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2013-11-23

哲學的慰藉

16:57 Posted by Feng-en Tu , 7 comments
這是本學期最後一節討論課,外頭陰雨綿綿。

十多名學生陸陸續續走進教室。因為是最後一週,沒有新的指定讀物,只要他們思考這學期到底學了些什麼。

這是一門名為「中國古典倫理學與政治哲學」的通識課。課程內容跟我自己的專業有點距離──我不研究古代、不研究哲學,甚至不太研究中國了。之所以擔任助教,純粹是因為這課實在太熱門,上學期有500人選修,這學期更多,超過700人,是全校第二大的通識課,僅次於經濟學入門。上課的教室跟桑德爾先生的「正義」同一間。

為了應付這麼多學生,這門課有超過20位助教,包括好幾位像我這樣並非研究傳統中國思想的博士生。

我有時跟人開玩笑,這門課是「中國文化基本教材」的美國版。但其實並非如此。印象中,「中國文化基本教材」讀來讀去不過就是儒家、四書,非常狹隘之視野。但在這門課中,我們先後讀了九位思想家:孔子、墨子、孟子、老子、管子、莊子、荀子、商鞅、韓非子。


每個星期,教授用兩個小時,簡介思想家的背景和基本學說內容。學生回家要讀五十頁左右的原文──當然,是翻譯過後的英文。我們這些助教則再花一個鐘頭的時間,帶著學生一起討論讀本。每個討論課會有十八、九位左右的學生,我負責兩班,等於就有三十多人。

這是第一次在美國教書,第一次用英語教書。我對學生說,聽說有些外國助教因為語言隔閡,成為了學生的夢靨,我希望這件事不會發生。

此地非常重視大學生的教育,有各種教學培訓課程,期中要評鑑,期末也要評鑑,分數太差的助教下學期就失去教書機會。另外,每個新手助教的授課,都需要接受至少一次的錄影,並有專人和你一同「觀賞」,給予各種的建議,從口氣、肢體語言到課程結構設計。坦白說,看自己的教學錄影,真是一件尷尬的經驗,不過沒有人可以躲得掉。



第一次上課時,我宣稱自己服膺論語所言:「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換句話說,如果你們答不出我的問題,那你最終成績很可能就只有C了。」這當然只是玩笑話,重點是,我說,這是你們的時間,你們的舞台。你們聽了兩個小時演講,又讀了文章,現在輪到你們講話了。當然,一個鐘頭內要讓十多個人都講到話並不容易,但是至少每個星期讓我聽見一次你的聲音。

學生沒有讓我失望。

每個星期,我教他們讀書,他們教我教書。

為了讓學生不覺得太無趣,我為每個星期的主題想了各種活動。我要他們假裝是孔子與墨子的弟子,互相辯論。我要他們擬定創業計畫,目標是把道家思想「賣」到美國社會。我要他們學習充滿想像力的莊子,寫一段莊子與其他哲學家的寓言故事(結果有群學生把這群先聖先賢寫成了三隻小豬的故事)。我們在課上模擬商鞅的賞罰分明,表現好的學生可以獲得額外獎賞,表現差的就……當然,我並沒有懲罰他們。

還有一次,我說,你們讀了這麼多哲學家跟君王的對話。現在我就是大王,我想要好好經營我的國家,噢不,是我的班級,你們這些哲學家,有什麼建議?學生討論了之後,得出結論:一個好的君王,第一件事就是必須餵飽他的人民。

從那一週開始,每次我都得帶點零食到課上去。

每一次的討論課不見得都很成功。在班上,總是有人外向而自信,有人害羞,講起話來輕聲細語。每次都有人兩眼通紅,坐在教室裡看來異常疲累,也有人身在曹營心不在焉,更有些人就明顯毫無準備。

幾年之前我可能會為這些狀況而感到不解、沮喪,甚至說不定氣憤。但現在我慢慢能理解,每個學生都有忙碌的課內課外活動,他們針對每一堂課要投入多少,終究是個人選擇,我只能盡本分地把課教好。其他的,就是「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其實我不完全是開玩笑啊。

再說,站在台上的我也得應付現實生活中的起起伏伏,又怎麼能期待他們每個人都永遠都鬥志高昂?

教書已經不容易,但其實最困難的是打成績。當老師的原本該是教練,因材施教,幫助學生進步。偏偏有時我們又得變身裁判,拿著單一標準來評量所有人,幫大家排出先後高低。聽說這樣才叫公平。不過這樣真的就公平嗎?我也常常感到困惑。孔子好像就沒有給學生打成績啊?他會給弟子評語,不過這跟評分是不一樣的。我有時想活在那樣的世界裡。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而已,我們並不活在那個世界。

就這樣,我和三十多位學生相處了一個學期。時間飛快,一轉眼就到了最後一堂課。我每週一次的戰戰兢兢,也終於要畫下句點。



最後一次上課,我要他們靜下來思考一下,這學期到底學了些什麼。

主講這門課的P老師在學期開始給了一個極高的承諾。他說,如果你們認真讀這些思想家的文章,他們將會「改變你的人生」。他說,這些思想家不是把哲學當成智力遊戲,他們很認真、很嚴肅地思考現在世界裡,人該如何生活?

我問,你們的人生真的改變了嗎?

然後就是盍各言爾志的時間。真的有學生覺得自己的人生改變了。

課程的最後,我放了一個影片,標題是「五分鐘大學」,內容是段關於教育的脫口秀。大意是說,我們在大學四年中所學的所有東西,其實都可以用五分鐘教完。比如你學一門外語,過了幾年之後,記得的就只是「你好」、「謝謝」,這樣的句子。五分鐘就可以教完了。

這看起來有點誇張,有點滑稽,可是又有點憂傷,因為他似乎道出了幾分真相。

我對學生說,幾年之後,或者不用幾年,只要幾個月,甚至只要幾天,你就會忘記這門課上大部分的內容。(說不定你連助教的名字都記不得。當然,這是我沒說的。)

那我希望你至少記得,我們曾經讀過這麼多不同的中國思想家。在這個中國崛起的年代,最不缺乏的就是關於中國的議論。然後你會發現,很多人喜歡把一切關於中國的事物,都歸因於「儒家」。中國因為儒家而偉大,又因為儒家而衰亡。

可是不要忘了,中國可不是只有儒家啊。我們還讀了墨家、道家、法家,他們也曾在中國歷史上佔據重要的位置,而他們每個人都跟孔子意見不同。

記得這一點,你對中國的認識,就比那些信口開河的評論家更有深度了。

同樣的,記得把你讀過的東西當成思想資源。可能有一天你會碰到一些難題,關於人生的失落,關於人性,關於人際交往,關於如何做一個領導人。

記得這些思想家──這些跟你們熟悉的西方傳統如此不同的思想家──曾經給過你一些靈感。同時記得他們彼此差異之大,然後你會記得,對於那些重要的人生命題,別急著把誰誰誰說的話當成真理,記得對不同的想法保持開放的態度。

這是我希望你們記得的。

可是也許你們連這些也會忘記。但無所謂,莊子告訴我們,遺忘也是通往「道」的方法。

而你們總會找到自己的那個「道」。

就這樣,我下台一鞠躬,謝謝他們一學期以來的參與,他們給了一名新手教師一個美好的回憶。

我不知道他們對我是否滿意,但有些人離開前會來向你說聲謝謝。或許這樣就夠了。



學生紛紛離開了教室,只剩下一個同學。她看起來非常疲憊,而我知道為什麼。

她參選了今年的學生會會長,競選一直到昨天才結束。

今年有三組候選人,競爭激烈。這裡的學生會選舉活動很多,候選人會仿照總統大選,尋求校內各單位的背書(endorsement)。而除了提出政見,他們還得在甘乃迪政府學院舉辦辯論會。我之前注意到這位學生總是行色匆匆,直到學期最後才知道原來她正在做一件大事。

上課前一天,選舉結果揭曉,這位學生以一百多票之差,屈居第二。

這讓人遺憾,但並非重點。重點是,當選的組別,在開票結果出爐後竟宣布:他們將在就任當天立刻辭職。

原來,打從一開始,這組候選人就是來惡搞的,並不真的把學生會長和選舉當一回事。所以當別人都強調自己公共服務的經歷時,他們卻說自己白紙一張,從未參與學生會事務。他們也說,自己因此可以提出耳目一新的政見,比如:提高學校廁所衛生紙的品質。

這種作風在競選過程中,果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可是誰又想的到,他們最後竟真的獲得了一千多票,贏得了選舉。

因為知道自己學生參選,我特別關心選舉結果。當看到校園報以即時快訊報導這條新聞,心理感覺非常複雜,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如何解釋。

有候選人想惡搞選舉,這不讓人意外。讓人比較意外是,他們居然獲得了這麼多人支持。這該如何解釋呢?我的學生又會做何反應?大概是很難受吧。

「我不懂為什麼他們要把這件事情當成笑話。」她一邊整理書包一邊對我說。

「我知道,我也覺得很荒謬。」我說

當你花了這麼多力氣付出,而別人竟只把它當成笑話──而且不只是一兩個人,而是有一整群人。

「可是不要忘了,你也獲得了一千多人的支持。」我補充。

然後我說,這當然不是妳的問題,或許也不只是學生會的問題。它可能反映了整個社會對於政治和選舉的冷感與不信任吧。但有個評論說的好,政治諷刺可以指出問題,可是無法解決問題。另一個評論也說,這世界上總有些聰明人,他們知道如何讓自己出名,但又不必負責任。這種事情讓人難堪,不過如果妳打算當個解決問題的人,妳應該為此感到驕傲,因為比起當個犬儒的諷刺者,這個工作要困難多了。

她說,她昨晚一直哭,直到今天才慢慢恢復。

她說,你知道嗎,我想起了道家。我想我該學著接受外在世界的變化,然後繼續前進。

但我其實想起了孔子說的:「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如果人家需要你,就全力以赴,如果人家不要你,就做好自己。

這世界還等著你去改變,好好加油吧。我說。

是啊,我會加油。她說。

「當然,別忘了好好休息。」

我想,這真是一門中國哲學課最好的結尾了。

7 comments:

  1. 寫得很好 唯一一個問題
    "記得這些思想家──這些跟你們熟悉的西方傳統如此不同的思想家──曾經給過你一些靈感"
    為何預設中西傳統如此不同?哈佛學生真的如此想嗎?還是做東亞研究或來自東亞的人不自覺地如此預設?這課的目的不就是在哈佛學生的世界觀還在養成時就有接觸古代中國思想的機會然後不受限於中西兩分架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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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通過「差別」來學習,一般是針對初階程度的學生,就如我們剛認識種族時最容易入手的往往是明顯的外在差別;又如孟子、孔子及荀子等,初學者也是通過他們不同的主張來瞭解他們的思想,但事實上他們背後卻又有著複雜的關聯。然而這畢竟是大學的通識課,亦只能讓學生達到認識的水平,而更深入一層的討論可能無法做到。不過如果老師能有機會提及一下東西方思想的聯繫就更好了。(Yu的鄙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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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這是個有趣的問題。會講到這句話,其實剛好有學生提到這跟他們學過的西方哲學或基督教思想相當不一樣。

      不過,其實演講課一開始就是從整個歐亞大陸在軸心時代的變化開始說起,結束時又回到耶穌教士如何把中國思想帶回歐洲,所以確實是有提到東西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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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博主分享首次執教導修課的情況、總結及反思,令我甚有啓發,尤其是「五分鐘大學」。的確,在大學裡學過的知識在餘生中有多少能再記起,雖然如此,在學習過程中所獲得的知識習得、獨立思考、批判等能力卻是伴隨終生,而這點也正是大學的教學目的及許多大學生忽視的地方。我想學習哲學,不正是教給我們不同的思考方式嗎?(From 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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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五分鐘大學,很有意思,給我一些下學期教書的啟發,謝謝你的分享。我這學期也當
    TA,深深覺得如果台灣也有討論課就好了,討論課是teamwork,真的是學生教我,我也教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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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現在好像有些學校也在推討論課,我在台灣讀研究所的時候就帶過討論,不過當時太嫩了。我想未來會越來越多,也必須越來越多。現在很多資訊網路上就找得到,大幅縮減了演講(這裡只的是提供資訊式的演講)的必要,師生之間的互動、共同思考,就變得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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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大四那年,系上老師開了一門課,找我去帶學生討論,只有兩三次,那時學生都很害羞,我也很嫩、很菜。不知道現在台灣大學生是不是還很害羞。因為台灣學生比較沒有討論的習慣(如果還是這樣的話),如何帶動學生講話大概是帶討論第一件要培養的事情。美國學生很多時候不是害羞或是沒有想法,而是懶得說話。

      很多時候透過互動、討論和口頭表達,才能真的激發學生思考,考驗他們對事情的理解程度。我有幾次的討論課,學生的反應很熱烈,學生A問我問題,學生B舉手回答,學生C有其他想法,然後我再評論他們的發言。這大大超出我原先的預期和準備的內容,他們的互動激發出我之前沒想到的面向,我自己學到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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