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2013-11-07

文化中國今何在

12:00 Posted by Feng-en Tu 2 comments
最近張懸舉國旗事件,讓我想起一件事。

幾個月前杜維明先生回哈佛演講,主題是「重新審視文化中國」(Cultural China Reexamined)。「文化中國」的概念是這樣。當時中國因為經歷批孔揚秦,文化大革命,一群在中國之外的儒家知識分子,因此覺得儒家命脈在神州大陸差不多斷了,只好花果飄零,在海外不絕如縷。所以他們主張,除了政治上的那個中國,還有一個文化上的中國,而且這兩者不必相同。甚至,文化中國的中心不在,也不必在那個政治中國,他可以在香港、在台灣、在新加坡,甚至在日本、在美國、在全世界。杜維明先生1989年發表的Cultural China: the Periphery as the Center,大概就是這個主張。

文章發表二十多年,批孔揚秦的風潮早已過去,杜先生自己也被請回北京大學主持高等人文研究院。文化中國的中心,回到了政治中國的中心。原本的理論,還適用嗎?



印象中那一天杜先生認為「文化中國」仍有其意義,不過重點在如何讓儒家思想在世界文明發展中扮演更重要角色,創造一個更美好、更和平的人類社會。這大概是為了「文明衝突論」(基督文明、伊斯蘭文明跟儒家文明有根本性衝突的想法)對話吧。

那時我問他,當文化中國跟政治中國逐漸合為一體,曾經自認是中心的「邊緣」們,特別是台灣和香港,反而對文化中國的感覺越來越疏遠。很多台灣人跟香港人已經不覺得自己屬於文化中國,甚至不覺得自己需要文化中國。

在這種情況下,這幾個地方是否還能和平共處?(換言之,文化中國必須是前提嗎?)如果是的話,他會如何說服他在中國的同事與學生呢?

杜先生很肯定的說,他覺得可以。

他回答是這樣的:台灣還好。當時謝長廷剛去訪問中國,他說,連台獨派都願意對話了,這個問題比較小。他比較擔心香港,因為中港之間的衝突現在非常嚴重,彼此都用很激烈的言詞攻擊對方。

我對謝長廷的例子,實在有點懷疑。但中港衝突也是真的,張懸事件中看到很多香港人比台灣人還義憤填膺。

我總感覺問題還沒解答。到底,(文化的或政治的)中國是不是和平相處的前提呢?這次看了一些中國網友的留言,感覺兩岸的歧異好像就是在此。

不過,要說服彼此好像真的很困難阿。

但也只能保持樂觀,相信溝通的可能了。畢竟,像很多中國方面的留言說的,很多事情已經不是操之在台灣這一方,中國真要動武拿下台灣,也不是不行。這看起來有點殘酷而刺眼,但好像也是真的。一旦衝突爆發,國際社會會插手嗎?我是滿懷疑的。當年日本併吞韓國的時候,韓國皇帝還派了密使去歐洲向各國求援,結果所有人都袖手旁觀。最後韓國人自殺的自殺,逃亡的逃亡,非常慘烈,可是日本國內還是有一堆人拼命按讚,大肆慶祝啊。同情的人不是沒有,不過大部分人是聽不到弱者的聲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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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記

文章在臉書貼出來之後得到一些回應,也讓我有機會講清楚一點。下面是我的回應。

倒也不是悲觀,只是想強調兩岸的情勢在改變。

軍事衝突會不會發生,其實很難說。歷史畢竟充滿了偶然,很多戰爭都在發生在意料之外。張懸自己大概也沒想到自己的一個小動作會引發軒然大波。

同胞之間也未必不會有戰爭。前兩天剛讀了一本書,講韓戰以來的朝鮮半島,標題就是Brothers at War。南北韓之間才真是血濃於水,但因為種種原因,還是可以同室操戈。

但也許我最初的疑惑恰好是:中國不會動武的原因,是因為把台灣當同胞,還是有其他理由呢?(理想一點說,比如,對和平和生命的尊重?)如果只是因為同胞之誼,那萬一越來越多台灣人不再認為彼此是同胞呢?是不是能為了更多同胞的情感,而犧牲那少部分不把我們當同胞的同胞?

我也相信偏激的只是少數。這種人美國也有、日本也有,歐洲也有,到處都有。台灣當然也有。問題或許是,能否有套制度,還有群理性的人,能夠不讓歷史往瘋狂的方向歪斜過去了。


2 comments:

  1. 只要一天使用"中華民國"旗號, 就會一直是中國的地方偽政府, 就永遠擺脫不了被武統的可能性. 台灣民意一直在往"獨立當家作主不再代表其他人"方面累積, 那麼往反方向就是歪斜的了. 這時若中共還執意打台灣, 問題根源就在"中華民國"這塊牌子.... 這塊中國人反得, 但台灣人竟然反不得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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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只要看看中國人是如何對待自己同胞的,就會知道為什麼「血濃於水」「同胞」並非打或不打的理由了。信仰優勝劣敗的人們,不會在意這點的。

    我原本也願意相信偏激的只是少數,但到中國以平凡人的身分轉了許多圈後,發現這個體制會產出太多偏激的因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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