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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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8-05

被解剖的女人

10:13 Posted by Unknown , , , No comments


這是歐洲醫學史上最著名的場景。古典式建築的大廳中擠滿了人,他們交頭接耳,他們對著大廳張望,窺視。

和擁擠倉皇的人群不同,這幅圖象的正中央,有三個特別的人物吸引了我們的目光。最突兀的,大概是那坐在欄杆上的骷髏。他兀自坐著,帶著一點恐怖。奇怪的是,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因為他的出現而驚慌害怕。

人們所在意、談論,和指指點點的,是骷髏左下方的那個男人。男人神情與他人完全無涉,不為身旁的吵雜所動。他雙眼堅定地看著前方,彷彿就是看著我們。而順著他的右手,我們會注意到簡陋的桌上躺著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被解剖的女人。

他們正在解剖一個女人。

這是文藝復興時期醫生Andreas Vesalius的作品《論人體構造》(De humani corporis fabrica)的封面。1514年出生於布魯塞爾的Andreas Vesalius,在他29歲那年,出版了這本代表作,以如此華麗繁複的面貌,讓解剖學從此成為西方醫學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個戲劇性的場景,直到今天還能引發無限的想像:那尊骷髏在暗示著什麼嗎?那個握著手術刀的男人(也就是Andreas Vesalius自己),想要告訴我們什麼嗎?當然,還有那個女人。她是誰?為什麼她會出現在解剖台上?為什麼是她?

如果我們翻閱《論人體構造》,觀看其中大量的圖片,最後一個問題就更顯得意味深長。

在這本書中,附帶許多描繪人體的繪畫,以便解釋人體構造。他們有各式各樣的姿態,沉思、擺動雙手,或因為被吊起而呈現古怪的扭曲。可是他們有一個共通點──都是男性。


既然如此,為何《論人體構造》這樣一本經典的封面,被解剖的卻是一個女人?醫學史家Katharine Park從這個對比中,看見了歐洲醫學史上的一個重大轉折。

根據Katharine Park的研究,中世紀歐洲的醫生一向對女性身體感到好奇卻又難以理解。因為它讓人捉摸不定,讓人困惑。因為這樣的困惑,衍生出眾多今天看來奇妙的言論。比如有醫生認為女性身體不過是男性的變形,也有人提出子宮內部其實分成七個小房間,攸關產婦生男或生女。

女性的身體之所以神秘,還有另一個原因。在傳統社會中,大多是女性提供其他婦女醫療服務——比如產婆。儘管醫學界對於婦科或產科早有一套說法,但在實際執行上,男性還是鮮少參與。換句話說,對於婦女之間代代相承的身體知識,男性無從理解也無從置喙,被排除在知識網絡之外。

但從十五世紀左右開始,醫學界對於女性身體的知識卻出現了新的態度。女體依然是神秘的,但不再是不可解的。相反地,男醫生反過頭來要質疑女性世界裡的知識。在他們眼中,那些口耳相傳的知識,或許不過是未經反省、充滿謬誤的臆測。

是在這個背景下,出現了Andreas Vesalius的解剖場景。當女性只能依賴傳統智慧時,男性卻開始用解剖來探索女性身體;當女性只能用記憶和口說來傳遞知識,男性將自己之醫學理念印刷成書。被書寫下來的知識,取得了絕對權威的地位。

也是在這樣的脈絡下,女性原本作為醫療者的角色,逐漸消散。她們成為被男性醫生觀察的對象。她們不再擁有自己的知識,或對身體的解釋權。

Katharine Park因此要我們注意畫面中的另一個女性——也許是解剖台之外唯一的一個。她站在畫面的右上方,包著頭巾,半個身體藏在樑柱之後,是個極容易被忽略的人物。她在那裡,專注地看著男醫師解剖另一個女性。彷彿暗示著,她,一個女性,和畫面中其他男性一樣,從此之後只能透過手握著解剖刀的男醫生,來認識女性的身體——儘管那是她自己的身體。


Katharine Park, Secrets of Women: Gender, Generation, and the Origins of Human Dissection. Zone Books, 2006.

2014-08-02

接吻有害健康

10:00 Posted by Unknown , , No comments

1936年,有位名叫基麗絲的少女,寫信到當時上海的女性雜誌《玲瓏》,信裡寫到:

珍玲女士:我因年紀很輕;所以見識不多,請您指教我那下面的問題吧。(1)和男性常常接吻算得有貞操嗎?(2)給男性常常撫乳的算得有貞操嗎?請在最近貴刊答覆我。祝您愉快。基麗絲

不久後,《玲瓏》刊出了珍玲女士的回覆。她說:

麗絲女士:貞操有心理的與肉體的。從心理講,當然理想很高,大都行於宗教意識中,非普通所能奉行,而且也是無謂的。從肉體講,普以限於交接,不過接吻撫乳往往足以成為墮落的誘因,所以亦須以避免為佳。珍玲


基麗絲少女的問題,看來使人迷惑不已。一方面,她似乎天真而保守,像是擔心自己因為無知而失去貞操;另一方面,她的提問又大膽到讓人驚訝,引人遐想:莫非她常常和男性接吻撫乳,不然這番提問又是從何而來?

更重要的是,這兩個問題的背後,似乎隱然存在著一個倫理模糊的世界:貞操的界線不太清楚,因此才需要搬到檯面上來討論。而我們的戀愛顧問,竟也因此給了十分 先進開放的答案。儘管她認為接吻撫乳是墮落的誘因,不過肉體貞操的標準,「限於交接」。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就算對方已經攻佔三壘,但只要尚未奔回本壘, 都不算是失分。

這可是1936年。

但或許就是在那個年代的中國,一切準則都可以重新被商榷。當整個中國努力地學習西方文化,熱切地希望躋身現代世界,許多從外頭引進的行為,接二連三地出現,成了社會上新的奇觀。而傳統的倫理規範,對此往往只能瞠目結舌。接吻就是其中之一。

傳統中國人不接吻嗎?也許有的。中國有本房中術經典《洞玄子》就教大家在纏綿溫存之際,要「兩口相焉,男含女下唇,女含男上唇」。但別忘了,這種事只能在 「房中」做,屬於性愛而非戀愛。將它拿到大庭廣眾下討論,甚至放上雜誌頁面,真是成何體統。西方經典的愛情故事,比如羅密歐與茱麗葉,到了劇情高潮之際必 須來上一吻。但梁山泊與祝英台行嗎?

也因此,對近代中國千萬等待愛情滋潤的少女,接吻作為陌生的浪漫行為,必須學習的名堂可就多了,包括了接吻的意義,接吻的時機,接吻的技藝,還有接吻與衛生健康的關係。

《玲瓏》因此告誡讀者:「雜亂的接吻,是倫理的凌辱,並且是有著傳染病侵入的危險。」又說:「醫學家的研究成果,每一次接吻,可以傳播千萬的黴菌。」看來實在嚇人。

不過《玲瓏》可不是要恐嚇讀者。他們清楚知道,深陷愛河中的男女,不會因為黴菌而輕易退縮的。所以《玲瓏》也宣告,情熱的本能與衛生並非不能兼顧。一篇名為〈男女接吻從此不致傳染〉的文章就寫著,

最近有某著名醫師宣稱,凡男女們在嘴唇預先塗敷碘酒,那就得暢所欲吻,不致傳染。碘酒可藏於一個嬌小玲瓏的小瓶中,瓶塞係軟木做的,其中插有小刷一支,攜帶在手提包或口袋都很便利。當(吻)的時候就拿碘酒敷唇,然後盡量狂吻。

這位創意無限的醫生更相信:「將來碘酒瓶的銷路,一定不在唇膏之下,而且是青年男女不可缺少的隨身必需品。」

接吻前得先準備好碘酒?聽起來是有些難以想像了。但七十多年前對於接吻傳染病菌的擔憂,如今看來,說不定仍有幾分道理!?

2014-06-10

為婦女喉舌──葛爾達‧勒納(Gerda Lerner)的學思歷程

22:02 Posted by Unknown , No comments
『在哥倫比亞大學博士班的入學口試中,我被問了一個標準問題:「我為什麼要學習歷史?」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希望把女人放進歷史。」我糾正自己:「不,不是把她們放進歷史,因為她們本來就在其中。」』

我是一個出生在1920年維也納中產猶太家庭的女孩。我的家庭是夾在殘破帝國下受侵略與動亂威脅之極不安寧下的寧靜小窩。一位猶太女孩在奉天主教為國教並且視反猶主義為優良政治傳統的國家成長,意味著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便被視為異類。猶太人被隔離―我們並不「正常」。法西斯主義者和反猶主義者組成政黨,它們在我成長的歲月中漸趨茁壯。最終,他們是否會掌權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作為一個猶太人,我在成長過程中也不斷被提醒,猶太人的歷史就是不斷地被迫害、毀滅,接著間隔著短暫勉強的寬容,但旋即又再次進入被迫害和破壞的另一個週期。

1938年3月納粹佔領奧地利,這直接衝擊到我的家庭。不出兩個星期,一位「友善的納粹」告知父親他的名字在逮捕名單上,父親當天就離開了奧國。他之所以有能力這麼做,是因為在五年前他在鄰近的小國列支敦斯登開了一間藥局,並且時常前往洽公。他的遠見以及從未返回奧地利,在日後保住了全家人的性命,因為當全世界都對猶太人關上門時,提供了我們一個落腳地。隨即,父親的遁逃導致武裝納粹兩次強行搜索我們家,而幾個星期後母親和我遭到逮捕。我們被隔離開來關入一般的市立監獄,但是未被控訴任何罪名。後來才明白,這是為了引誘父親返回奧地利,而把我們作為人質。

我與兩位年輕的政治犯同房,他們都面臨漫長的刑期。他們教導我勇氣以及隨機應變,而當因為我這個猶太人而讓我們的食物被減半時,他們仍舊將食物平分給我。他們是社會主義者,並且身體力行。我那時相信自己永遠失去自由;若我的地下活動曝光,更將在集中營結束一生。那時候我才明白,正面迎擊最糟的可能,是能夠克服恐懼的,即使是在最為絕望的時刻,只要勇敢反擊便能重新點燃希望之火。我著魔般地想要逃出監獄去參加畢業考試(Matura exam),若是沒有通過的話,我便無法在歐洲就讀大學。

考試將在被逮捕後的五週舉行,我在廁紙上寫滿陳情、對所有守衛不斷毛遂自薦,甚至要求守衛們監視我去參加考試。除了守衛們的揶揄外,我沒得到任何回應。在考試日的隔天,我被帶往被蓋世太保訊問,發現所有關於畢業考的細節都在我的紀錄之上,不過我仍舊被送回牢房。母親與我在一週後被釋放,我發現為了要新組成納粹教育部門,考試延後了一星期。我在獲釋後的翌日上午前往應試,並且獲得榮譽成績。我也獲知德文老師還有其他納粹老師曾經替我向蓋世太保求情。因為我是學校中唯一被逮捕的學生,他們認為這一定是搞錯了。

母親與我能被釋放的條件是,我們必須立刻離開奧地利。接下來的三個月,我們不斷被警察騷擾、威脅要將我們再次下獄,同時又要不斷解決政府官僚體制所施加的種種阻礙。最終,就在惡名昭彰「水晶之夜」(Kristallnacht)9發生之前,母親、妹妹還有我方得以同流亡於列支敦斯登的父親團聚。

我從備受呵護與細心照料的童年驀地進入成年,變成一個無國可依的人,一個身無財產、公民權利的難民。我從中學到了什麼教訓?

我了解到社會的不同定義方式,能夠將本來擁有權利的公民貶為罪該被放逐之人;事實上在納粹的定義下,將被貶為能夠被也應該被消滅的毒瘤。

沒收財產與剝奪公民權也能作為這種消滅工作的幫兇。

人無法獨自生存。為了要生存下去,人必須要鼓足勇氣,接受援助也幫助他人。



1939年4月,我好不容易移民到美國,希望稍後能將家人一同接來。但基於美國對於移民的限制,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在親身經歷了政治和權力的殘酷後,我早已成為一名徹底的反法西斯者。在無一技之長領取低薪的流亡歲月中,我仍然繼續接觸馬克思主義思想。我在抵達美國兩年半後與卡爾‧列納(Carl Lerner)共結連理,他是希望投入電影業的劇場導演,同時是名共產黨員。

我們搬家到好萊塢後,我開始參與這裡的極左派工會運動,後來也加入對抗好萊塢黑名單(the Hollywood blacklist)的行動中。在作為共產黨員的歲月裡頭,我參與的多是草根性活動:如裁廢核武、倡議和平、種族平等以及女權。接下來的二十年我始終生活在社會底層,求得溫飽為當務之急,行動與組織其次,抽象思想則是奢侈品,是閒暇時間的小小放縱。不過我仍然努力朝成為一位作家邁進,出版了短篇故事、翻譯,也寫作音樂劇和電影的劇本。

我於1963年秋天進入哥倫比亞大學就讀。當時我已經四十三歲了,女兒就讀大學,兒子在讀高中。我先生則埋首於成功的製片還有電影教學工作上。我在選擇研究所的時候考慮了許多學校,因為我希望學校能夠接受我以格林姆凱姐妹(Grimke sisters)作為論文題目,她們是唯二擔任美國反奴隸協會會員與講師的南方女性。哥倫比亞是唯一一間系主任願意修改規定以符合我的需求的學校。我已經投入四年的心血研究這個題目,所以甚至在口頭答辯舉行前就已被批准作為畢業論文。也由於這種彈性,我得以在入學三年後便同時取得碩士和博士學位,同時在新學院兼任教職,最後一年則在布魯克林的長島大學教書。

三年的研究所生涯在某種程度上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這是我成年後,第一次有時間和空間來思考和學習。由於長久以來被拒於教育體制門外,我對於知識變得極度貪婪,為此我放棄了所有的娛樂、社交還有其他興趣。最重要的是,當時我腦中有一個逐漸成形的計畫,驅使我充滿激情地全心學習所有需要的知識。

在哥倫比亞大學博士班的入學口試中,我被問了一個標準問題:「我為什麼要學習歷史?」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希望把女人放進歷史。」我糾正自己:「不,不是把她們放進歷史,因為她們本來就在其中。」我希望繼承瑪麗‧畢爾德已然開展的計畫。毫不意外地,這個宣言令許多人十分吃驚。我到底在想什麼?還有,到底什麼是婦女史?這些問題讓我走上漫長的解釋之路,過去四十年我都在不斷探索。我當時口試的結論帶有些烏托邦的色彩:「我希望婦女史能具有正當地位,並進入各年級的課程當中,而且我希望人們得以攻讀婦女史的博士學位,不再需要託辭自己在研究其他主題。」

摘自:
《時代的先行者:改變歷史觀念的十種視野》
陳建守/主編
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701420

2014-05-27

民主運動中的女性──《百年追求》筆記之二

00:46 Posted by Unknown , , No comments

1941年12月,當時就讀彰化高女的學生丁韻仙,因為被發現「藏有抗日文字」為由,被學校退學。她的生父、養父和三叔──全都是反殖民主義者──前往學校處理,但第二天,丁韻仙就被逮捕,關進了彰化看守所。當時也被囚禁在彰化看守所的,還有著名的作家賴和。

臺灣民主的百年追求,第二個值得注意的,是像丁韻仙這樣的女性。這並不是因為她們人數龐大;正好相反,能夠直接參與政治運動的女性,一直都是相對少數、弱勢,很容易就被忽略不計,但正因為難得,她們的出現才更值得注意。

丁韻仙出生的1923年,當時日本國內各種社會運動已經風起雲湧,解放婦女的呼聲也日益高漲,婦女運動者在在挑戰保守的社會觀念。同一時間的殖民地臺灣也並未落後,各種婦女社團陸續在各地出現,如諸羅婦女共進會、臺北無產青年女子部、宜蘭婦女讀書會、高雄婦女共勵會、汐止婦女風俗改良會。

1926年2月,一位女性運動者謝玉鵑在《臺灣民報》上發表〈猛醒吧,黑甜鄉裡的女青年們〉,「控訴傳統婚姻的毒害,批判男尊女卑價值觀」。謝玉鵑曾經就讀第三高女(今中山女高),「因景仰蔣渭水的抗日運動,常常出入臺灣文化協會,成為活躍的臺北無產女青年,一九二五年,謝玉葉與同學黃細娥因參加文化協會活動,幫忙散發反日傳單,遭到警察傳訊,被第三高女開除學藉,只好到上海,進入上海大學,並加入中國共產黨。」

另一位領導人張麗雲在結婚時,特別聲明「不用聘金,不用賀禮,不注重一切形式」,身體力行,打破當時的社會習俗,獲得許多追求自由的報刊的好評。

更著名的應該是臺灣共產黨的領袖謝雪紅。1926年臺灣日日新報刊出了一篇對她名聲不利的報導,但一開頭的描述,仍說她:「文明女子也。訪問男子,談論自由戀愛,非孝論、女子解放、赤化主義、社會主義,男子萬不及也。」

民主運動和社會運動往往連結在一起。政治上的改革,也是思想觀念的解放。目標解放弱勢的共產黨會吸引女性黨員,也許不是偶然?

謝雪紅和她的同志(http://www.epochtimes.com/b5/7/2/27/n1631600.htm)
可惜的是,戰後的臺灣社會,不僅在政治體制上封閉,社會風氣似乎不進反退,回到一種保守的氛圍。不知道是《百年追求》的作者並未特別留意,或是歷史真是不進反對,當年那些不顧他人眼光,參與社會改革的女性,似乎從這段時間的民主運動中消失不見。

1950年代自由主義最重要的刊物《自由中國》,聚集了一批頂尖的知識份子,從胡適、雷震,到張佛泉和殷海光,但仍是以男性為主導。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省議會被稱為「五龍一鳳」中的那一鳳──許世賢吧。(下圖右二)嘉義人當然都知道,她的女兒就是剛被提名為監察院長的張博雅。

許世賢畢業於臺南第二高女畢業,後來進入東京女子醫學專門學校。據說當年的她除了讀中華文化經典,還書架上還有孫中山全集和馬克思全集。畢業之後,許世賢回臺灣開業。「一九四五年被任命為嘉義女中校長,一九四六年當選為嘉義市議會議員。一九五四年當選省議員,一九八二年當選嘉義市長。」

許最經典的事蹟之一,是當年228事件發生時,軍民雙方對峙,情勢緊張,「嘉義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裡沒有人敢把國民黨政府發出的停戰指令,送進駐守在嘉義機場的軍隊」,沒有男人敢做,最後只有許世賢接下了這個責任。

後來省議會又有了剽悍的「南北雙嬌」:黃玉嬌和蘇洪月嬌。作者提到,1960年以《自由中國》為核心的一群人,要準備籌組新黨,因而召開會議。「會議中,桃園的黃玉嬌認為原訂的十五名召集人中女性太少,強烈要求增加一名女性,並且當仁不讓要求列名召集人。」如果在今天,她應該就是「挺身而進(Lean In)」的範例了吧。


當然這些少數個案,並沒有根本地挑戰社會的性別觀念和結構。真正的變遷還要等到1970年代以後,當時第一位點燃野火的,是後來成為副總統的呂秀蓮。

她當時出版的《新女性主義》一書,算得上戰後臺灣婦女運動的先聲,她在書中呼籲「先做人,再做男人或女人」,今天看來未必是多麼激進的主張。但本書還沒出版,就被內政部拒絕版權登記,理由是「該書立論與我國傳統觀念不能相容,言論有失偏激」。警備總部也說「該書醜詆我國固有文化」,又說它的內容「有乖社會倫常及有悖人情公序」。

追求民主和追求男女平等哪個比較危險?在威權體制的眼中,也許一樣危險吧。

但從那時候開始,女性又一次回到了民主運動的舞台。在美麗島事件大審中,就有呂秀蓮和陳菊。後來天下雜誌的創辦人殷允芃親眼目睹這起重大事件,她說陳菊讓她想起秋瑾。

在描述這段民主歷程時,時常被翻出來的一張照片,是一群為美麗島事件辯護的年輕律師,並排坐在一起,穿著律師袍,拍了一張大合照,意氣風發。其中不少人後來當然都進了政壇,包括陳水扁、謝長廷到蘇貞昌。

但還有另外一群人,沒有機會那麼從容不迫地合影留念。她們是政治受難者的妻子們。她們在丈夫入獄之後,擔負起了同樣的責任──或許是更重的責任。像其中一個人描述的,很多時候都是「陷於大人叫,小人哭,狗亂尿,諸多事情糾結不清的星期天大白天的混亂裡。」

有一次這群受難者家屬聚會,突然有大報的記者來訪,來意不明。主人許榮淑(張俊宏的妻子)勉為其難地去接待。

「她(許榮淑)讓我們一大群女人都悄悄躲進客廳旁邊的房邊,關上門,才按鈴請那位記者上樓。客廳裡面,寒暄,喝茶,問答,大概半著鐘頭不止。我們十幾個人擠坐在放著單人床和書桌的小房間裡,一聲不出,靜默聆聽。要是那位記者在客廳裡一個晚上不走,我們大概就會在小房間裡坐一個晚上不出去。他一定知道當時屋裡有很多女人,因為玄關滿地都是女鞋。他或許也能夠從明明有很多人,但是卻聽不見聲音的,不自然的安靜裡,知道大家害怕他所代表的媒體,和這個屋子外面的世界。」

安靜、害怕,還有一群擠在小房間裡的女人。那個時代的氣氛,彷彿就濃縮在這樣一個故事中。但那令人害怕的人總會離開,終有一天門會打開,而小房間裡的人們會走出來。當她們走出來,她們也會一起改變屋子外面的那個世界。


2014-05-10

誰創造了母親節?

18:49 Posted by Unknown , No comments

1914年5月9日,當時擔任美國總統的威爾遜(Woodrow Wilson),正式宣告每年五月的第二個禮拜天為「母親節」。從那一天起,母親節成為了美國的國定紀念日,今年正好一百週年。

威爾遜的簽名公告

當天觀禮的人群中,有一位來自西維吉尼亞州,名叫Anna Jarvis的女士。她和在場其他人的身分都不太一樣,她不是國會議員,也沒有官職,更不是誰誰誰的夫人。她沒有顯赫的背景,但她是當天的主角。因為她是創造了「母親節」的人。

Anna Jarvis的母親過世於1905年。她說,母親過世之後,她便常常在想應該有一個屬於母親的節日。而且她認為,「母親」不是抽象概念或集合名詞──每一個母親都應該被感謝──所以她堅持「母親節」的英文要用單數(Mother’s Day),不能用複數(Mothers’ Day)。

1908年她在自己的家鄉首次發起了母親節紀念活動,受到了廣大的回響,許多地方在隔一年也陸續跟進。在那之後,Anna Jarvis開始更有規模地推動這項運動,她不斷寫信給具有影響力的名人與達官顯要,包括前總統老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和馬克吐溫(Mark Twain),並且組織各式各樣的活動,終於讓母親節成為全國性的紀念日。

只是,Anna Jarvis慢慢地發現,這個結果並沒有想像中的美好。相反地,從那一刻起,母親節開始商業化,商人們逐漸加入了慶祝行列,熱烈地推銷鮮花與卡片。

在Anna Jarvis看來,這一切都偏離了初衷。她氣憤地批評,真正有心的人不應該買印好的卡片,而是應該親筆寫信給自己的母親;買糖果的人更是自私,只是打算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根本沒有對母親懷著感謝之情。

於是她搖身一變,開始四處抗爭,要停止這種以母親節的名義營利的「歪風」。就連後來的第一夫人愛蓮娜.羅斯福(Eleanor Roosevelt)利用母親節進行慈善募款,在她看來都極為不恰當──這個紀念日是不應該跟錢沾上邊的。1925年,Anna Jarvis闖入一場聚會,抗議主辦單位銷售康乃馨,結果遭到逮捕,幸好隨後獲得釋放。整個事件還登上了紐約時報,儘管篇幅並不大──還真是每個節日的背後都有一個暴民。

Anna Jarvis
Anna Jarvis雖然沒能阻止商業化的風潮,但她倒是啟發了許多人,成功地讓母親節的概念跨出美國,傳播到世界各地。

住在英國諾丁罕的Constance Adelaide Smith,原本不過是位平凡的藥劑師,有天她偶然在地方的報紙上看到了Anna Jarvis的報導,受到了鼓舞,開始在英國提倡母親節慶祝活動。不過她沒有把美國的習慣照搬來英國,而是選擇了天主教大齋期的第四個禮拜天作為母親節。

不過每個地方引進母親節的動力各不相同。荷蘭的花卉業者,就是看中母親節在美國帶來的商業利益,而開始在國內提倡慶祝活動。法國最初的母親節,則是為了提高國內生育率,鼓勵大家多去當媽媽,而且生越多越好。日本的母親節訂立於1931年,選於當時在位的香淳皇后(昭和天皇的妻子)生日的那天,和天皇崇拜結合在一起。

在台灣大家似乎不加思索地就接受了美國文化。不過對岸的中國可就不一樣了,很多人並樂見美帝文化的入侵,因此幾年前開始,有人提倡中國應該要有自己的母親節。不過要紀念誰呢?當然是中國文化上最偉大的母親──孟子的媽媽。



2014-02-10

為何我們需要公平稅賦?

22:08 Posted by Unknown , 1 comment



Elizabeth Warren,現任美國麻州參議員。她曾任教於哈佛法學院,2011年宣布正式參選參議員,在此之前,她幾乎毫無政壇經驗,但卻在2012年打敗現任的Scott Brown,一舉當選,成為麻州第一位女性參議員。她專長破產法,也曾任消費者金融保護局特別顧問。她為小人物和弱勢發言,卻成為財團與華爾街的眼中釘。

關於公平稅賦,她說:

「在這個國家,沒有任何人只靠自己就能變得富有。沒有任何一個。你蓋了一件工廠,很好。但我想講清楚:你把貨物送到市場,那些道路是其他人繳稅修建的;你聘了員工,她們受的教育,是其他人支付的;你能安全的待在工廠之中,是因為有了警察和消防隊,而這也是其他人所支付的。你不用擔心強盜跑到你的工廠裡搶走一切,不用雇人防備,也是靠著其他人共同的付出。你建了一座工廠,它很成功,或成為一個偉大的想法,太好了,你可以拿走大部分的利潤。但社會契約論基本的理念,就是你能拿走你大部分的利潤,但你也要為下一代付出。」

(No. There is nobody in this country who got rich on his own. Nobody. You built a factory out there? Good for you. But I want to be clear. You moved your goods to market on the roads the rest of us paid for. You hired workers the rest of us paid to educate. You were safe in your factory because of police-forces and fire-forces that the rest of us paid for. You didn't have to worry that marauding bands would come and seize everything at your factory — and hire someone to protect against this — because of the work the rest of us did. Now look. You built a factory and it turned into something terrific or a great idea-God bless. keep a big hunk of it. But part of the underlying social contract is you take a hunk of that and pay forward for the next kid who comes along. )


2013-12-10

慈禧太后救中國

22:12 Posted by Unknown , 2 comments
這兩天在看華裔作家張戎的新書,主角是慈禧。完全是翻案之作。

我們印象中的慈禧就是落伍保守,把整個中國葬送掉的,又笨又壞的女人。更有許多稗官野史說她的私生活淫亂,不知檢點。

可是張戎筆下的慈禧是很不一樣。她把慈禧描繪成一個當時滿朝文武更為開放的女性,是在她的掌控之下,十九世紀末的中國才出現許多的變革。當許多男性士大夫對於西方人充滿恐懼之時,慈禧反而給予了許多外國顧問(比如當時掌管中國海關Robert Hart)信任和支持。

這麼說來,慈禧簡直就是挺身而進(lean in)的先驅了。

2013-09-20

不能結婚的男人和女人

23:31 Posted by Unknown , , , 15 comments
1932年的冬天,久本米一在返家的路上,認識了一位在咖啡廳工作的年輕女孩。

久本米一出身日本香川縣鷺田村,那年他33歲,因為從事貿易而到外地工作。當時與他同行的,還有同父異母的兄弟山本雪太郎。女孩則名叫石原政枝。19歲的她,和久本米一兄弟二人似乎頗投緣。

當天三人一同搭船,前往位於香川縣的坂出港。下船之後,又結伴一起用晚餐。晚餐氣氛或許不錯,我們不知道他們席間都聊了些什麼,只知道,就在這頓晚餐中,久本向石原求婚了。

這聽起來實在是個衝動的行為,但石原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似乎並不以為意。她只對久本說,自己還欠咖啡廳老闆37元,不能不償還。久本聽了,答應會幫石原解決這個問題。之後,兩人便寄居在朋友家中,宛如夫妻般一同生活。

但這樣的日子沒有延續太久。有一天,警察突然出現在他們家門前,逮捕了久本和山本兩兄弟。原來,石原的父親知道了同居之事,因此向警察告發他們。

警察進一步發現,久本與山本和一般的日本平民不同。他們是「部落民」。

這下麻煩了。

2013-07-27

民主時代的平民皇后

10:37 Posted by Unknown , No comments


1959年的日本有場萬眾矚目的婚禮,主角是當今在位的平成天皇與美智子皇后。當年在電視機前收看婚禮實況的觀眾,估計超過了1500萬人。當時NHK電視台開播不過六年,擁有電視的日本人還不多。事實上,電視在日本的普及,還要拜這場皇室婚禮之賜。

根據統計,皇室婚禮前一年,全日本的電視不過一百萬台。但婚禮消息一出,馬上就引起廣泛的討論。許多人為了收看NHK的轉播,立刻在家裡添購電視。到婚禮舉行之前,訂閱NHK的人口整整成長了一倍。

當時的日本,正在努力走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陰影。皇室的喜訊能鼓舞人心,為一般老百姓帶來希望。

但這場婚禮之所以受人矚目,還有個更重要的原因:女方美智子,是日本第一位出身平民的皇后。



日本皇室向來只從皇族中選妃。明仁親王,也就是現在的平成天皇,當年原本也打算遵循傳統。不過,當時天皇家的聲譽低落,許多皇族女性對嫁給未來的天皇,竟是興趣缺缺。據說明仁還曾喪氣地表示:「我該不會一輩子都結不成婚了吧。」

當明仁準備迎娶平民女性的消息傳出,日本全國上下都大感驚訝。皇室內出現反對聲音,甚至有傳言當時的皇后,也就是明仁的母親,還為此流下眼淚。但明仁的父親,當時在位的昭和天皇,態度倒是相對開放,只說一切可以按照皇太子的意思。

另一方面,民間對這個消息則是充滿了期待。當時有媒體稱美智子為日本的灰姑娘。不過這種說法不太準確。美智子雖然不是皇家出身,且也不能算是家境清寒。她的父親在一間公司擔任社長的職務。

美智子從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大學時候主修英國文學。不僅語言能力出色,運動神經也相當發達。明仁與美智子第一次相遇,就是在網球場上。


當時明仁前往輕井澤避暑,參加附近的網球比賽,對手由美智子與一名外國人搭檔組成。比賽結果,明仁輸給了美智子,卻開始了追求行動。

然而,美智子和她的父母,一開始對嫁入皇室都有些遲疑。平民皇后,畢竟是前所未有之事。但明仁的態度堅定,多次電話懇談,美智子終於點頭答應。外界傳言,明仁還曾對美智子家人苦苦哀求。不過明仁對此矢口否認,美智子也特別澄清此事。

婚禮記者會上,有人問美智子對明仁的印象,美智子回答說:「是很乾淨的人,誠實而出色。」

美智子的答案,反映了二次大戰之後日本天皇形象的轉變。過去的天皇,總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但二戰敗戰之後,日本昭和天皇聲譽一落千丈,甚至一度被視為戰犯,也從此喪失了「神性」。

而身為兒子的平成天皇,作風更是與父親大異其趣。美智子口中的明仁,也因此與國民貼近多了。

平民出身的美智子,在教育兒女的態度上,也與過去皇室不同。按照皇室慣例,天皇子女出生後,立刻就要與父母分居,交給乳母,接受帝王學教育。但美智子不願跟隨傳統。她選擇把孩子留在身邊,親自哺乳,並以自己的方式教育。

美智子的新作風,引來皇室之內的側目,卻拉近了皇室與一般日本國民的距離。幾十年之後,她的大兒子德仁親王與二兒子文仁親王,同樣選擇與平民女性成婚。而她的小女兒清子内親王,則是下嫁給一位公務員。她因此喪失了皇家身分,從此成為平民。


2013-04-02

Maria Sibylla Meria的故事


妳應該已經看到了今天google的首頁:蜥蜴、蝴蝶、毛毛蟲,還有捲曲的綠葉。點進去,妳發現原來是Maria Sibylla Merian的366歲誕辰。根據維基百科,這位梅里安女士是位德國自然學家和插畫家,對昆蟲學卓有貢獻。

奇怪的是,維基百科寫著,「她並不聞名於世」。

為何這樣一位重要的科學家,卻無法聞名於世?妳說,這或許也不奇怪,很多科學家,身後都默默無名,被歷史所遺忘。梅里安或許不過是又一個例子。

但梅里安應該是一個特別的例子,美國歷史學者Natalie Davis會這樣告訴妳。在她1997年的著作Women on the Margins(在邊緣的女人)中,Davis深入梅里安的作品,重述了梅里安的生命故事。



梅里安生於1647年的德國法蘭克福,父親早逝,母親再嫁,繼父是一位畫家。在父親的鼓勵和支持下,梅里安有十足充分的機會學習繪畫。但跟同時代的男性畫家相比,梅里安的女性身份還是加諸了一些限制。比如,她無法學習大幅的歷史畫,或人體寫生。她也無法跟隨當時的流行,到歐洲各地拜師學藝。

不過這些都無妨她的創作之路。她留在家裡,向父親學習作畫。在此同時,她的另一項興趣也漸漸滋長,那就是觀察毛毛蟲。她有種莫名的熱情,上癮般蒐集、飼養毛毛蟲,仔細研究,並將其生長過程仔細畫下。這些作品最終得以出版,成為她早期的代表作。在此同時,她也結婚,生女,而她先生似乎不以這樣特別的嗜好為怪。

在梅里安生活的十七世紀,女性不是沒有機會接觸昆蟲,也不是不能成為昆蟲畫家。雖然如此,Davis強調,梅里安還是不一樣。多數女性畫家不曾親手飼養昆蟲;而有機會接觸昆蟲的女性,多數只是男性學者的助手,未能參與觀察。梅里安則將兩項身分合而為一。

這只是梅里安生命的上半場,而且是比較平淡的一段。幾年之後,梅里安與丈夫離婚。她離開德國,到了荷蘭阿姆斯特丹。但她不想讓人知道自己離婚的事實,於是謊稱丈夫已逝,以寡婦自居。

在阿姆斯特丹這座貿易之都,梅里安有機會親眼見到全世界來的植物與昆蟲標本。可是她似乎對此不太滿意。標本是死的,缺乏變化,缺乏生長的軌跡。這與她一向以來的觀察習慣不同。

她因此作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決定離開阿姆斯特丹,帶著女兒,前往荷蘭在南美洲的殖民地──蘇里南(Suriname)。陌生的異鄉,危險卻又刺激。她見得了在家鄉從未見得的景觀,也遇見不同種族的人群。這一切似乎都給她留下深刻印象,並最終進入她的作品《蘇里南昆蟲的變態》。



這部作品成為梅里安對昆蟲學最重要的貢獻。但即便如此,為何,像我們一開始提到的,為何梅里安並不聞名於世?

對此,Davis的答案是,或許是因為她太特別了。

同樣是描繪昆蟲、植物,梅里安和其他(男性)畫家不同之處在於,她似乎特別重視昆蟲的生長過程,並總是企圖描繪出其生長的環境。這大概是為什麼,我們會在google首頁看到蝴蝶、毛毛蟲與綠葉交織在一起。對梅里安而言,這些元素是無法切割的。她想捕捉的,或是那動態的、充滿生命力的生態環境。

可是當時的昆蟲學卻走向截然不同地另一個方向。在梅里安生長的時代裡,昆蟲分類學變得越來越重要。另一個同樣重要的發展,則是人們開始在顯微鏡下,研究解剖後的昆蟲。像梅里安那樣觀察昆蟲的生活,被認為是落伍的。那些美麗的花草,在昆蟲學者眼中也不再重要。而其他學者們重視的分類學,卻不曾出現在梅里安的作品中。

在那樣的時代裡,梅里安因此被忽略、被遺忘了。即便她是如此不同。


2012-10-06

董小宛與冒辟疆

12:00 Posted by Unknown , , , 1 comment

起床讀了明朝末年一位才子冒辟疆的「影梅庵憶語」,這是冒回憶愛妾董小宛的長文。這年冒辟疆40歲,而董小宛過世時不過28歲。冒說:「每冥痛沈思姬之一生,與偕姬九年光景,一齊湧心塞眼,雖有吞鳥夢花之心手,莫能追述。」

他們是這樣開始的。當年冒辟疆去考科舉,考試之餘想去尋花問柳,可是看來看去,都覺得太過俗氣,不喜歡。直到碰到了董小宛的母親。董母跟他說,我女兒是在家,不過昨晚喝酒喝過頭了,「薄醉未醒」。

冒就等了一會兒。等到董小宛終於出現,「面暈淺春,纈眼流視,香姿五色,神韻天然,懶慢不交一語。」雖然是一副需要解酒液的樣子,冒卻驚為天人。只看她一臉疲倦,當場沒有進一步交談。這一年董小宛十六歲。

兩人再見面已經是三年後,中途冒辟疆還跟陳圓圓有過一段糾纏-就是讓吳三桂怒髮衝冠那位小姐,(冒簡直堪稱是Ryan Reynolds的明代版),不過那是另一段故事。總之,三年後冒在一次偶然機會,路過董小宛的居所。他朋友說,董最近生病,母親也剛過世,似乎不願見客。可是冒說自己「不禁狂喜」,立刻前去敲門。董小宛知道是他,強而起身見客,忍不著淚眼汪汪。

兩人談了一陣,冒說自己看她生病,就想離開。可是董小宛卻說,我連日大病,可是一見你精神就好,就強把冒留下來。然後「姬輒進酒,屢別屢留」,冒最後只好把家人當藉口,說「我今晚若待在你這裡,就沒法跟他們報名平安了。」然後就逃走了。董小宛的反應是:「子誠殊異,不敢留。」(你還真他x的怪阿,去吧去吧。)

隔天,冒又去找董小宛,想要跟她辭別。沒想到一進門,董連妝都畫好了,說要「隨路相送」。冒說自己「卻不得卻,阻不忍阻。」(白話:我真的是超不得已的。)結果,兩人就一路沿著長江玩了二十七天。冒說自己二十七次要董小宛離開,她都堅持留下來。最後董小宛跟她說,我就跟這江水東流一下,絕不回去了。

想不到冒辟疆一聽,不是感激涕零,卻是「變色拒絕」。又說自己忙著考試,老母年事已高。更重要的是,董小宛欠了一筆債,冒要他先回去處理好,(冒顯然是沒有要幫忙的意思。)冒說,「此時纏綿,兩妨無益」等明年他考完試了,兩人再來考慮交往之事。

可是董小宛仍不肯走。正好桌上有骰子,旁邊有人就說,不然讓天意來決定吧。董小宛就「姬肅拜於船窗」,然後誠心一擲,想不到得了一個「全六」。這什麼意思我還沒搞清楚,總之冒辟疆說當時是「同舟稱異」,他就對董小宛說,這果然是天意,你還是先離開,我們從長計議。

董小宛因此「掩面痛哭,失聲而別。」

但我們的才子冒辟疆是怎麼想的呢?他說:「余雖憐姬,然得輕身歸,如釋重負。」



2012-02-10

Gender and Sexuality in Modern Chinese History

Gender and Sexuality in Modern Chinese History
by Susan L. Man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Davis)
Hardcover: 256 pages
Publisher: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 edition (September 19, 2011)

Susan Mann 是中國婦女史研究十分重要的學者。她的Precious Records是這個領域的先驅之作,前幾年出版的The Talented Women of the Zhang Family,又獲得當年度的費正清獎。由她來寫一本現代中國史上的性與性別,自然要讓人充滿期待。但看完整本書,卻感到有些失望。

首先,這本書其實沒有談那麼多「現代中國(modern China)」,至少不是一般定義中的現代中國(我想的是十九、二十世紀)。相反地,大多數的篇幅集中在明清時代。但這或也無可厚非,因為這是Susan Mann本人的專長領域,但難免讓人覺得書名有誤導之嫌。當然本書不是完全沒有談現代中國,每一章的最後都留下幾頁談二十世紀的轉變,但要這麼簡短地描述二十世紀翻天賦地的改變,難免顯得有些倉促。(這一百年的中國就有三個意識型態截然不同的政權)

除此之外,本書各個章節有時內容並不一貫,有時會插入一些與主旋律不那麼相關的段落。比如第二章Traffic in women and the problem of single women,就有不夠聚焦之嫌。

綜觀整本書,也有些缺發新意之感。當然,這本書是寫的一般讀者的教科書,這樣批評其實並不合理。Susan Mann做的是提供一個二手研究的綜述。但在這一點上,我的感覺是這本書又太學術了一點,有時寫的像研究回顧。我想像一個大學部,對中國史只有一些基礎知識的人,或許並不容易入門。但這只是我的猜測。

不過若是從研究回顧的角度來讀,倒是會發現中國性別與婦女史顯然還大有可為之處。許多領域,比如性別與法律,好像只有零星的點的研究,不容易串成一條線,更別說是一個複雜的面了。

最後,這本書談了一點性別與醫療,可是並未著重性別與科技的互動(我想到的當然是Francesca Bray的著作),有點可惜。當然這反映另一個領域內的問題。針對這個課題,我們尚缺乏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與論著。性別與科技的現代中國史,應該有許多有趣的故事吧。

以下是本書的目錄:

Introduction
Part I. Gender, Sexuality, and the State:
1. Family and state: the separation of the sexes
2. Traffic in women and the problem of single men
3. Gender relations in politics and law
Part II. Gender, Sexuality, and the Body:
4. The body in medicine, art, and sport
5. Adorning, displaying, concealing, and altering the body
6. Abandoning the body: female suicide and female infanticide
Part III. Gender, Sexuality, and the 'Other':
7. Same-sex relationships and transgendered performance
8. Sexuality in the creative imagination
9. Sexuality and the 'other'
Conclusion: gender, sexuality, and citizenship



2011-12-12

2010-04-04

女人的中國醫療史-漢唐之間的健康照顧與性別


女人的中國醫療史-漢唐之間的健康照顧與性別
作者:李貞德
出版社:三民
出版日期:2008年06月10日

內容簡介

房內是一位富貴之家的孕婦,獨自半蹲地架在衡木上生產。房外則是她的公公,陪同來助產的高僧,隔著窗戶教她調息。西元六世紀一個不可思議的分娩故事,先後經兩位士大夫抄錄和轉載。這些男性醫學專家對產婦和助產婦的評價,透露了什麼樣的身體觀與性別觀?遭到品頭論足的女性,又表現了哪些醫療照顧上的能力與特色?為了回答這些問題,本書從生育文化入手,介紹求子、懷胎、分娩的方法,乃至避孕、墮胎的手段,藉由重建各種醫方及其論述,說明中國婦科醫學逐漸成熟的過程。接著,以乳母與產婆為範例,進一步探討女性作為照顧者,乃至醫療者時,所面臨的待遇、評價與挑戰。最終,期望在一千五百年後的今天,從性別的角度,重新回顧女性參與生老病死的歷史。

作者介紹

李貞德,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碩士,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歷史學博士。曾任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學社訪問學者、日本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外國人研究員。現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國立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教授兼所長。研究取徑與焦點,主要是從性別角度探討傳統中國的醫療文化與法律制度,最近則將視野擴大到近代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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