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2009-12-11

狐仙

08:44 Posted by sharpy , , 1 comment


The Cult of Fox:Power, Gender, and Popular Religion in Late Imperial and Modern China
作者:康笑菲(Xiaofei Kang)
譯者:姚政志
出版社:博雅書屋
出版日期:2009年11月20日



推薦序

政治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劉祥光

  「妳這個狐狸精。」小時候看電視劇或電影,無論男女愛情戲或是家庭倫理劇,均會常聽到這句臺詞。多年之後,物換星移,電視機從黑白變成彩色液晶,這句臺詞仍然獲得編劇的垂青。在大眾的印象裡,狐狸似乎一直跟媚惑、狡詐、邪惡脫不了關係。口語或成語中的「野狐禪」、「狐狸尾巴」、「狐群狗黨」、「狐假虎威」、「兔死狐悲」、「與狐謀皮」、「狐奔鼠竄」、「狐唱梟和」、「城狐社鼠」等等,對狐狸形象的描述更沒一句好話。狐狸天性如此,還是被「汙名化」?透過康笑菲教授這本豐富、迷人,又趣味橫生的大著,娓娓道來,述說狐狸 / 狐精 / 狐仙在中國歷史上的演變,讓我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作者在本書所要談的,自然不限於上述所說。康教授追溯有象徵意義的狐狸至少出現在《山海經》的記載中,「其狀如狐而九尾能食人;食者不蠱」。意思是說,九尾狐會吃人,但如果人吃了牠,能不為蠱毒法術所害。可見狐狸肉有醫療、辟邪的作用。到了漢代,狐狸反成了吉祥的預兆,而且還帶有道德寓涵,例如狐死首丘,指的是不忘本。隨著時光流轉,狐狸的色彩益發多樣,會附身,能變身,好搞怪,引起大亂,也可變男變女,勾引異性,色誘同性。狐狸變化多端的特質屆至魏晉南北朝大體具備。

既然狐狸如此「多才多藝」,在一些人眼中就升格為神明,在另些人眼中,降階為鬼怪,這樣的歷史演變應屬合理。換句話說,如果人們對狐狸的看法較正面,牠就是「狐仙」;反之,就稱為「狐精」。狐精只會給人麻煩,有時還攪出大亂子;狐仙給人好處,往往讓人發財,不過那些好處有時見不得人。簡單地說,狐狸的形象亦正亦邪,但往往就流於正邪不分,而上不了檯面。試想:在過去的社會裡,如果某家發財,對外宣稱是因為拜了狐仙 / 狐精,這多難為情呀。然而有趣的也在這裡:雖然狐仙會搗蛋,帶來麻煩,讓人生病,或引來家庭失和,因此看似淫祀(不合禮法的神衹),但它給人財富或治人病痛的一面很有吸引力,所以人們暗地裡偷偷地供奉。不僅如此,從男性的角度去看,狐狸精太美了,具有顛覆家父長制的本事,搞得天下大亂。就這點來說,狐精是為屈居下位的受壓抑女性發言。而且,雖然狐仙常被看成淫祀,但別以為官員一定敵視狐精。如果你操守有問題,牠會掀你的底,讓你丟官;如果新官上任,強壓地頭「狐」,牠可是會偷走官印,那就別混了。所以官員面對狐精,最好小心翼翼地供著。供得牠滿意,還會幫官員辦案,替他抓賊,讓他仕途順利。結果許多傳統官衙裡的小角落,往往擺了狐仙壇─誰不想官運亨通呢。林林總總圍繞狐狸發生的趣事,都在康教授筆下一一細說分明。相信讀者必然讀得津津有味。

  我奉作者之託,撰寫中譯本序言。為了不使這篇譯序淪於純學術應酬文字,以下提出三點觀察,或和作者商量,或為本書補註。畫蛇添足之譏,不免為識者所笑。

  本書第四章討論狐與巫覡的關係,指出狐仙會憑附到巫覡 / 靈媒身上,替人治病或指點迷津。所以說狐是主,巫是從,狐巫須奉祀狐仙。唐代元稹(七七九 ~ 八三一)的詩文中有二首都是以<賽神>為題,描述唐代巫風興盛,巫覡橫行的情形。其中一首說:「村落事妖神,林木大如村。事來三十載,巫覡傳子孫。村中四時祭,殺盡雞與豚。」而巫覡作法後,「狐狸得蹊徑,潛穴主人園。腥臊襲左右,然後託丘樊。」(《元氏長慶集》,卷一。)從這個描述看來,狐狸是受了巫覡的影響,跑來攪局,弄得狐臭薰天。這和第四章所描寫明清時代,狐為主,巫為從,狐巫祭祀狐仙的情形倒過來。但狐狸和巫覡的淵源倒是甚早。這首詩所寫,或許是冰山一角而已。此外,北宋梅堯臣(一○○二 ~ 一○六○)也有詩談到狐狸與巫,節引如後:「老狐依叢祠,妖神起百怪。巢梟助鳴聲,穴兔資狡獪。巫紿神靈言,俗奏飲食拜。三年空禱祈,萬疾無愈差。」(<幽廟>,《宛陵集》,卷三八)。在這段描繪裡,似乎「巫假狐威」而得利,那個巫有可能就是狐巫。把兩條線索列在這裡,有興趣的人可以繼續研究。

  本書結論部分談到狐仙信仰也傳到日本,稱為「稻荷」,廟中祭祀的就是狐狸,這點和中國的狐仙壇中不見狐狸圖像很不同。最近無意間問家母是否聽過稻荷信仰。她竟然回說不僅聽說過,還玩過這樣的遊戲。她還說,小時候一群同學或朋友會玩請狐狸的遊戲,叫「狐狗狸遊戲」。例如要考試了,想問考題是什麼,或是掉了東西,問問跑到哪去,就會玩這遊戲。玩這遊戲時,須在地上鋪一張紙,上面有日語的五十音、「一、十、百、千」與「東西南北」等字,擺一支筷子讓它自己跑。這種遊戲聽來像是中國的紫姑信仰或是臺灣的碟仙。家母是在臺灣受日據教育,居然有此經驗,足見稻荷信仰在日本普遍的程度,可以渡海來臺,在學生中流傳。家母還說,去「稻荷神社」祭祀,須攜「油揚」(油炸豆腐,有點類似臺北淡水特產「阿給」)獻上。遊戲前須請狐,也是要用「油揚」請神。這點和中國祭祀狐仙,用蛋、雞、酒等華北農民視為奢侈品者差異頗大。日本許多地方都有狐仙廟,最大的一座在京都,叫「稻荷大社」。這點也和中國人把狐仙壇隱在私密角落,有很大的分別。

  此外,書中未及且值得加上一筆的是,朝鮮半島也有狐仙信仰。最近因教學和研究,翻閱一些書籍,無意中在一本韓文的巫術神衹畫冊中看到狐仙畫像(韓國人也稱「狐仙」)。該圖來自韓國某座墓的墓室中,圖中的狐仙是男性,兩旁各有一名年輕女性,圖像較小,最下面是兩名圖像更小的女性。(見金泰坤編,《韓國巫神圖》,漢城:悅話堂,一九八九,頁五四。)就這點而言,韓國狐仙信仰在畫像方面與在中國所見者較相似,都是變身為人。狐仙信仰應該是從中土傳到朝鮮。看來該信仰小是小,且看似不經,對發揚中華文化還扮演個角色呢!

  康教授對於狐狸信仰的興趣起源甚早。還記得一九九○年代初期一起在紐約讀書時,她就說要做狐仙研究,讀了作者的序和導論,才知道她還有母親及外婆的「加持」,內心不免想:「嗄,真是『家學』淵遠呀。」這話半是玩笑,半是真。說是玩笑,是打趣她描述母親幼時的狐仙經驗,以及提到外婆請狐仙治癒其舅之病,又給她說了許多民間故事,讓她後來開花結果,寫成本書。說是真話,是因為讀到她在本書第二章分析「」狐仙兒」一詞的寓涵時,不禁拍案叫絕,只有康教授說得出其精采處!因為南方人說北京話,且毋論尖團不分如區區者,再怎麼字正腔圓的人,也壓根兒不會把狐仙說成「狐仙兒」,遑論其言外之意。康教授是北京人,生於斯,長於斯,經她分析,狐仙兒活神活現地出現於北方人的日常生活裡,讓我們南方人大悟那些不會出現在文獻裡的多重意思。康教授的功力,讀者慧眼在我之上,自可從本書中體察。但是對「狐仙兒」的分析,可說是斯人方有斯學,忍不住表而出之。

  閱讀本書是個愉悅備至的過程。從紐約回臺後,與笑菲及其夫婿王威未曾再謀面。捧讀之際,固然一面學習新的知識,又一面憶起二人當年聊天談笑的畫面,彷彿回到校園某個餐廳裡和笑菲閒聊。近奉其囑,為本書作一中譯序。聞其言大駭,何能當此?驚魂甫定之餘,寫上一些文字,奢望能給本書添個註腳,略副老友雅意。姚政志先生譯筆忠於原文,區區嘗經眼並稍加修飾,亦庶幾不離笑菲生花妙筆過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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