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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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15

歷史學家不重要,歷史才重要

Bernard Bailyn是哈佛大學歷史系的退休教授,據說也是二十世紀下半葉在美國早期史研究中影響力最大的學者。去年剛開學時翻過他幾本書,包括他比較近期寫的,針對大西洋史研究做的簡述Atlantic history: concept and contours,書很薄,但很有意思。

不過我最喜愛的是他的On the Teaching and Writing of History。這本書小小一冊,還不到一百頁,也不是正式的論文,而是訪談錄。可是他娓娓道來對於歷史研究的種種思考,沒有什麼誇張的言論,意見卻都十分中肯。讓我想到了嚴耕望的治史經驗談。

我讀到這一段印象很深刻。

Q: How does one best approach the necessary task for examining individuals on what they have learned during their study of history?

B.B.: People have different views about this. My feeling, first of all, is that examinations should not focus on historians. I don't think historians, with a few exceptions, are very important. History is important. So, I don't want to stick a student with deciding in an exam between differences in the interpretations of Historian A and Historian B. I don' t think they should b e adjudicating between historians huddle over their desks trying to write books, or concentrating on how one historian's interpretation differs from another's.

是阿,在歷史面前,歷史學家哪裡重要呢。


這本書絕對值得任何一位研究或教授歷史的人閱讀。有機會希望能把更多段落放上來,最好能簡單翻譯一下。

2012-04-14

兩種寫作歷史的手法

http://book.douban.com/review/4586417/


這篇文章滿有意思的。我也覺得從知識到體驗的轉換是歷史研究的重要趨勢,而且還在進行中。不過該如何達到這個目標(讓人感受到歷史),大概沒有什麼既定的方法,還需要更多的摸索。

其實就像文章最後提的,可以嘗試有趣的題目實在很多。我的話,我會想寫一個,比如說,一個台北感官體驗的近代轉變。我是說,比如,聽覺與味覺、嗅覺與視覺。一個二十世紀初的台北人走在街道上是什麼感覺呢?他會聽見什麼?這是一座安靜的或是吵雜的城市呢?現代化的噪音讓他感到不安焦躁嗎?如果他是香水裡頭對各種氣味分外著迷的葛奴乙,他會聞到什麼呢?

我也會想寫一個,清代台灣叛亂者的故事。像林爽文,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莫名其妙的人,竟然會突然率領了幾萬人,把縣城都打了下來。然後呢,在北京的乾隆居然焦慮到晚上睡不著覺,都在想該怎麼對付這個傢伙。這故事還有從四川等遙遠的內地被調到台灣的小兵們,他們跋涉千里,渡海至台;有互相在皇帝跟前告御狀的將軍們,有羅漢腳,有械鬥,甚至有會法術的原住民女巫。每次讀檔案都覺得這簡直就是繁複華麗的史詩電影情節。

胡思亂想總是滿有趣的。但還是得先把手頭上的計畫給完成才行。


2011-12-18

Writing History

10:42 Posted by Unknown , , No comments
(開始把這學期零星寫的東西貼過來。其實這裡的日子如此豐富精采,應該多寫一些才對。只是學期中實在太忙,完全沒辦法靜下來寫些東西。也許趁著假期來回溯一下。可假期間該作的事竟也這麼多。)

而學期竟然就這樣結束了。在吐氣成煙的冬夜,外頭不知零下幾度,終於把最後一份報告做了結尾。宿舍的人們似乎走的大半,變得比平時更加安靜。不知道是該開心或還是不甘心,它竟然就這樣結束了。

意外或不意外,第一個學期碰到了許多困難跟挑戰。用另一個語言閱讀思考寫作,一切速度都慢了下來,像是被誰偷走了一半智商和許多信心。幸好也
遇見了許多好人,新的朋友或舊的朋友都給了許多鼓勵和幫助。

一學期下來讀了太多,有些消化不良,還需要趁著假期好好思考一下。

此地所有歷史學的一年級博士生都得上一門名為Writing History的課。一班二十來人,大家的興趣南轅北轍,因此似乎部分人對這課有些微辭。但我倒是挺喜歡的。課程的設計就是每個星期一本重要的著作,有比較理論的如Michel Foucault、Joan Scott、James Scott、William Sewell、Presenjit Duara。不過讀到Duara的書時,同學們紛紛表示:歐中國史我完全不了解,所以....據說另一班(那一週分成兩班上課)負責帶領班級的年輕美國史老師,對該書關於中國史的實證研究部分,也完全跳過不提。不過這情形倒沒出現在我們班上。

我們也讀了一些確實精采的作品,如C. A. Bayly的The Birth of the Modern World,是一本充滿野心的全球史作品,真的幾乎把十九世紀(所謂的Long Nineteenth Century,從1780-1914)都寫遍了。這原本是一本教科書,不過Bayly顯然更具雄心。他想要證明,所有的歷史都可以從全球史的角度去撰
寫。因此中國的太平天國與美國的南北戰爭,都被視為一個全球性的事件,因為他們所造成的影響都不限於一時一地。

另一本National History and the World of Nations討論日本、法國跟美國三地國族歷史寫作的興起。作者Christopher L. Hill是日本文學研究出身,因此把國族歷史作品也當成文本來分析,班上的討論因此一度集中在:這到底是不是歷史?如果換成歷史學訓練出身的研究者來寫,會是什麼模樣?也許是對於文學理論長期的興趣,我自己對這本書並沒有特別感到扞隔之處。當然這書不是不能挑剔,不過有時感覺去要求每本作品都面面俱到,似乎是有些不切實際。這世界上何曾有過完美的作品?

另外值得一提,Hill的結論之處對時興的全球史也有批評。他認為,國族歷史的興起,其實透過歷史寫作,將民族國家的自然化,讓後來的讀者忘卻民族國家興起過程中的權力與暴力。同理,日興的全球史取徑,也很可能將當下的全球化給「自然化」,讓我們忘了全球化背後的商業權力。他並不反對全球史的寫作,可是卻要提醒歷史學者別成為了跨國公司的工具。

還有一本Gay New York也相當有趣,可惜沒辦法仔細看過,只能匆匆翻閱。但該書的作者George Chauncey有個重要觀點,他說以往歷史論述總是認為二十世紀前期的同志是被壓抑和壓迫的,要待二戰之後的同志運動的風起雲湧,才讓他們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可是Chauncey正是要證明,從1890-1940,同志在公共場域從未缺席。這本書很厚,但根本的目的就是要重建這段被遺忘的歷史。

這課的期中要寫兩份書評,期末則交一份3000字的長書評,任選一位學者的第一本著作,最好也能比較書與其博士論文(通常是書的前身)的差異。期末時左挑右選,要找一個大概熟悉的領域,自己喜愛且重要,還是第一本著作,其實不是那麼容易。原本想寫Londa Schiebinger的第一本書The Mind Has No Sex?: Women in the Origins of Modern Science。但後來想想,對於西方科學史的發展其實仍不夠熟悉,寫起來或許不夠順手。

最後寫了Teachers of the Inner Chambers,深感是個正確的決定。儘管書評寫的差強人意,但書本身寫的真好。而且從博士論文到改寫成書的過程,竟也見證美國史學界從社會史(研究婦女生活)到文化史(研究性別關係如何被建構)的轉向。勇氣十足的作品。

2011-01-05

史料渴望自由

22:39 Posted by Unknown No comments
所有研究台灣史的人,都不會錯過《台灣文獻叢刊》這套書。這套由周憲文先生主編,由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在1970年代出版,總計309種的叢書,如今看來怎麼都是不可思議的奇蹟。在那個台灣學還是「鮮學」(借用許雪姬教授的話)的年代,在那個出版資源仍不充裕的年代,連周憲文先生自己都說:

這一叢刊,真正是我『一手造成』,備極艱辛……我不想在此向人訴苦。因在這動亂的時代,這一叢刊居然能夠出版,且能延續到今天而接近完成的階段,則任何艱辛都已有代價。

重新探索這套書從啟動到完成的過程,最讓人敬佩萬分的,不只是周憲文和當時參與的幾位教授所付出的時間與精力,還有他們在當下所展現的眼光。

尤其是周先生。他在幾篇文章中,曾經談到這套書籍的編輯理念。比如台灣文獻叢刊的第一本《臺灣割據志》的卷首,他就寫到:

研究歷史,一要有史料,二要有史觀;前者有賴資料公開的風氣,後者得憑個人獨特的修養。我們十多年來的工作方針,嚴格說來,就在盡量發掘並提供有關台灣經濟的研究資料。因為有充分的史料,社會上自然會有高明之士,運用其正確的史觀,深入研究,有所造就。我們願意為多數的學人服務,而絕不關心到小我(私人或機關)的成績。說明白些,我們固亦從事個別的研究,但願與大家在同樣的資料基礎上進行。我們堅信,個人能力畢竟有限,資料的公開是學術進步的前提條件。

他接著解釋,為什麼文獻叢刊的第一本書竟然會是日本人川口長孺撰寫的《臺灣割據志》。他說:

這完全是偶然的。我們計劃中最先排印的,原是夏琳的海紀輯要;書存某研究機關。由於該機關主持人雖許抄錄,不准翻印;要印,就得用該機關的名義;這在我們的職責上,實在難以辦到;所以臨時將這臺灣割據志改排(已在臺灣銀行季刊第九卷第一期文獻欄刊出)先出。海紀輯要,早已抄好;出版問題,尚在洽商。我們希望能有圓滿的結果,因為古書原無版權(版權的作用,據我的了解,也在獎勵出版,不在阻礙出版);而我們的出書,更是百分之百的服務性質。

周先生在這裡講得含蓄,沒有說到底是哪個研究機構阻礙了出版程序。不過他在其他文章中也曾提到,有個機構號稱要將典藏資料整理出版,因此拒絕了台灣銀行所提的合作。不過幾年過去了,出版一事仍是無聲無影,沒消沒息。

這兩個研究機構是不是同一個,不得而知。但無論如何,這樣保守的,或是表面上開放實際上保守的研究機構,永遠是存在的。周先生的時代如此,至今仍是如此,這不能不說有點讓人感到悲哀。

台灣這幾年在這方面越來越好了,至少制度上,大多數的典藏機構傾向開放。但是從一個使用者的角度言之,我相信仍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因為很多時候資料儘管開放,申請手續或者頗為繁瑣,令人望而生怯,或者模糊不明,讓人不知所措。

我一直相信,史料沒有透過研究者的研究,那就是死的,沒有價值的。對典藏機構而言,越多研究者願意使用典藏的資料,應該是件值得驕傲的事情。但有時收藏機構似乎將「保護」這件事看得太重,超乎一切,因此剩下重重障礙,彷彿是要考驗研究者的誠心與意志。資料的保護固然重要,不過保護的目的應該是為了利用,如果以保護為理由而阻礙了利用,那是本末倒置。「防弊」的心理,應該早早讓位給「興利」才對。事實上,有時興利的難度要遠遠高於防弊,因為後者往往只需要沿襲既有的(可能未經反思的)規範,前者卻需要創意。

前一陣子我看到一篇頗有啟發的文章,名為「書渴望自由」。讓我也不禁開始想,史料是不是也渴望自由呢?如果是,我們要如何讓它自由?

這時候又不能不想起周先生留下的那句至理名言:

資料的公開是學術進步的前提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