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2013-06-07

開放性課程的允諾與失落

19:50 Posted by Feng-en Tu , 1 comment
http://www.newyorker.com/reporting/2013/05/20/130520fa_fact_heller?currentPage=all


這一年美國高等教育的關鍵字應該就是MOOC- 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s,大規模線上開放課程。紐約時報甚至喊出The Year of the MOOC。

其實線上課程由來已久,不過過去一年好幾項因素的匯聚,讓類似概念突然又流行起來。一個關鍵的發展,應該是哈佛與MIT再去年聯手推出稱之為EdX的課程平台(後來又有其他學校加入)。在這之前,其實早就有如COURSERA、UDACITY等,經營的也不錯。但上述兩家學校向來愛當主角,於是又另外弄了一個,挾著豐厚資源(包括資金與媒體等等),大肆宣傳。

這一波流行與過去也有些不同。以往的作法,就是把課程資料或是上課錄影放到網路上。MOOC則希望可以提供整合性的體驗,就像是透過網路,上一門真正的課。所以使用者註冊之後,要收看影片,完成作業,時不時會收到授課老師的來信,還可能與助教或同學們互動。若按部就班地完成所有要求,還可以得到證書。





MOOC有個神聖的出發點,希望把學院裡的教育帶給更多人,全世界的人。去年EdX推出兩門課,據說有來自全世界超過上萬人註冊。更早一點,Michael Sandel的「正義」課早就已經紅到不行。

主事者當然開心,很多教授也躍躍欲試,企圖大顯身手。但很快地,爭議也就跟著而來。這一篇長文就以哈佛最近的發展為中心,提及很多大規模線上課程的問題。

比如不久前,聖荷西大學(San José State University)的哲學系教授就寫了一封公開信給Michael Sandel。原來很多大學打算購買這些線上課程,取代原本的課程。

為什麼不呢?你來聖荷西大學,卻能上哈佛教授的課。更重要的是,學校可以少聘一些教授,少花一點錢。

問題是,這些教授們質疑說,這種奠基於成本計算的模式,最終傳遞了什麼訊息給學生?哈佛的(白人)學生可以跟名教授面對面互動,我們的學生就只能看影片。這是不是在複製某種階級象徵?你Sandel擁有規劃課程的權力,我們這些同樣學有專精的教授(如果還沒被解聘),就只能當你的助教,幫忙解釋那些沒講清楚的部份?還有,如果我們相信人文學科的核心是認識世界的複雜與多樣,那怎麼能接受特定教授的課程──那怕它再怎麼精采──能夠一體適用於所有校園?

這就牽涉到人文知識的本質。


哈佛今天秋天也會推出一門ChinaX的課程,就是China: Traditions and Transformations這門老牌中國通史課上網。負責的B老師上學期開了一門課,招集校內各種背景的學生幫忙。我也跑去湊熱鬧。

課程中對於教育的方法和意義有許多精采有趣的討論。教育學院的學生,對於訂定「課程目的」有著莫名的執念,認為一切設計都應該奠基於這目的之上。這好像也沒錯。但課程目的是什麼?

B老師說,這種國別史的課一度是被哈佛校方拒絕列為通識教育的一部分。原因是,「它無法教學生批判性的思考」──B老師當然不同意。

歷史當然可以教學生思考,像個歷史學家般思考。

教育學院的學生似乎滿意這個答案。但上過很多歷史課的我,反而感覺有點迷惑。什麼是「像個歷史學家般思考」呢?

幸好有個同學舉手問了同樣的問題。

記得那是下課前五分鐘,B老師正要總結本週課程。另一位教中國史的E老師,當天也坐在教室內,他因此被抓到台上。而他們的對話被當天來訪的這位紐約客記者記錄了下來:

Bol said, “How do I know the historian’s mind-set when I see it? I know it because it’s somebody interested in how things change over time, but not just that. They’re also interested in the problem of how things change over time. And how to account for change over time.”

“I would answer it a little bit differently,” Elliott said. “I would say the historian’s mind-set is the person who sees what’s going on, today, and assumes that whatever’s happening is not happening for the first time. And that whatever we’re seeing must have happened in some iteration, at some point, sometime in the past somewhere. And that those versions of the kinds of change that we see around us in various scales are just the latest installment of a very long series of similar such changes.”

Bol cocked his head. “So it sounds to me that you’re saying—”

“Here it comes!”

“—that history is sort of repeating in some ways. But isn’t history also cumulative—that when we see it happening a second time it’s somehow different from the first time?”

“Yeah, I certainly don’t mean to say that it’s repeating. There’s a great Shirley Bassey song, actually, ‘History Repeating’—”

“If you could sing a bar or two—”

“I’ll send you the MP3. It doesn’t repeat, but it rhymes.”

他的評語是:Their discussion left an energetic silence in the room, a feeling of wet paint being laid on canvas。(他們的討論讓房間裡留下了充滿活力的安靜,宛如畫布上未乾的顏料。)

這樣的例子彷彿是提醒我們線上課程無法企及的部份:那種現場的、臨時的、未被精密規劃、無法預測的內容,那種唯有在面對面互動時才有可能產生的火花。這或許也是虛擬的年代裡,仍需要一個真正「校園」的理由。


課程的評量是另一個討論的重點。

過去的線上課程,大多是理工的課程,大多有標準答案。因此不管有多少學生,作業可以交給電腦去批改。

可是人文學科可以這樣嗎?你可以用選擇題去測驗學生是否擁有了基礎知識──這也很重要,可是如果這門課要教的是思考,批判性的思考,選擇題顯然就不足了。假設這門課有上千門選修,自然也不可能聘任這麼多的助教來批改。

這種技術限制與教育理想之間的拉扯,還沒得到一個完滿的答案。

不過這一切都還在進行中。我碰到的同學也說,想要參與課程製作的動機之一,就是有天自己也可能主持類似的線上課程。

現在看來,要製作一門課程還是勞師動眾。若是這樣,那麼很可能演變成像聖荷西大學教授們所擔心的,只是讓資源豐厚的菁英學校像帝國一樣擴張其版圖,讓原本的不平等更加惡化,讓原本應該多元的人文教育變得單元化。


另一個類似的問題。記得課程中曾經討論,為什麼中國人會想要選修ChinaX?為什麼他們會想聽美國教授講中國史?

一個漂亮的答案是,因為他們想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

我總感覺這答案不是很令人滿意。

我忍不住想,有多少美國人會想要聽一個中國教授講美國史?

在虛擬世界裡,誰掌握了這世界的詮釋權呢?

按照歷史經驗,也許很快就有人會想把這套MOOC模式引進台灣。除了熱情擁抱美麗新世界外,不知道會不會也會激起同樣熱烈的討論與反思。


1 comment:

  1. 還真的會有人想聽中國人講美國史呢!我教學實習時有教兩節課,學生反應就很有趣。而且,我現在的老闆是波蘭人呢!他在SLU教美國史教20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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