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2012-03-30

政府為什麼錯了

00:27 Posted by Unknown No comments

(三月的時候台北發生文林苑的事情。人在海外,看著新聞,思慮萬端,終於還是忍不住把一些想法在facebook上寫下來。現在貼過來,大概是跟這個blog風格最不一樣的一篇文章吧。但這個事件或許中有一天會進入歷史吧,我想。)

文林苑的事情發生好幾天了。這幾天來為了這事有些心神不寧,至今想到那畫面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到今天為止有很多抗議的聲浪,也陸陸續續看到一些討論出來。這終究是好事。不如此,很難想像我們的市長、官員,還有本來態度有些冷漠的媒體,會願意正視此事。就這一點而言,真應該為當初到場聲援的人鼓掌。

眾多意見中,有些我同意,有些我反對,有些問題好像沒有被很仔細的討論。所以還是忍不住想講幾句話。

有人說,這事件的問題之一,是王家的消極態度。你的房子都要被拆了,你怎麼不積極捍衛呢?

這不對。且不說很多資訊都指出,王家其實花了不少力氣在捍衛自己的權利。就假設王家真的很消極,任憑建商運用各種手段想要遂行都更,我們是否就能指責王家錯了呢?

我認為不行。第一,這種說法是把都市更新視為建商跟住戶間的戰爭,而不是尋求雙贏。這樣對嗎?建設公司拆人房子,這不是很諷刺嗎?把都市變成叢林,讓建商和住戶互相廝殺,這拿到是都更的精神嗎。會變成這個樣子,必然是基本架構就出了問題。

你說,可是事實就是這樣阿。沒錯。但在指責王家之前,必須先考慮這場戰爭是怎麼回事。

所謂的建商是什麼呢?建商就是一群充滿經驗,每天花超過八個鐘頭,思考如何藉由房產交易賺取利益的人。這麼說沒有貶抑之意,他們這麼作完全合情合理。

可是住戶呢?住戶有他的錢要賺,有他的班要上,有他的工作要做。今天住戶能更熟悉法規,捍衛自己權利,當然好。我們也應該鼓勵大家多多關心公共事務。這都沒有錯。

問題是,只因為有建商想要都更你家,你就必須突然放下一切,把自己變成建築專家、法律專家,只為了捍衛自己的權利,這種說法真的合理嗎?

別忘了,現實世界裡,都更只是我們會碰到許許多多的公共事務之一。在這個龐雜的行政體系中,我們每個人精力都有限、資源都有限,不可能理解一切事物。甚至你可以想像,不是每個人受過良好的教育、有足夠的能力可以掌握複雜的法規。以此來說責備王家沒有努力捍衛自己,是不對的。

那又怎麼樣呢?我們只能哀嘆法律是保障懂的人嗎?

不完全是這樣。不能忘了這故事不只是建商跟住戶的對抗,還有第三個角色,那個角色叫政府。而在這次事件中,我們感覺到政府就算不是跟建商掛勾,也絕對不是在站在王家這一邊,甚至把王家當成敵人想除之而後快。這才是本次事件引發最大反彈之處。

但政府這麼做,錯了嗎?

當然錯了。

我想從兩點來講。

第一,我們的市長說,這個行動是為了多數人的利益,讓人痛苦,但是沒錯。直覺上很合理,不是嗎?

乍聽之下很合理,好像是哲學家說的效益主義(utilitarianism),也就是尋求一個方法,創造最多的幸福,而在這其中,犧牲在所難免。這不對嗎?

問題是什麼?問題是要計算幸福的方法,從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所謂求取「最大的幸福」,不能簡化為數人頭。想想看,兩個人的快樂是否必然大於一個人的痛苦?不見得。更何況,文林苑的事情能不能簡化為36戶對2戶?這也不見得。如果這件拆除案造成更多數人的不安,難道不是造成了反效果?

理解這一點,我們就可以開始思考,政府真的是為了多數人存在的嗎?若是如此,我們為何還需要,比如說,保障身障者的權利?比如,在每個公用廁所中設置殘障廁所?如果他們是少數,為何不能犧牲他們?

如果我們接受數人頭的方式,那有什麼少數是不能犧牲的?極端一點地說,比如,如果為了解決住屋問題,我們能不能把一些人趕出這個城市,甚或是剝奪他們的生命,以換取多數人的生活空間?

恐怕很少人能同意這種立場。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效益主義,尤其是簡化的效益主義,本身有著缺陷。這意味著,政府不只是為了多數人存在的,還有照顧弱勢的義務。這意味著,那怕是少數、弱勢(或正因為他們是弱勢),也有生之為人的尊嚴,也應該,甚至更應該要受到保護。這也意味著,政府應該要尊重這個國家中的每一個個體、每一個人。

這就帶我們到了另一種不同的角度,不同於效益主義的角度。從這種角度出發,政府該做的不是急著去劃分人民,區分多數、少數,再粗糙地做決策。多數少數可以考慮,但不應該是考慮的出發點。

政府真的要關心的,是人民有什麼根本的權利是不可以被侵犯的。從這個角度出發,台北市政府這次的舉措,當然是錯的。因為它不僅沒有保障人民(在我們的例子裡,就是王家)的基本權利,甚至還積極地侵害。

你說,這麼說太理想,太不切實際了吧。不,不是的,這一點也不理想,因為我們在講的,是整個民主的根本。

我們所熟悉的投票,只不過是民主的表面。如果只是為了作決定,我們真的不需要選擇投票,也不需要民主,因為民主通常不是一種有效率的作法。我們都知道,最有效率的往往是獨裁。

投票、數人頭的真正目的,在於如何讓每種意見,不管再特殊、再奇怪、再荒謬,都能被表達、被聽見。這也表示,現代民主的關鍵在於,讓每個人,不管再少數,都能夠被保障。

用我們都熟悉的話語來說,少數服從多數是不夠的,還需要多數尊重少數。而且,後者遠比前者重要。

這就是為什麼有些人批評這個事件讓台灣民主倒退。這不只是情緒的發言,因為,回到民主的原則,犧牲少數人的作為,確實是反民主之道而行的。

你也可以說,民主有那麼重要嗎?為了效率,我選擇獨裁不行嗎?當然可以,那你就必須接受我們是活在一個獨裁的政權。那麼你就必須承認,在獨裁體制下,「今天拆王家、明天拆你家」不只是種戲謔的說法,而是隨時可能發生的事──除非你就是獨裁者。

你說,那照這樣講,政府什麼事情都不用做了啊?

某個程度上確實是如此。在民主的體制下,很多事情政府就是綁手綁腳。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們認知到公權力很危險,因為公權力可以合法地調動警察軍隊,凡此種種。而一旦它被用在錯誤的地方,造成的後果可能非常嚴重,比多數個人所能造成的破壞還嚴重。所以,在民主的體制下,公權力永遠需要謹慎行事。

這就到了我想談的第二點,「依法行政」。

這個說詞被很多人,包括市長本人,拿來為市府的行為辯護。

政府無奈嗎?

民主政府應該依法行政。這是對的,因為依法行政可以保障程序正義。也就是說,政府做任何事,不管目的和結果是什麼,如果過程是是不合法的,那整件事情就是錯的。而程序正義的目的,在於保障最終的實質正義。

程序正義最常見的例子是,不能對犯人刑求取供、屈打成招。這聽起來不太直覺。如果像包青天一樣,把證人打個三十大板,以便揪出元兇,把他斬了,這樣不好嗎?

為何不如此?原因是,在現實世界裡,到底什麼是實質正義,往往並不簡單,因為我們都不是包青天。這不意味著我們就棄守實質正義,只注重程序正義。程序正義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們要小心讓虛假的、誤判的實質正義,造成了更多的不正義。

在這一點上,作為程序正義的「依法行政」,值得被高舉起來,是因為它符合前面所說的「民主原則」,也就是對權利的保障。「依法行政」是用來限制公權力,保障人民不被公權力所侵犯。

這同樣是因為我們認知到公權力很危險。一個不依法行政的政府,一個過度擴張權力的政府,無論是有意或無意,都可能侵害到人民。

也就是說,「依法行政」的重要性,在於我們相信權利的保障很重要,民主很重要。換言之,民主才是大前提。在一個不民主,不尊重人民基本權利的國家,依法行政一點也不重要。這不代表非民主國家就不依法行政。只是,當民主的前提被拿掉的時候,依法行政四個字就非常可能變成國家擴張自己權力,侵害人民的工具了。

這不是有些熟悉?今天市府一再強調「依法行政」,自己也是受害者。彷彿「依法行政」神聖不可侵犯,只能乖乖從命。如果真是如此,為什麼在侵犯真正的大前提──民主──的時候,卻渾然不覺,甚至沾沾自喜呢?


講了這麼多,都是原則性的問題,並沒有進入實質的細節。這是因為我認為這些原則和實質問題一樣重要。法條如果有問題,當然要修改。可是法條永遠可能有瑕疵。不把這些原則講清楚,不改變執政者的心態,同樣的悲劇還是會發生。不把原則講清楚,我們的市長還是只會表達痛心,但不認為自己有任何錯。

在一個民主國家裡,郝龍斌這麼做,就是錯的。

你可以說,這件事情換了一個黨、換了一個人,還是可能發生啊。

我同意。但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更要表達我們的不滿,不論你當初支持他或是反對他。因為我們要讓現在和未來的執政者知道,任何一個執政者,只到要做錯了事,侵害了人民的權利,就應該負起責任。理由無他,因為這是一個民主的國家。

2012-02-10

Gender and Sexuality in Modern Chinese History

Gender and Sexuality in Modern Chinese History
by Susan L. Man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Davis)
Hardcover: 256 pages
Publisher: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 edition (September 19, 2011)

Susan Mann 是中國婦女史研究十分重要的學者。她的Precious Records是這個領域的先驅之作,前幾年出版的The Talented Women of the Zhang Family,又獲得當年度的費正清獎。由她來寫一本現代中國史上的性與性別,自然要讓人充滿期待。但看完整本書,卻感到有些失望。

首先,這本書其實沒有談那麼多「現代中國(modern China)」,至少不是一般定義中的現代中國(我想的是十九、二十世紀)。相反地,大多數的篇幅集中在明清時代。但這或也無可厚非,因為這是Susan Mann本人的專長領域,但難免讓人覺得書名有誤導之嫌。當然本書不是完全沒有談現代中國,每一章的最後都留下幾頁談二十世紀的轉變,但要這麼簡短地描述二十世紀翻天賦地的改變,難免顯得有些倉促。(這一百年的中國就有三個意識型態截然不同的政權)

除此之外,本書各個章節有時內容並不一貫,有時會插入一些與主旋律不那麼相關的段落。比如第二章Traffic in women and the problem of single women,就有不夠聚焦之嫌。

綜觀整本書,也有些缺發新意之感。當然,這本書是寫的一般讀者的教科書,這樣批評其實並不合理。Susan Mann做的是提供一個二手研究的綜述。但在這一點上,我的感覺是這本書又太學術了一點,有時寫的像研究回顧。我想像一個大學部,對中國史只有一些基礎知識的人,或許並不容易入門。但這只是我的猜測。

不過若是從研究回顧的角度來讀,倒是會發現中國性別與婦女史顯然還大有可為之處。許多領域,比如性別與法律,好像只有零星的點的研究,不容易串成一條線,更別說是一個複雜的面了。

最後,這本書談了一點性別與醫療,可是並未著重性別與科技的互動(我想到的當然是Francesca Bray的著作),有點可惜。當然這反映另一個領域內的問題。針對這個課題,我們尚缺乏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與論著。性別與科技的現代中國史,應該有許多有趣的故事吧。

以下是本書的目錄:

Introduction
Part I. Gender, Sexuality, and the State:
1. Family and state: the separation of the sexes
2. Traffic in women and the problem of single men
3. Gender relations in politics and law
Part II. Gender, Sexuality, and the Body:
4. The body in medicine, art, and sport
5. Adorning, displaying, concealing, and altering the body
6. Abandoning the body: female suicide and female infanticide
Part III. Gender, Sexuality, and the 'Other':
7. Same-sex relationships and transgendered performance
8. Sexuality in the creative imagination
9. Sexuality and the 'other'
Conclusion: gender, sexuality, and citizenship



2012-02-02

數位人文在台灣

22:15 Posted by Unknown No comments
台大出版中心前陣子出版了三本書,一系列有關數位人文的研究。這個領域在台灣才剛剛起步(如果算是起步的話),書裡的內容,我的感覺是探索性的居多。

我們在第一次寫了一篇〈什麼是數位人文〉,蒐集了不少資料,介紹了這個領域大致的狀況。下面轉貼項老師的序言,也算是對於這個新鮮領域的一個簡單的交代。

不管是數位人文(digital humanities),還是更廣泛地用數位工具做人文研究(doing humanities digitally),在中文世界都還有很多事情可做、需要做,有些工作說穿了其實也並不困難,而且只需要花一點時間就可以得到相當成效。換言之,這個領域充滿前景,只等待一步一步將許多構想給實現。是阿我是很樂觀的。





從保存到創造:開啟數位人文研究


數位人文研究的新視野:基礎與想像

數位人文在歷史學研究的應用


序文 / 項潔 (2011 年9 月)

於臺大從全球各國數位典藏發展的歷史來看,臺灣開始的不算太早,但也不算晚。暫且不論個別學校、單位或個人的研究和努力,從國科會在1998 年以「數位博物館計畫」開始投入國家資源,有系統地發展數位典藏來算,到現在也已將近15 年了。在這段不算短的時間裡,我國投入了大量經費,也將大量的文化資產數位化,其中最重要,從2002 年開始執行的「數位典藏國家型計畫」,更產生了指標性的作用,讓「數位典藏」在臺灣成為一個大眾語言內的詞彙。

數位典藏國家型計畫的成功,至少有一部分歸功於許多資深且傑出的研究人員,尤其是人文學者,不計報酬地全心投入。但是從大約2005 年開始,我們漸漸發覺這些優秀的學者在他們本身的研究中,似乎並沒有充分利用他們花了大量精力數位化的檔案;這令我感到困惑,因為這樣不是事倍功半嗎?為什麼不能將數位化工作和本身的研究結合在一起呢?觀察到這個現象後,我開始去探討它的環節。我發現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數位典藏系統的設計往往沒有考慮到使用者── 尤其是研究者── 的需求,以致於一直到現在絕大多數的研究者還是認為檢索系統只能幫他們找資料罷了,而不能幫忙整理或分析資料。這是很可惜的,因為許多資訊技術已經十分成熟,如果能夠與數位檔案結合並有效地運用在這些系統中,應對人文研究產生非常大的助益。在更進一步的探討後,我發現這個問題並不是臺灣獨有的,在國外亦有學者思考這個問題,而且已有一個研究社群,那便是「數位人文」。

用最簡單的話來講,「數位人文」就是結合大量數位材料,運用資訊科技,來從事人文研究。顧名思義,這是一項跨領域整合的工作。要達到這個目標,除了要有大量高品質的數位資源可供使用外,更需要人文學者與資訊學者密切的互動與合作。有鑑於此,國立臺灣大學數位典藏研究發展中心從2009 年開始舉辦每年一度的「數位典藏與數位人文國際研討會」,希望藉由這個會議,不但能夠介紹世界最新的研究成果,並能提供國內外人文與資訊學者交流的機會,讓臺灣的數位人文研究能夠遍地開花,並與國際接軌。

《數位人文研究叢書》即是這個年度會議產出的一項成品。叢書中的每一篇文章均在研討會中發表過,再經修改及至少兩位審查人的審查通過。在此特別感謝臺大數位典藏研究發展中心的蔡炯民博士、陳怡君小姐與全體同仁對本叢書投注的心力。我們希望透過這個系列的叢書,提升國內學界對數位人文的認知,並激發進一步的研究。

2012-01-30

outsider's view

23:52 Posted by Unknown No comments
今天中午去聽一場STS報告,主題是美國境內的動物園。這當然是個有趣的題目,因為,借用一個同學的說法:people love animals.

內容談的是動物如何從野生的世界進入動物園。是阿我到動物園去時從未思考過這些動物從何而來,好像他們本來就在那裡。據講者所言,美國後來立法禁止從野生世界裡直接捕捉動物,動物園們只好聯合起來配種。(我錯過了開頭一部分,不過從討論的內容聽來,似乎最初是從非洲運送許多動物到北美洲--因此讓許多動物保護者想起了奴隸貿易。)

除此之外,作者也探討動物園的管理者,如何創造出一個擬自然的環境。其中涉及很多技術細節的規劃,更重要的是對自然的認知和想像。

講者最後提到了方法論的問題。她說她採取了民族誌(ethnography)的寫作,儘管她並未接受過人類學的專業訓練。她說,她訪問了許多動物園內的專業人士,書稿完成之後,經過好幾位動物園的「高層」看過。事實上,在成書的過程中,幾次演講都有動物園的人士,尤其是負責「公關」的人士到場聆聽,或是,監聽。有時也對她的說法提出反駁。(有趣的是,今天演講也出現了動物園的內部人士,儘管大概是出於興趣,而不是來監聽的。)

在來來往往的過程中,她也對自己的許多說法和觀點做出讓步或調整。比如,她一開始用監視(surveillance)──傅柯式的全景監視──描述動物園內的管理形式,但後來改用照顧(care)這一個聽起來不那麼負面的詞彙,避免對她的受訪者有過多的刺激。儘管,她說,她採用「照顧」一詞,隱含的仍是傅柯式的生命權力的論點。(我對這說法有點保留,不過暫且不論。)

她問,不知道這算不算犧牲了一部分學術自由。

當場Sheila Jasanoff對此的回答我覺得值得一提。她說,這問題不只是表面上的權力政治,更反應我們對認識論的預設。這意思是說,做科技研究(或科學史、或醫學史)的人,經常會被質疑:你們只是旁觀者,怎麼會懂箇中的奧祕?(比如,妳不是醫生,怎麼會懂醫學史?你不是科學家,怎麼能寫科學史?)由此而來,旁觀者的論述永遠都需要經過「內行人」的認可、背書。Jasanoff說,事實上STS正是要挑戰的這種說法,挑戰世界只有一種認識方式的說法。身處其中的人有詮釋這世界的一套方式,有其洞見,也有其「不見」,並不是最終的權威。我們因此可以用許多不同的方式來描述這個世界。也因此,旁觀者的觀點永遠有其價值。




2012-01-18

2012年美國歷史學會年會筆記

美國歷史學會(American Historical Association)的年會,自是此領域一年一度的盛事。年會的功能很多,比如徵才的單位與謀職的新科博士,可以借此場合面試;每年學會遴選許多著作獎項(包括John K. Fairbank Prize,頒發給年度最佳的東亞歷史專書,今年獲獎者是Carol Benedict的Golden-Silk Smoke: A History of Tobacco in China, 1550-2010 ),也在此時頒發;又有學者年高德劭,著作等身,年會也趁此機會表揚其成就。但舉辦會議,最主要還是讓相關人士有時間聚集一堂,當面交換意見。


2012-01-12

The Ordeal of Elizabeth Marsh

11:52 Posted by Unknown No comments

剛放假時看這本書看的很開心,到處向人推薦。書名或許姑且可以翻譯成《伊莉莎白離鄉記》。Elizabeth Marsh是一個勇敢、喜愛旅行與冒險的十八世紀英國女性,她的生命橫越四大洲(美、非、歐、亞),還曾經被蘇丹俘虜。蘇丹要他加入他的後宮,她只好謊稱與船上的一名船員已經結婚。兩人後來被英國派來的船艦接走,回到英國後真的成為夫妻。但時運不濟,她的先生生意失敗,只好隻身遠赴印度,企圖另起爐灶。幾年之後Elizabeth Marsh一個人帶著孩子追到了地球的另一端,並展開她的另一次探險。Linda Colley透過她和她的家族,從微觀的角度寫了一本英國帝國的全球史。十八世紀的英國女性可以離家多遠呢?答案是,全世界。

2011-12-18

Writing History

10:42 Posted by Unknown , , No comments
(開始把這學期零星寫的東西貼過來。其實這裡的日子如此豐富精采,應該多寫一些才對。只是學期中實在太忙,完全沒辦法靜下來寫些東西。也許趁著假期來回溯一下。可假期間該作的事竟也這麼多。)

而學期竟然就這樣結束了。在吐氣成煙的冬夜,外頭不知零下幾度,終於把最後一份報告做了結尾。宿舍的人們似乎走的大半,變得比平時更加安靜。不知道是該開心或還是不甘心,它竟然就這樣結束了。

意外或不意外,第一個學期碰到了許多困難跟挑戰。用另一個語言閱讀思考寫作,一切速度都慢了下來,像是被誰偷走了一半智商和許多信心。幸好也
遇見了許多好人,新的朋友或舊的朋友都給了許多鼓勵和幫助。

一學期下來讀了太多,有些消化不良,還需要趁著假期好好思考一下。

此地所有歷史學的一年級博士生都得上一門名為Writing History的課。一班二十來人,大家的興趣南轅北轍,因此似乎部分人對這課有些微辭。但我倒是挺喜歡的。課程的設計就是每個星期一本重要的著作,有比較理論的如Michel Foucault、Joan Scott、James Scott、William Sewell、Presenjit Duara。不過讀到Duara的書時,同學們紛紛表示:歐中國史我完全不了解,所以....據說另一班(那一週分成兩班上課)負責帶領班級的年輕美國史老師,對該書關於中國史的實證研究部分,也完全跳過不提。不過這情形倒沒出現在我們班上。

我們也讀了一些確實精采的作品,如C. A. Bayly的The Birth of the Modern World,是一本充滿野心的全球史作品,真的幾乎把十九世紀(所謂的Long Nineteenth Century,從1780-1914)都寫遍了。這原本是一本教科書,不過Bayly顯然更具雄心。他想要證明,所有的歷史都可以從全球史的角度去撰
寫。因此中國的太平天國與美國的南北戰爭,都被視為一個全球性的事件,因為他們所造成的影響都不限於一時一地。

另一本National History and the World of Nations討論日本、法國跟美國三地國族歷史寫作的興起。作者Christopher L. Hill是日本文學研究出身,因此把國族歷史作品也當成文本來分析,班上的討論因此一度集中在:這到底是不是歷史?如果換成歷史學訓練出身的研究者來寫,會是什麼模樣?也許是對於文學理論長期的興趣,我自己對這本書並沒有特別感到扞隔之處。當然這書不是不能挑剔,不過有時感覺去要求每本作品都面面俱到,似乎是有些不切實際。這世界上何曾有過完美的作品?

另外值得一提,Hill的結論之處對時興的全球史也有批評。他認為,國族歷史的興起,其實透過歷史寫作,將民族國家的自然化,讓後來的讀者忘卻民族國家興起過程中的權力與暴力。同理,日興的全球史取徑,也很可能將當下的全球化給「自然化」,讓我們忘了全球化背後的商業權力。他並不反對全球史的寫作,可是卻要提醒歷史學者別成為了跨國公司的工具。

還有一本Gay New York也相當有趣,可惜沒辦法仔細看過,只能匆匆翻閱。但該書的作者George Chauncey有個重要觀點,他說以往歷史論述總是認為二十世紀前期的同志是被壓抑和壓迫的,要待二戰之後的同志運動的風起雲湧,才讓他們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可是Chauncey正是要證明,從1890-1940,同志在公共場域從未缺席。這本書很厚,但根本的目的就是要重建這段被遺忘的歷史。

這課的期中要寫兩份書評,期末則交一份3000字的長書評,任選一位學者的第一本著作,最好也能比較書與其博士論文(通常是書的前身)的差異。期末時左挑右選,要找一個大概熟悉的領域,自己喜愛且重要,還是第一本著作,其實不是那麼容易。原本想寫Londa Schiebinger的第一本書The Mind Has No Sex?: Women in the Origins of Modern Science。但後來想想,對於西方科學史的發展其實仍不夠熟悉,寫起來或許不夠順手。

最後寫了Teachers of the Inner Chambers,深感是個正確的決定。儘管書評寫的差強人意,但書本身寫的真好。而且從博士論文到改寫成書的過程,竟也見證美國史學界從社會史(研究婦女生活)到文化史(研究性別關係如何被建構)的轉向。勇氣十足的作品。

2011-12-12

2011-11-26

音容宛在

11:40 Posted by Unknown No comments
每週跟家裡人通電話都會讓我心情波動一陣。並不是地球那頭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是聽著他們描述著再平凡不過的日常瑣事,家中緩慢的變化,反而更能察覺到時光無聲地流逝。這是一個浦島太郎的故事嗎?

這學期讀了一篇論文講十九世紀美國的錄音技術。那是一篇意外地悲傷的文章。因為錄音,人們開始覺得不只可以保存肉身,還能將另一部分的自我,透過聲音留存下來。「音容宛在」原來不是不可能。但也因為如此,錄音的當下讓人不能面對正在邁向死亡的事實。正是因為生命的有限性,人們才需要這技術來保留著終將消逝的自我。但那不過是該技術初初發展的時期阿,作者說,許多當時以為將流傳永久的錄音,不過過了幾年,便再也無法播放了。

2011-11-25

假期太短,而書單太長

10:38 Posted by Unknown , No comments
感恩節假期,神的孩子都在跳舞。或者shopping。台灣師友和美國同學的熱情邀約或溫暖垂詢,讓這個假期過得也不孤單。

但假期歸假期,趁著難得的時間還是得把幾項工作完成。期末作業之一是一份20-30本書組成的annotated bibliography,有些類似研究回顧吧。於是把這兩三年來明清醫學史的著作快快翻過一遍。

最有趣的可能是Carol Benedict的新書Golden-Silk Smoke,講菸草在近五百年中國的歷史,醫學只是其中一個面象,她更想處理的問題一是世界貿易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二是消費文化從明清到近代中國的延續性(清代的上層婦女就已經抽煙抽的不亦樂乎,民國的新女性還不算太新)。Wu Yi-li的書講清代的婦科,這是個豐富的題目,此書寫來嚴謹但稍嫌平板。有趣的是,她指出清代的(男)醫生並不認為女性身體必然比較虛弱,相反地,只要跟隨一定的指示,自可永保康健。Marta Hanson的書講溫病學派、地域想像與流行病學三者的交織互動,可惜感覺力道不足。Linda Barnes的書講十五到十九世紀歐洲人對中國醫學的認識(或誤解),收集的資料真夠多了,可是有點被資料淹沒,沒能進一步發展出完整的論述。Chao Yuan-ling的書典型的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寫法,大概出版的有點晚,整個領域的風潮已經有些變化了。

看來看去只覺得要把研究做好真不容易。理想上好的中國醫學(或醫療、科學、科技等等)史可以吸引中國史跟(西方)醫學史雙方的目光,可是會不會一不小心就變成爹不疼娘不愛呢。沒有答案。

只知道聶魯達曾說,假期太短,而書單太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