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2013-06-08

歷史學者把「就業市場」全搞錯了

19:26 Posted by Feng-en Tu 1 comment
Historians Have the "Job Market" All Wrong
By John C. Burnham


歷史學者抱怨「就業市場」的問題。但他們搞錯了。他們沒看到這世界正在改變,而且變得對歷史更有利。事實上,對歷史學者的需求非常多。在學歷社會中,讀個歷史研究所,有著光明的未來。但在那個社會裡,歷史學者需要的不只是彈性,還需要對歷史與歷史學者在現代、全球社會中的位置,徹底地重新理解。

歷史學界士氣不振。他們認為這個領域已經過度擁擠。有些年輕的歷史學者,在「求職」時遇到了麻煩。大學部的老師們,在鼓勵最優秀學生去攻讀他們想鑽研的歷史學之時,總有些不自在或罪惡感。有些研究生導師相信,限制錄取率已經到了道德必要性的層次,減縮並拒絕許多年輕人從歷史學的研究所訓練中獲益,則是一項美德。

這些命定論、沮喪心態與罪惡感,全都奠基於一連串的誤解,一連串非常錯誤或過時的認知。我們歷史學者需要反過來認識到:這個環境,應該讓我們更加熱切地鼓勵大學生去享受歷史研究,鼓勵他們以自己所喜愛的事物為業。

事實夠清楚了。真正的問題是,學界內一些好心的領導人(還有一些外面的人)讓我們看見事實的角度,既僵化又充滿偏見。

一個典型錯誤是這樣的推論:因為某一年或某幾年內,拿到歷史博士的人,沒有如他們期盼地在學術界中工作,研究所就應該降低錄取人數。(典型工會的策略──也是絕對無法落實的策略,尤其放眼全球。)

這個推論是不正確的。我們可以想想一個同業公會中的成員,他們知道確認過去發生了什麼事情有多困難。他們在預測未來的時候會非常謙卑,或至少知所謹慎。每個人都知道,攻讀一個歷史學位,平均花上大約七年。誰有足夠的智慧,去預測七年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在1928年的美國,我們可能鼓勵另一個人在1935年畢業。)

假設有人想預測這世界的趨勢好了。很多聰明人已經從事這行。而且發生不少麻煩。按照人口學,1990年中期,應該會出現對於歷史學者大量的「需求」。但事實並非如此,部分歸咎於一個新的趨勢:每個教師需要負擔的學生數變多了。或者我們可以想想後者,並注意已發展世界的普遍趨勢:越來越少的資源被投入高等教育和/或人文教育。再說一次,誰會這麼愚笨地相信──甚至確信到去勸退學生──七年之後趨勢還會繼續?

把「供給」與「市場」的應用到專業歷史學者,牽涉到一些嚴重的錯誤認知。

歷史不是一個經濟實體。研究歷史是一個知識活動。只看「就業市場」,就說一個人該不該研究歷史,是完全反智的。

就算是從犬儒、只圖就業的觀點看,這種純粹知識主義的角度,也不會不實際。因為一直有一個市場存在,而且正在成長。但這是一個,把歷史當做一項知識產品的市場。我們都知道歷史學者非常驚訝於下列事實:願意付錢的大眾們,對歷史何等地充滿興趣。這現象在Enola Gay或佛洛依德的展覽事件,被戲劇性地凸顯了出來,甚至超過了Roots現象。這是一個跨越團體和文化藩籬的興趣。

而這個興趣非常具體。只說俄亥俄州就好,根據負責歷史維護的官員Amos Loveday,該州的州政府與地方政府,現在每年都投入超過一億美金到歷史相關的活動中。這還不包括各級──從小學到研究所──的歷史教學。這是個龐大的數字。而且是個「市場」。

歷史學者所犯的最大錯誤,就是認為在學院之外,從事關於歷史的活動,有損尊嚴,因此把他們放給未經訓練的人。這時代,早已不適合去另立一個「公眾史學」的範疇,去容納那些不符合刻板印象的同行。事實上,有些聰明人精確地稱他們的活動為「後學院歷史」,這個詞彙正確地暗示了新的環境。

在隔離出一塊「公眾史學」之時,過去的專業歷史學者無法看見,歷史其實是個知識事業。博士學位可以讓人足以從事教學以外的事情──而我們應該對於各種知識活動都感到驕傲,即便他們不是發生在校園中。



歷史學者常過度將自身的訓練視為理所當然。我們每天都在使用這些訓練,以致於視而不見。我們擁有的技能,在很多環境下都具有價值。我有次,非常意外地,遇見一個系上一位博士生,她在華盛頓的一個大型行動機構(action agency)中工作。我說「Gloria,妳好嗎?」她說「噢,非常好。我是我們辦公室裡,唯一知道怎麼找資料的人。」歷史學者應該比其他人更知道如何找資料。而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想到,歷史訓練也來其他的優勢,比如說,比較的視野。其他人業已指出,歷史學者其實擁有相當的管理技能,因為他們會整理資料、思考人類活動,還有最重要地──溝通。

大眾對於歷史學的知識訓練,其實已經有所認識。有個故事是這樣子的(我相信是真的):有個歷史學者選擇跟先生到一個偏遠的城市去。她沒有馬上就靠著歷史學位找到工作,於是她成立了一個辦公室,掛了一個牌子,寫著「歷史學家」,然後很快就有她可以處理的業務上門。

對於那些想要靠著學生來延續自己生命的老師們,或是那些被教導著要去模仿老師以便也成為老師的學生們,我們不能不感到有些同情。在那些命定論的、憂鬱的、「別讀歷史」的宣傳背後,多數有著一種動機,是想要去維持這個被保護的、自戀而直言不諱的世界。我們聽到,菁英系所抱怨那些次等的系所也開辦博士班,稀釋了原本應該小眾的教士團。我想,這些抱怨的人大多想的是身分,而不是研究歷史所帶來知識的興奮感。對於這個問題,許多來自專業人士的書面意見,創造出一個誤導他人也誤導自己的東西,叫做「就業市場」──只有在學院裡工作才算就業的市場。好像一個人一旦離開了前二十名的歷史系,他們就無法從事具有知識性、建設性和有益處的活動。這樣的作法是有害的。

「歷史學的訓練除了訓練歷史之外,一無是處。」這樣一直被重複的想法,最主要還是來自歷史學者自己。歷史學者早就應該發現,大眾很清楚專業訓練出身的歷史學者擁有重要的才能。像是威爾遜基金會的一些推廣人文視野的計畫,都提供了實例。

最後我們或許可以從古典經濟學得到一些靈感。與其任意且無用地想要降低產出,我們也可以出去販賣、行銷,創造新的需求。事實上,需求早就在那。我們因此需要提供歷史學者,那些了解人們要的不是學術職位,而是知識產出的歷史學者。

談論「市場」的人,應該知道歷史是種刺激而有趣的思考與學習,而不是一些學界人士緊抓著傳統且可能過時的「工作」。這世界從1960年代就開始改變了。有一天,我們可以在電信公司AT&T或大學中拿到終身聘;他們會意味著差不多的東西。年輕人知道今天他們需要面對改變,並要有創新精神。我建議,我們這些教書的人,要鼓勵學生從追求自己的興趣──研究歷史──出發,做出個人的抉擇。如果我們推銷自己的生活時結實,感到有些愧咎,那我們可以這麼說:我們不會保證妳能有工作,更不用說是學術界的工作。妳必須自己去尋找與歷史相關的各種可能性。但我們可以給妳知識上的工具,和知識上的刺激與挑戰。

然後,對於那些歷史學家都能做好的事情──用一種受過訓練的方式,去查找資料、提出想法,並與社會中的其他成員溝通──我們就無需再抱歉。


1 comment:

  1. 身為一個歷史研究生,非常感同身受!學歷史的人受過的訓練,許多地方確實是他人所不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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