺點是一次下載或列印只能十頁,比起google book提供全本下載的功能,還是差了一點。

不過這個網站偶爾會提供一些有趣的資訊,如最近的「『吾輩ハ猫デアル』のパロディを読」,就把那些仿傚夏目漱石《我是貓》的作品,都羅列出來。我們才知道,原來明治年間不只《我是貓》,還有「我是鼠」、「我是蠶」、「我是小貓」,甚至還有「我是禮服」(我輩はフロックコ-トである)?!




2010-03-01

何炳棣與美國學界的新清史

20:29 Posted by sharpy 2 comments
據說今年台大研究所入學考試出了一題關於何炳棣與美國學界的新清史研究。詳細情形如何我不清楚,不過有人在ptt上詢問,又說網路上不容易找到資訊。其實新清史在網路上有許多簡介,不過多年前的經典爭論,反倒少有討論了。可能是已經被視為該領域的基本常識,儘管很多初入門的學生並不清楚。我因此回覆了一篇文章如下。

這場爭論的源頭是三篇文章,按照時間排列分別是:

Ping-ti Ho, "The Significance of the Ch'ing Period in Chinese History."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Vol. 26, No. 2 (Feb., 1967), pp. 189-195.

Evelyn S. Rawski, "Presidential Address: Reenvisioning the Qing: The Significance of the Qing Period in Chinese History."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Vol. 55, No. 4 (Nov., 1996), pp. 829-850.

Ping-ti Ho, "In Defense of Sinicization: A Rebuttal of Evelyn Rawski's 'Reenvisioning the Qing'"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Vol. 57, No. 1(Feb., 1998), pp. 123-155.

這三篇文章在jstor上都找的到,第三篇文章也有中譯文,刊載中國期刊上。

從這裡你大概可以看出來,這場爭論是Evelyn Rawski挑起的,當時她擔任美國亞洲研究協會(AAS)的會長,發表演講,就以何炳棣先生幾十年前的文章當引子。(附帶一題,何炳棣也當過AAS的會長)

Evelyn Rawski 的文章很長,但是根本觀點可分成兩個,一是重視滿文材料的重要性,二是反對清朝統治「漢化說」。這兩點其實也是一體兩面,核心論點就是認為清代是中國史上最成功的王朝,成功的意思是它管轄著廣大的地域,同時能有效地控制;而它之所以成功,用「漢化」並不足以解釋。相反地,必須注意清朝作為外來的少數統治者,如何關注並企圖維持自身的認同。這不只影響清朝對滿人的態度,同時決定他們對漢族居住地(所謂China proper)以外區域所採行的政策。而要瞭解這一點,只看漢文材料是不夠的。

Evelyn Rawski 在文章中,並以何炳棣為代表,宣稱「漢化」說是中國「民族主義者」的史觀。何炳棣當然對此大表不滿,寫了另一篇長文回應。這篇文章相當精彩,他一開始就說Evelyn Rawski 誤解了它原本文章的論旨,將原本對清朝統治的複雜解釋,簡化為二元對立的觀點。他且強調,滿文的材料儘管眾多,但沒有Evelyn Rawski 所宣稱的那麼重要。

何炳棣的文章最核心的,自然是要強調漢化的重要性。他甚至一路追索了「漢化」在整個前近代中國史的意義。事實上,他並不完全否認滿族統治者很看重自身認同的問題,也重視清朝多民族的特性,但他強調,漢化仍有其解釋力,而且應該被視為一個漫長的、複雜的過程。拋棄漢化,我們無法理解清朝成功的原因。他提出了很多證據,不只是對清朝對漢族的政策,也包括它對幾個邊疆的治理。

何炳棣最後甚至還強調,「漢化是中國民族主義產物」的說法,根本經不起檢驗,因為最早提出這種觀點的是日本人跟歐洲漢學家,不是中國人。從這一個小地方,你就可以想像這篇文章的反擊力道有多猛烈,火力有多細密。

平心而論,何炳棣的論旨確實比Evelyn Rawski 要全面。而且正如何炳棣所言,與其用簡單二分法否定過往研究,我們應該將問題複雜化,用更多更深入地研究去理解歷史。

新清史則是近十年左右在美國學界掀起的一波風潮。它與前者爭論當然有密切關係。新清史所關注的,比較接近Evelyn Rawski 的立場,也就是重視滿文的材料,以及關注清朝統治下的少數民族。

新清史在網路上比較容易找得到參考文章,如以下這一篇由Mark C. Elliott寫的〈滿文檔案與新清史〉。他是新清史的代表學者,講的會更清楚:

http://www.wangf.net/vbb2/showthread.php?threadid=23334

我稍微引用其中一段文字:

「……新清史的主要特點是,大家都認真地重估大清政統下的一些要素,而特別是著重這個政治秩序是與『清朝是一個中國的王朝,但同時亦是由滿洲人所建立、所統治』的事實相關連。新清史不贊成將清朝僅視為是又一個中國王朝,或者認為清朝與明朝相仿,僅是在表面上有一些改變。……新清史於此提出了一些問題,這些問題不僅討論了滿洲統治在中國歷史上的意義,同時也與中
國現代民族國家的形成相關。而其兩個主要問題是:第一,在人數如此稀少的情況下,滿洲人如何對如此複雜的政體維持這麼久的統治?第二,清朝為滿洲人而非漢人統治這點,對中國、中國人民以及中國歷史敘述來說有什麼差異之處?這些基本問題都不是新的,甚至可說對每個清史學家來說都已是經典問題,但對『滿洲人是誰』的重新體認,正顯示重新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刻已到來。這些正是引導出『新清史』的基本課題。」

儘管我說新清史的取徑比較接近Evelyn Rawski ,但它最終的成果其實是豐富我們對清史的理解。就這一點而言,新清史其實並沒有反駁何炳棣的意見,而是在前人的基礎上更進一步。畢竟不管是漢化還是滿族認同,在清朝統治上必然都有不可或缺的重要性。

臺灣學生不熟悉這一段爭論,其實很正常。即便在大學教育中,我們似乎都不太習慣去介紹史學研究的觀點之爭。我們好像還是習慣歷史只有一種真相,一個簡單的樸素的事實。但這對我們瞭解一個領域的基本問題和研究取徑,其實都非常重要。對研究生來講,瞭解爭論,我們會比較容易辨識研究對話的對象,從而找出定位和意義。

2010-02-26

高羅佩與文化史

20:32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新史學曾刊出一篇高羅佩與「動物文化史」,提供了很豐富的資訊。不過讀起來,高羅佩佔的篇幅不多,除了告訴我們高羅佩很早就開始注意動物文化外,似乎沒有真的進入作品裡頭去,告訴我們它到底寫了什麼有意思的論點,對今日的我們又有什麼啟發。比較有點借題發揮的味道。

不過動物文化史應該會是個有意思的題目。昨天在圖書館翻閱一本《明代鴿經與清代鴿譜》,這種有關動物的經書或圖譜在明清的出現本身就是個值得注意的現象。之前在關心書籍史的時候,我曾注意到這個時代似乎有一種「技藝的文本化」現象,也就是本來很多口傳心授的知識,被行諸文字,印刷出版。我沒有普遍調查有多少這種資料,不過在續修四庫中就有獸經、虎苑、貓乘、雞譜、鴳鶉譜、鳥譜等等。

另一個與動物有關的是獸醫。傳統中國有很多馬經、牛經,這一類的書。曾有一位現代獸醫告訴我,它曾經用這種傳統的技術,當真治好了患病的動物。這些書在當時的知識體系與生活世界中佔據了什麼位子,都讓人很好奇。

這個題目在西方比較容易找到參考書,如Keith Thomas就有一本名著Man and the natural world: changing attitudes in England, 1500-1800。其他近代歐洲博物學的作品,更是數不勝數了。



「高羅佩與物質文化研究」國際系列論壇之二:高羅佩與文化史

時間 2010年4月18日
地點 國家圖書館(臺北市中山南路20號)
主辦單位 國立清華大學「高羅佩與物質文化研究」增能計畫、國家圖書館漢學研究中心
內容簡介 此次國際論壇邀請到國內外多位重量級學者參與,討論高羅佩三部少為中文世界學術界所知之重要專書《米海岳硯史考》、《琴道》與《長臂猿考》,在物質文化研究中所含意義,並探索高羅佩在二十世紀歐美漢學典範轉移中特殊地位,將視野拓展至文化史全景,與會國外學者及暫擬議程如下:

高彥頤 Dorothy Ko(哥倫比亞大學歷史系教授):〈高羅佩與《米海岳硯史考》〉
魏漢茂Hartmut Walravens(德國國家圖書館原東方部主任):〈高羅佩之漢學家身份考〉
吳任帆 Rembrandt Wolpert(美國阿肯色大學東方音樂研究中心主任):〈高羅佩與他的琴道〉
葛思曼 Thomas Geissmann(瑞士蘇黎世大學長臂猿研究中心主任):〈高羅佩與他的《長臂猿考》〉

目前開放報名,網址如下:http://tinyurl.com/yeouefb 或http://ppt.cc/Z!q8 (兩者通往同一網頁,擇一網址填寫即可),名額有限。

2010-02-21

興亡の世界史

10:52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今天在紀伊國屋書店看到這一套興亡の世界史,共二十一冊,豪華而有氣魄,可惜連台大圖書館目前也尚未買齊。

這套書是講談社慶祝100週年所推出的大作,號稱有四大特色:1.以「興亡」為主軸,重新編寫而成的嶄新篇幅;2.深化瞭解現在的世界與日本;3.利用新的史觀與最近的研究;4.描繪從世界史現場中的今日景況。關於最後一點,以我今天看的第十七卷為例,他就從今天的中國開始說起,描繪比如天安門一代的景象等等,可以說是從今天開始回溯過去歷史,強調歷史與當代的關係。

二十一冊各自的主題如下:

第00卷 人類文明的黎明與黃昏
第01卷 亞歷山大的征服與神話
第02卷 Skythia與匈奴:遊牧的文化
第03卷 通商國家迦太基
第04卷 地中海世界與羅馬帝國
第05卷 絲路與唐帝國
第06卷 伊斯蘭帝國的聖戰
第07卷 基爾特的水脈
第08卷 義大利海洋都市的精神
第09卷 蒙古帝國及其漫長之後續
第10卷 奧斯曼帝國500年的和平
第11卷 東南亞:發現多文明世界
第12卷 印加與西班牙:帝國的交錯
第13卷 近代歐洲的霸權
第14卷 俄羅斯、羅馬尼亞王朝的大地
第15卷 東印度公司與亞洲的大海
第16卷 「大英帝國」經驗
第17卷 大清帝國與中華的迷惘
第18卷 大日本與滿州帝國的遺產
第19卷 空中帝國:美國的20世紀
第20卷 人類要往何處去?


2010-02-20

The Monkey and the Inkpot: Natural History and Its Transformations in Early Modern China

本書關於「本草綱目」的研究,評論者說,這還是英語世界的第一本專著,讓人有些驚訝。從介紹看來,內容頗值得期待。附帶一題,在本書作者Carla Nappi教授的學校網頁上,她還說自己正在學習阿拉伯語文,以便將來投入研究中國與伊斯蘭世界的科學文化交流。

The Monkey and the Inkpot: Natural History and Its Transformations in Early Modern China

Carla Nappi

Publisher: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 edition (October 15, 2009)

Reviews
Carla Nappi takes us into one of the greatest Chinese encyclopedias of the natural world and its medicinal properties, the Bencao gangmu, which inspired the vision of the Chinese encyclopedia that haunts the pages of Borges and Foucault. Nappi draws us into the Bencao's complexities, and into the fertile and restless mind of its creator, Li Shizhen. Nappi opens the door on Li's cabinet of wonders.
--Paula Findlen, Stanford University

This first book-length treatment of the [Bencao Gangmu] in English contains a great deal of interest and is undoubtedly a major contribution to its field.
--Steve Moore (Fortean Times )

Product Description
This is the story of a Chinese doctor, his book, and the creatures that danced within its pages. The Monkey and the Inkpot introduces natural history in sixteenth-century China through the iconic Bencao gangmu (Systematic materia medica) of Li Shizhen (1518–1593).

The encyclopedic Bencao gangmu is widely lauded as a classic embodiment of pre-modern Chinese medical thought. In the first book-length study in English of Li’s text, Carla Nappi reveals a “cabinet of curiosities” of gems, beasts, and oddities whose author was devoted to using natural history to guide the application of natural and artificial objects as medical drugs. Nappi examines the making of facts and weighing of evidence in a massive collection where tales of wildmen and dragons were recorded alongside recipes for ginseng and peonies.

Nappi challenges the idea of a monolithic tradition of Chinese herbal medicine by showing the importance of debate and disagreement in early modern scholarly and medical culture. The Monkey and the Inkpot also illuminates the modern fate of a book that continues to shape alternative healing practices, global pharmaceutical markets, and Chinese culture.

About the Author
Carla Nappi is Assistant Professor of History at the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Sojourners in a Strange Land: Jesuits and Their Scientific Mission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21:17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Sojourners in a Strange Land: Jesuits and Their Scientific Mission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Florence C. Hsia

Publisher: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November 15, 2009)

Reviews
"During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the Jesuits-renowned for their technical expertise and envied for their ability to gather data all over the world-emerged as an important voice in the early modern scientific community.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they ceased to have this sort of intellectual authority and ultimately ceased to be a religious order. Sojourners in a Strange Land reconstructs the fascinating story of the place of science in the French Jesuit missions in China. Florence Hsia's book offers a thoughtful and stimulating account of the politics of science and faith in the early modern world. She creatively reconstructs a culture of long-distance collaboration and conversation in the making of knowledge between Europe and China."-Paula Findlen, Stanford University (Paula Findlen )

"In this ingenious and erudite book, Florence Hsia explores the multiple routes along which the Jesuit missionaries took their message to seventeenth-century China. She shows how their attempted self-depictions as 'missionary-scientists' and 'Jesuit mandarins' ultimately backfired amidst the harsh realities of Qing dynasty court politics, European rivalries, and the intellectually competitive French Academy. By artfully combining history of science with intellectual history, religious studies, the history of publishing, and group biography, she brings new perspectives to this absorbing period of Sino-Western history."-Jonathan Spence, author of The Search for Modern China (Jonathan Spence )

"Sojourners in a Strange Land is a game-changing book that gives us a significantly refigured account of the last important phase of the Jesuit mission to China. Beginning in the 1680s, a small group of French Jesuits, supported by Louis XIV and the Acadamie, went east to China as men of science as well as Christian missionaries. Instead of merely transmitting established knowledge, their charge was to acquire new, scientific knowledge on their voyages to and sojourns in the strange land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world. This book demonstrates for the first time the particular historical circumstances in which missionary-scientists, through their formal, 'curious' letters, educated Europeans more than they did the learned men of the Qing empire."-Willard J. Peterson, Princeton University (Willard J. Peterson )

"Sojourners in a Strange Land will be an essential addition to the literature on the encounter between China and Europe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and the role played by scientific knowledge in that encounter. It is a subtle, erudite, and highly readable account of this complex episode in seventeenth-century world history." - Nicholas Dew, McGill University"

"This admirable book is more than the most comprehensive study of the scientific contributions of the French Jesuits in Qing China; it is also an insightful analysis into the cultural productions of the Jesuit missionary enterprise in late imperial China."-R. Po-chia Hsia,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R. Po-chia Hsia )

"This fascinating book analyzes how the Jesuit scientists on the China mission presented themselves and their labors to the world at large and how that self-presentation was received. It at the same time assesses with a cool eye the Jesuits' scientific accomplishments and describes the controversies they provoked. Sojourners in a Strange Land provides a fresh look at a subject often obscured by myth."-John W. O'Malley, Georgetown University (John W. O'Malley )

Product Description

Though Jesuits assumed a variety of roles as missionarie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their most memorable guise was that of scientific expert, whose maps, clocks, astrolabes, and armillaries reportedly astonished the Chinese. But the icon of the missionary-scientist is itself a complex myth. Masterfully correcting the standard story of China Jesuits as simple conduits for Western science, Florence C. Hsia shows how these missionary-scientists remade themselves as they negotiated the place of the profane sciences in a religious enterprise.
Sojourners in a Strange Land develops a genealogy of Jesuit conceptions of scientific life within the Chinese mission field from the sixteenth through eighteenth centuries. Analyzing the printed record of their endeavors in natural philosophy and mathematics, Hsia identifies three models of the missionary man of science by their genres of writing: mission history, travelogue, and academic collection. Drawing on the history of early modern Europe’s scientific, religious, and print culture, she uses the elaboration and reception of these scientific personae to construct the first collective biography of the Jesuit missionary-scientist’s many incarnation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About the Author
Florence C. Hsia is assistant professor of history of science at the University of Wisconsin–Madison.

文字學的命運

04:40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今天下午在看劍橋大學古典學教授Mary Beard著名的部落格A Don's Life,其中一篇談到英國倫敦大學因為經費問題,開始刪減校內人文學科的預算,除了將拜占庭與現代希臘研究併入古典學系外(這一點Mary Beard認為未嘗不可),最嚴重者,是打算完全拔除古文字學。(全文見此)

Mary Beard的部落格中有數篇文章都在討論相關的問題,也激起許多討論。看來在金融風暴的侵擾下,英國高等教育真是風雨飄搖,甚至有言要把哲學學科一同廢除,因其無用——就經濟財政面而言。但Mary Beard特別強調,財政困難、經濟衰退,不必然意味著高等教育的經費刪減,她以法、德兩國為例,這兩國政府在面臨經濟衰退之際,不但沒有怪罪高等教育(尤其是人文學科)浪費資源,或是像誰說過的「尸位素餐」,反而加碼投資。換言之,金融風暴處處都有,但怎麼應對,仍有個別選擇的餘地。


2010-02-08

中国社会の歴史的展開

01:19 Posted by sharpy , , No comments

中国社会の歴史的展開 (単行本)
岸本 美緒 (著)
出版社: 放送大学教育振興会 (2007/03)

講座概要

中国史の概説であるが、中国社会の特質、及び東アジア的視点に留意する点を本講義の特色としたい。「中国」の意味を考える第一回を除き、時期を追って論じてゆくが、長期にわたり存続していく中国の社会や文化の特質――例えば「家」や「儒教」「士大夫」「民衆反乱」など――は時期を追った記述のみではつかみにくいと思うので、そうした点はコラムのなかで適宜論じる。また、毎回の講義において関連する史料を挙げ、具体的なイメージをつかむことをめざす。

http://www.u-air.ac.jp/hp/kamoku/H19/kyouyou/ningen/s_1555308.htm

2010-02-04

原住民的歌聲

04:11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十九世紀的美國博物學家Joseph Beal Steere(1842-1940)曾經來台作田野調查,有一天他在現在日月潭附近,遇到一群原住民。他寫到:

有一天早晨,我被一群小男孩奇特的遠屬員舞曲歌聲所驚醒。如果他們有機會在一個文明國家裏巡迴演出的話,應該可以傳上一大筆錢才對。從音樂的天份上看,福爾摩沙的原住民和他們的漢人鄰居,兩者可說是有天壤之別。漢民族的耳朵和喉嚨的構造,似乎跟別的民族完全不同,我看除了他們自己以外,其他的民族根本無法享受他們那種音樂。我所說的並非特別的情況,而是整個民族的普遍現象,這或許是個值得深究的題目。另一方面,根據我的觀察,全世界的原住民音樂都是悅耳且富音樂性的,他們能輕易地學會我們的歌曲,然而這些歌曲對於漢人而言,卻難如登天。

看來當時臺灣原住民的歌聲就已經讓外國人印象深刻啦。

2010-02-02

余英時先生新作《中國文化史通釋》

00:46 Posted by sharpy No comments

中國文化史通釋

余英時新書付梓誌喜(董橋)

2009/12/20

傅青主的《霜紅龕集》七十年代我在英國學院圖書館裏粗粗翻讀過。編校余英時先生的《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是八十年代了,想再看看找遍書肆找不到。今年中秋家鄉來的親戚說泉州家裏還存着一函舊線裝本,回去找出來郵寄給我。親戚這趟帶了傅青主一幅字給我欣賞,說是香港一個朋友隔海成交託他拿過來。條幅不大,寫一首詩,有點破損,字迹墨色倒很煥發,補一補裝個鏡框一定漂亮。傅青主是傅山,明清思想家,明亡後衣朱衣,居土穴,侍母至孝,康熙年間授中書舍人,托病托老辭歸。他博通經史諸子和佛道之學,兼工詩文書畫金石,也精醫學,自命異端,倡經子不分,打破儒家正統之見,開闢清代子學新路,駡宋人明人注經「只在注腳中討分曉」,譏笑他們是鑽故紙的蠹魚。

我迷余先生寫的陳寅恪迷了二十多年,屢讀不厭,霜紅龕那首五絕至今不忘:「一燈續日月,不寐照煩惱;不生不死間,如何為懷抱」。陳寅恪「感題其後」的七絕也記得:「不生不死最堪傷,猶說扶餘海外王;同入興亡煩惱夢,霜紅一枕已滄桑」!兩詩遙遙呼應,?聲泣血,發人悲思,苦了余先生還忍痛索隱,點出傅山此詩《望海》之題望的是鄭延平在台灣延續的朱明政權,陳寅恪反復沉吟,心緒縹緲,竟和傅青主「同入興亡煩惱夢」。文章付排期間,余先生來信告訴我說「一燈續日月」的「日月」固然是「明」朝的代號,字面上說,日與月與燈卻又是佛家故典。宋代永亨《搜采異聞錄》中有一則故事說:「王荊公在經義局,因言佛書有日月燈光明佛,燈光豈足以配日月。呂惠卿曰:『日煜乎晝,月煜乎夜,燈煜乎日月所不及,其用無差別也。』公大首肯。」余先生判定傅青主的詩句必是驅使此一故實,萬一清廷找他麻煩,「他是有辭可遁的」。中國隱語詩字面字裏各寫一義,各有根據,陳寅恪晚年詩文都含這樣的顯隱兩義,經余先生探賾索解,處處撥雲見月,害我神魂顛倒,誤了霜紅龕的紅葉不忍再冷落寒柳堂的語燕,一邊細讀一邊從余先生的書中討分曉。

我和余先生交往幾十年,高興他的學問人品給了我無窮的啟迪,遺憾此生無緣當上他的弟子。十來歲的差距果然是十來年的雲泥,我這一代人舊籍涉獵太淺,西學也難博通,遠離校門以來儘管不敢一日不讀書,成績畢竟卑微得可笑,追求余先生那樣又博又約的大學問已然是奢望,每次得余先生和余太太的獎飭之語,真的很想鑽進地洞裏躲一躲。余先生常說他的學問既難望昔賢項背於萬一,就算「近世大儒如業師錢賓四以及王國維、陳寅恪諸公亦望塵莫及」,「此非謙語,乃實話也」。然則我鑽地洞之想也非謙語,更非實話,乃痛辭也!高下這樣分明,我和余先生有緣做朋友,靠的也許竟是彼此都抱着「舊文化人」的襟懷:他是身懷新學的舊文化人,我是心懷舊情的假舊派人。

余先生為白謙慎新編的《張充和詩書畫選》寫了一篇長序《從「遊於藝」到「心道合一」》,他說承命寫序,他既興奮又惶悚:「興奮,因為這無疑是中國現代藝術史上一件大事;惶悚,因為我實在不配寫序」。余英時說「不配」,那是很重的兩個字,望之不禁惶悚。偏巧牛津大學出版社最近託我去信懇請余先生讓他們出書,余先生選了十二篇文章編成一本新文集應命,還傳真囑我寫序,惶悚之餘,我連一絲興奮之情都沒有:我真的不配。余先生說他對中國詩書畫三種藝術的愛重雖然不在人後,卻從來沒有下過切實的功夫:「偶然寫詩,但屬於胡釘鉸派;偶然弄墨,則只能稱之為塗鴉。從專業觀點說,我絕對沒有為本書寫序的資格」。借用余先生這番話以自量,我對文史哲的愛重雖然不在人後,卻也從來沒有下過切實的功夫:天天讀書只為滿足貪慕虛榮之心,工餘寫作只為排遣亂世無聊之情;余先生一生講究專業精神,名山事業不但無一字無來歷,而且無一字無着落,我絕對沒有為他的書寫序的資格。叨在至交,余先生一定願意免我臉紅。

吳雨僧吳宓和陳寅恪也是至交,陳先生信任他,他也處處關心陳先生,很為老友寫的一些隱語詩擔憂,生怕讓人看穿詩中隱語惹禍,《吳宓日記》一九五九年七月二十九日於是留下這樣一筆:「錢詩如不引注原句,則讀者將謂此句為妄談政治」。「錢詩」指陳寅恪「天上素娥原有黨」一句所附的原註:「錢受之中秋夕翫月詩云:天上素娥亦有黨」。讀了余英時論陳寅恪提到了吳宓,我才發憤零星讀了吳雨僧的著作和日記,越讀越喜愛,掩卷一想,不禁暗自讚嘆余先生看書看得真細心,這道功夫今後我要多練。吳雨僧一定是個很有趣的學問家,沈從文一九四四年在昆明西南聯大寫給陳小瀅的信說,教師中最出色的應數吳宓,說他生平最崇拜賈寶玉,到處演講《紅樓夢》,聽眾滿座;還說學校隔壁有個飯館叫「瀟湘館」,吳宓看了生氣,以為侮辱了林黛玉,當真提出抗議,館子中人尊重這位教授,飯館棄掉「館」字改名「瀟湘」。陳小瀅是陳西瀅凌叔華的獨生女兒,我旅英時期認識,很豪邁,也很會說話。沈從文這封信又長又妙。

余先生當然比吳雨僧博大得多,早年用功讀章炳麟、梁啟超、胡適之、馮友蘭的著作,興趣都在先秦諸子;一九五○年入錢穆先生門牆問學,啟發更見深遠,寫過好幾篇亮堂的論文,八十年代我在中文大學圖書館找出一些拜讀了。客居美國著名學府數十年,余英時的研究視野泱然籠罩上層傳統經典和下層民間思想,致力剖析中國思想史的連貫觀景和斷裂痕迹,抱守華夏舊學根基不說,他始終不忘借鑑西方歷代各家的治學歷程與方向,乾坤從此浩蕩,筆底從此澎湃,指顧之間,中國思想史上春秋、漢晉、唐宋、明清的四大轉型的長卷煥然掀開,不僅驚醒海峽兩岸學術殿堂的寂寂長廊,連美國國會圖書館都授給他最高貴的學人桂冠。

八十年代中英兩國頻頻談判香港前途之際,余先生來信比較頻密,商議文稿事情之餘,常常要我告訴他香港的狀況,說他寄居香港多年,心情如佛經中鸚鵡以羽濡水救陀山大火,明知不濟,但「嘗僑居是山,不忍見耳」!那時候香港報刊論政文字熱鬧,有些很有名望的學人忘了自重,喜歡擺出向中共上條陳之姿態寫文章,許多朋友勸我邀請余先生寫些暮鼓晨鐘之作,余先生似乎只肯應酬一兩篇,有一封來信乾脆引用清初黃宗羲詩句提醒讀書人不必帶着舊時代上太平策之心情為文字:「不放河汾身價倒,太平有策莫輕題」!世態如彼,風骨如此,受了這一記當頭棒喝,我真的情願一輩子靜靜觀賞余英時那樣一彎清流而不聞不問那些齷齪之事。新編《中國文化史通釋》出版在望,謹以小品誌喜:為余先生喜,為讀書人喜。

2010-01-29

Leprosy in China: A History 中文書介

05:10 Posted by sharpy , , No comments

(下文原刊於《漢學研究通訊》28.4)

本書是梁其姿教授的新作。她在書中追索「麻風病」在中國的歷史,包括傳統醫者的解釋與理論、社會大眾對疾病和患者的恐懼與想像,以及麻風病在現代中國的象徵意義。研究涵蓋時間甚長,自上古開始直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時期,視野上更屢屢引入歐洲與亞洲其他地區作為參照。本書雖然只集中在單一疾病,卻利用豐富多樣的史料,把此一疾病在歷史中的流變及所激起的複雜反應,做了精彩深入的研究。

全書除了前言與結語外,共分五章,大致沿著時間序列順流而下。第一章名為LI/Lai/Dafeng/Mafeng,從醫者對麻風病的詮釋著手,詳細地研究了傳統中國對麻風病理、傳染途徑與治療手法的討論。從標題中不難看出,中國醫者對於麻風病有著不同稱呼,但無論是癘、癩、大風、麻風,都未必全然符合現代對於麻風病的定義。此外,儘管十六世紀起已經出現以麻風為主題的醫學專著,人們還是經常將麻風與廣東一帶的楊梅瘡混淆。此外,儘管醫者對麻風病的詮釋越來越細膩,但麻風患者被所背負的污名卻絲毫沒有削減,他們被視為醜陋、不潔並且道德有缺陷,這個印記在十六世紀之後尤其變本加厲。

宋代以前人們對麻風的反應仍是矛盾的,一方面麻風被視為天譴,另一方面卻也並非是不治之症。而文獻中對於患者痊癒過程的描述,大多有著宗教性的色彩:佛教著重是治療者的修為,患者只是在其中洗滌罪孽,獲得解救;道教不僅重視患者個人的付出,還帶有著濃厚的儀式性質;儒家則強調傳統意識型態,諸如忠、孝與貞節等,換言之,患者必定是在這幾個範疇中有著別於常人的表現,方能得以痊癒。中古時代對麻風的社會反應,與十六世紀之後的情形頗有差異。從明清文獻看來,麻風的社會形象開始僵化,它被視為只流行於南方的惡疾,患者則是中下階層的人民。還有一點,中古時代的麻風病人多是男性,但明清時期,麻風與女性的關係格外受到關注。

明清的麻風病人被視為「具危險傳染性的身體」(the dangerously contagious body),所謂的危險,不僅因為疾病本身的傳染性,還因為病人的性格缺陷與難以控制,他們所到之處皆引發社會恐懼。甚至在死亡之後,患者屍體的傳染力仍能讓恐懼徘徊不去。「過癩」是另一個明清社會對麻風病的想像,人們相信女性會藉由性交將疾病轉給男性,而且換得自身痊癒,這些居住在南方的女性因此既淫蕩又危險。

在這重重恐懼觸動下,將病人自社會隔離的麻風院,也就於十六世紀應運而生。他們所分佈的地點,大多在中國南方。就如同明清兩代其他慈善機構,麻風院在運作時,自有一套理性原則。他們由地方士紳主持,官方挹注的資源不多,但仍可以被視為官民合作的組織。但更為有趣的是,作者發現這群被社會排除在外的人民,也因為在麻風院中相濡以沫,竟建立起某種群體認同感。而這認同感又與醫學論述相互結合,比如麻風被認為會在親子間遺傳,就讓病人之間產生「擬血緣」般的情感。

十九世紀之後,中國被視為麻風的來源國家,中國人走到哪裡,似乎都背負著帶原者的印記。這情況奇異地呼應明清醫者將麻風視為南方風土病的態度,只是,在外國人眼中,整個中國都是充滿瘴癘的麻風之地。另一方面,儘管十九世紀後期西方醫學已經發現漢生病原,但這樣的疾病解釋卻要經過漫長而曲折的過程,才被接受,即便是傳教士也對此感到懷疑。

此外,麻風院在十九世紀以後也面臨不同的命運。傳統的麻風院當然還在運作,但從歐洲來的傳教士也建立起自己的麻風病院,他們不只治療身體疾病,還教導病人研讀聖經。民國政府對此頗有意見,打算以國家之力,建立不涉宗教的麻風病所,並以此洗刷麻風流行所帶來的國族恥辱。不過,與同時期日本明治政府相比,民國政府對地方的控制力相形見絀,也因此國家很快就放棄原本遠大的計畫,轉而與傳教士合作。

共產政府上台後,癩病依舊是中國揮之不去的包袱。但這一次,官方採用群眾動員的方式,似乎更加「成功」地消滅了麻風的流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對麻風病所採取的政策,往往隨著政治事件而改變,如韓戰爆發後,政府便順理成章沒收了所有由歐美資助的醫院;大躍進與文化大革命時期,消滅麻風的口號、標語,無所不在地進入鄉村之中,同一時間中國為了建立民族自信心,也開始研究以中藥治療麻風;鄧小平上台主張改革開放,中國的麻風病政策又重新與國際接軌。但歷經漫長努力,麻風真的消失了嗎?當代的中國醫生對此憂心忡忡。他們認為,越是過份樂觀可能反讓人對疾病防治掉以輕心。換言之,到了故事結尾,麻風似乎依舊魅影重重,隨時等待捲土重來。

作者在結語中提到,如今世界各處紛紛建立麻風博物館,這對任何單一疾病來說都是少見的,顯示麻風複雜的歷史面貌。本書則以同樣豐富而充實的方式,重現了這一段幾乎為人遺忘的歷史。本書最精彩處,是展現史家駕馭材料的能力。儘管利用大量的史料,但本書的敘事與論證清晰明朗,讀來沒有沈重之感,讓原本或許駭人的麻風病史,變得複雜而多面、迷人而動人。對中國疾病史、醫療史和社會史有興趣的讀者,閱讀此書,必定能帶來的智識上的愉悅與啟發。

Leprosy in China: A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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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prosy in China: A History

Hardcover: 392 pages
Publisher: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December 8, 2008)

ISBN-10: 0231123000

Review
"A fascinating and detailed history of leprosy in China." -- Daniel Scott, Missiology

"Building on her complex history of the conception and treatment of leprosy in China, Angela Ki Che Leung offers an enlightening examination of the social history of the disease, especially its unique role in the stigmatization of Chinese and other Asians as preternaturally sickly races, which led to campaigns to eradicate the disease through modern drug therapies. In terms of both its historical breadth and its deep research, this fascinating study stands as one of the finest contributions to the history of medicine in China." -- Richard von Glahn, professor of histo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

"Leprosy in China is a monumental work crafted by the top scholar in the field of the social and cultural history of Chinese medicine. Truly comprehensive, complex, and sophisticated, this book is the definitive study of one of the most symbolically important diseases in world history. It already stands as the only comprehensive book on a single disease in Chinese history available in English. As such, Leprosy in China sets the stage for a new direction in Asian medical history." — Ruth Rogaski, associate professor of history, Vanderbilt University

"In this fascinating contribution, Angela Ki Che Leung vividly traces the biography of leprosy in China, a horrifying malady that organized perceptions of human difference and civic status within the region. Its dreadful career thus provides fresh insight into the bodily dimensions and redemptive tone of Chinese nationalism and state building." — Warwick H. Anderson, University of Sydney

"Leprosy in China is a major work by one of our finest historians of the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The medieval story of leprosy as seen through religion, medicine, and folklore will attract East-West comparativists interested in the deep history of medicine and culture. The modern nineteenth- and twentieth-century story places China at the center of the worldwide public health crisis over leprosy-a crisis shaped as much by ancient fears and anxieties of empire as by scientific innovation. This book will be essential reading for all who care about a truly global, postcolonial, and critical history of public health." — Charlotte Furth,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Product Description
Angela Ki Che Leung's meticulous study begins with the classical annals of the imperial era, which contain the first descriptions of a feared and stigmatized disorder modern researchers now identify as leprosy. She then track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disease and China's social and political spheres (theories of contagion prompted community and statewide efforts at segregation); religious traditions (Buddhism and Daoism ascribed redemptive meaning to those suffering from the disease), and evolving medical discourse (Chinese doctors have contested the disease's etiology for centuries). Leprosy even pops up in Chinese folklore, attributing the spread of the contagion to contact with immoral women.

Leung next places the history of leprosy into a global context of colonialism, racial politics, and "imperial danger." A perceived global pandemic in the late nineteenth century seemed to confirm Westerners' fears that Chinese immigration threatened public health. Therefore battling to contain, if not eliminate, the disease became a central mission of the modernizing, state-building projects of the late Qing empire, the nationalist government of the first half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and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Stamping out the curse of leprosy was the first step toward achieving "hygienic modernity" and erasing the cultural and economic backwardness associated with the disease. Leung's final move connects China's experience with leprosy to a larger history of public health and biomedical regimes of power, exploring the cultural and political implications of China's Sino-Western approach to the disease.

About the Author
Angela Ki Che Leung received her B.A. degree from Hong Kong University and her doctoral degree at the École des Hautes Études en Sciences Sociales, Paris. She has worked as a research fellow at the Academia Sinica of Taiwan since 1982, teaching in the history department of th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as well. Her primary focus is on the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in late imperial China, and she heads a research group on the history of health and hygiene in modern Chinese East Asian societies at the Academia Sin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