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2010-01-10

阿部謹也,《哈美崙的吹笛男》(ハーメルンの笛吹き男)

06:55 Posted by 線哥 1 comment

阿部謹也,《哈美崙的吹笛男》(ハーメルンの笛吹き男),東京:筑摩書房,1988。

乍看之下,大家或許對這題目或許不甚了了,但若說這是與格林童話捕鼠男故事有關的書,應該就可以比較瞭解了吧。或許不是那麼地熟悉,不過大家應該有聽過這樣的故事:「有個城市出現了一名自稱捕鼠男的神秘男子,他宣稱可以捕鼠,但要收取一定的報酬。他吹著笛子,果然吸引了城中的老鼠,一隻不剩地跟著他來到河邊,跳入水中。之後市民卻不願支付酬勞,於是捕鼠男再度出現了,同樣吹著笛子,但這次吸引的是城中的孩子們,跟著他來到山裡,不知所終。」

大家或許知道這是格林童話的一個故事,但因為大概都是小時候讀的、故事書的版本也不同,大概很難知道或記得其實格林童話的原本對此故事有更詳盡的記載,這件事發生在1284年6月26日日耳曼的哈美崙(Hameln),被捕鼠男帶走的孩子有130人。

童話故事本來就有虛虛實實的部分,學歷史的人不應該天真地以為故事的每個情節對必然對應著某個歷史事實,強加比附。不過從中發現一些幫助我們更理解過去的線索,確實是有意義而有趣的。特別是歐洲中世紀這種實際上對現代歷史研究者而言仍有許多謎團的時代。因此從啟蒙時代的萊布尼茲以降,特別是日耳曼的學者,很多人相信捕鼠男誘拐兒童的故事是真實存在的,受到其自身個人成長背景與時代環境的影響,提出了20餘種以上的解釋,有兒童十字軍說、東方移民說、修道士誘拐說、魔鬼誘拐說、猶太教儀式祭獻說、純然意外說、徵兵說等等。但因為找不到明確的證據,對於捕鼠男的故事很難取得定論。關於捕鼠男故事研究的故事,在學術史上本身就是個很有意思的故事。

我所介紹的是阿部謹也(1935-2006)的《哈美崙的吹笛男》(ハーメルンの笛吹き男),就我所知,這是日本歐洲中古史研究的代表性作品。阿部在中學時代曾在修道院生活,從此立下研究西洋中古史的想法,一橋大學社會學研究科博士課程修了後,在一橋大學等學校任教,最後擔任一橋大學的校長。除了研究歐洲中古史研究以外,後來也以這樣的研究基礎,回過頭來思考日本史的問題。台灣有翻譯其眾多著作的其中一本(李玉滿、陳嫻若譯,《中世紀的星空下》,台北:如果,2008),奇怪的是《哈美崙的吹笛男》這本至少我個人感覺很有趣的書,還沒有中文版問市。

阿部謹也承繼了過去西方對捕鼠男故事研究的成果,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認為捕鼠男的故事是有歷史根源的,除了其他幾種證據外,他翻查到14世紀哈美崙市參事會的記錄中有1284年6月26日有130名兒童失蹤的情事。最原初的記事與捕鼠男並沒有關連,捕鼠男故事是後來的發展。並且吹笛男的故事與捕鼠男的故事在一開始是分開的,直到17世紀才合而為一。

但這樣的解答,反而引起了更多的疑問。那1284年哈美崙的130名兒童為什麼失蹤呢?為什麼形成捕鼠男的故事呢?阿部謹也知道以他找到的資料是不足以回答這些問題的,想尋找歐洲中古史關於一般平民的史料已經很困難了,更何況是更困難的關於兒童或神秘捕鼠男的資料。於是他只能以外部的環境因素來理解捕鼠男故事的出現,如修道院與日耳曼諸侯為爭奪哈美崙城市領導權所造成地區秩序的緊張感、13世紀在中歐、東歐盛行的饑荒產生的不幸記憶,以解釋哈美崙人對災難的恐懼感;中世紀歐洲各地一直有老鼠為害的故事,說明哈美崙人對出現擁有神奇力量捕鼠男的期待;哈美崙城市內以商人、手工業者為主的上層住民與以幫佣為業的下層住民階級上的對立、與中世紀歐洲商人、手工業者對報酬的認知:沒有辛勤身體勞動者,不應獲得報酬,以說明捕鼠男故事中為何有捕鼠男遭到市民(在中世紀歐洲,這主要指的就是以商人、手工業者為主的城市上層住民)背叛的情節;歐洲中世紀共同體對吹笛男原形流浪藝人的蔑視感、參加從日常生活中解放的祭典時,因為音樂而精神恍惚的狀態等等,說明為何捕鼠男的復仇會以吹笛的方式展現。

阿部謹也的解釋,相當有說服力,不過我們也不必全盤接受,童話畢竟是童話,不等同於歷史。不過與其探討他回答了怎麼問題,不如探討他引發了怎樣的問題。阿部想要理解的是中世歐洲一般民眾的世界,那樣的世界過去被知識階層所忽視、誤解。在書中隨處可見他的反省:

說到中世社會,人們馬上想到的就是古老的農村生活也說不一定。在此,人們在一個村落中出生、結婚、生子、最後葬於先祖之旁。這樣的生活數百年中不斷重複者,人們所想到的大概就是這樣吧。確實這便是中世社會基本生活的特徵。但所謂的人並不可能過著這樣單調卻幸福的生活。即使是看似單調、鄙陋的農村生活,牛馬、家人的病況、作物歉收等事所帶來的無盡心痛也是常見之事,中世歐洲農村人們的生活不如想像的那樣單調。(81頁)

因此《哈美崙的吹笛男》便是阿部思索「以民眾史為中心的社會史如何成為可能」的具體實踐。自然這樣的社會史最大的問題就是缺乏史料,《哈美崙的吹笛男》也無法完全擺脫這樣的困難。這似乎只能靠史家的努力,尋求新材料、或加強對外部環境的理解來彌補。在我看來,阿部的努力是相當足夠的,以一外國研究者能掌握德國現有的研究成果、直接考察歐洲中世紀文書,並對當時的時代背景進行整體性的理解。其中的困難、艱辛,對沒有實際進行外國中古、上古史研究的人來說,實在是不容易理解。

我想阿部謹也似乎也是個吹笛人,也想吸引我們,走向一個神秘而未知的世界。

2010-01-05

由美国的「新清史」研究引發的感想

21:07 Posted by sharpy No comments
由美国的“新清史”研究引发的感想

定宜庄
(中国社会科学院 历史研究所研究员)

在中国学术界 ,对于何炳棣先生在史学研究诸方面的贡献 ,有着颇多评价和赞誉 。就清朝史的研究来 说 ,他的治学给予我有两点启示 :一是他在选题上对研究第一等题目的强调 。他援引数学大师林家翘的话 说“: 要紧的是不管搞哪一行,千万不要做第二等的题目。”(何炳棣《: 读史阅世六十年》,南宁:广西师范大学出版 社,2005年,第104页) 一是他对清朝历史具有的既宏大又精深的眼光。这些既体现在他1965年发表的《清 朝在中国历史上的重要性》中对清朝历史地位所作的高屋建瓴的评价 ,以及此前一年 (1964 年) 有关八旗 制度的精辟论断 ,也反映在 1998 年他为回应罗友枝 ( Evelyn Rawski) 教授而写的《有关汉化问题的再思 考:对罗斯基“再观清代”一文的回应》(In Defense of Sinicization: A Rebuttal of Evelyn Rawski’s Reenvisioning the Qing,Journalof AsianStudies,1998,Vol.57,No.1,pp.123 155) 长文中。在这篇文章中,何先生对历代少数民族政权进入中原后必爭「正统的做法,有着系统而雄辩的论述 。

何先生这篇雄文是针对罗友枝教授1996年在全美亚洲年会的讲演《再观清代:清朝在中国历史上的 意义》(Reenvisioning the Qing: The Significance of the Qing Period in Chinese History ,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 1996 , Vol. 55 , No. 4 , pp. 829 850) 而作的。这两篇文章在美国的中国学界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论辩。这场论 辩 ,激起清史学家对清朝统治中究竟是否存在满洲因素 ,以及满洲因素的存在有何意义等一系列议题的兴 趣 ,其直接结果 ,是在中国史研究领域中出现了所谓的“新清史”(New Qing History) ,并成为近年来美国 中国学最重要的研究趋势之一。这倒真应了何先生强调要研究第一等题目的宗旨。

一场争辩 ,最终的谁是谁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因此引起的思考和对学术的推动 。这场争辩能产生如 此深远的影响 ,开拓出如此广阔的一片学术天地 ,亦可见其非同寻常的意义了 。十年前这场争辩开始时我 正在美国加州访学 ,从那时起 ,我对从这场争辩引起的讨论和研究的进展便一直在密切地关注 。这里我想 谈的是多年来我对这个问题因关注而产生的一些感想 。须说明的是 ,我的感想既不代表争辩双方的任何 观点 ,我的论述也无关争辩双方的任何是非 。

清朝在中国历史上的最大功绩之一 ,是国家的统一和疆域的巩固 ,这早为学界公认 ,事实上当然也毫 无疑义 。但问题在于 ,仅仅停留在阐述和反复强调这个事实存在的层面上 ,还不能算作是真正的学术研 究 。我国的清史学界多年来却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反而是美国学界通过何先生与罗友枝的这场辩论 及其以后的不断探索 ,才使我们对这个问题的认识和思考较前深入了相当大的一步 。

实现了“大一统”的清王朝 ,疆域已不仅限于传统概念上的中原 ,既然纳入清朝版图的 ,还有原属于喀 尔喀 、厄鲁特 、青海等蒙古诸部以及西藏和回部等各民族居住和生活的地区 ,这就意味着 ,以往那种以汉族 统治区域为圆心 、其他地区都是由此延伸出去的“边远”(或谓“边缘”) 的传统观念 ,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改 变。我们通常所称的中原 ,以及生活在中原的汉族居民 ,此时已经不过是清朝这个统一多民族国家中的一 个组成部分而已。如果承认这个大前提 ,那么进一步的问题便是 ,清朝统治者是否仍然遵循以往封建王朝 的统治模式 ,是站在“中原”这个中心向外 ,亦即向着那些“边远地区”行使权力的呢 ? 抑或是中原汉地本 身 ,也不过是他们行使统治权力的领地之一 ? 这二者当然具有本质的不同 。如果是前者 ,中原与边疆这样 的中心与边缘的关系 ,就可以看作是主从关系 ,如果是后者 ,那就无所谓哪个是边缘 ,哪个是中心 ,也就是 变成并列关系了 。这还可以再进一步说 ,那就是如果站在蒙古诸部或者西藏和回部 (以今天的维吾尔族为 主) 的角度 ,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将自己视为中心 ,而将中原汉地视为“边远”呢 ? (为了不引起歧义 ,我还要 说明的是 ,我这里所谓的“中心”是与“边缘”相对而言的学术概念 ,而不是指一个政权的统治中心 ,因为在 这诸多“中心”之上还有一个确实的统治中心 ,那就是清朝中央政权) 他们既然与汉族一样 ,也有着悠久的 历史 、灿烂的文明 ,在他们居住的特定地区 ,他们为什么就不可以是中心呢 ? 而位于这众多并列的民族之 上的清朝统治者 ,又是以什么方式对它们实行统治和管理的呢 ?

这 就 是“ 新 清 史 ”探 讨 清 朝 统 治 问 题 的 出 发 点 。 他 们 认 为 清 朝 能 够 成 功 地 将 如 此 众 多 的 民 族 、文 化 统 一在一个政权之内的重要原因之一 ,就是满族统治者的“非汉因素”,是他们与东北 、西北诸族在血缘 、文化 上的联系 ,以及这些民族对满洲而非汉族存在的那种认同 。因此 ,强调清朝统治与历代汉族王朝的区别 、 强调清朝统治中的满洲因素 ,便成为形成“新清史”的两个主要特征之一 。而多年来已经习惯将汉族视为 中国历史中心的学者 ,对此则提出强烈质疑 。他们认为满族之所以能够统治中国长达近 300 年 ,主要原因 就 是 他 们 接 受 了 汉 族 的 统 治 方 式 。 何 炳 棣 先 生 所 持 的 就 是 这 一 观 点 , 他 准 确 地 以“ 儒 化 ”来 代 替 通 常 使 用 的“汉化”一词 ,认为历代少数民族入主中原 ,都有一个固定的模式 ,就是要争“正统”,亦即争夺统治的合法 性 ,满族建立的清朝也不例外 。也正因为他们具有了这种统治的合法性 ,才能够在汉地立足 ,并为进一步 的开疆拓土打下基础 。

再没有人能把争“正统”这一问题 ,阐述得比何炳棣先生更清晰 、更透彻也更雄辩的了 ,但上面提到的 问题却仍然存在着 ,那就是无论清朝统治者在中原地区被“儒化”到了何种程度 ,他们以“儒化”的方式统治 中原达到了如何的成功 ,但是 ,他们是否把这种“儒化”带到了西北 、东北以至于西藏等广大非汉地区呢 ? 他们在那些地区是否就是以一个汉族中央王朝君主的形象出现的 ? 他们是否是以儒家的那一套政治理 念 、统 治 方 式 来 对 少 数 民 族 地 区 实 现 了 所 谓 的 “ 大 一 统 ” , 或 者 他 们 对 那 些 地 区 采 取 的 确 实 是 另 一 种 统 治 方 式 ? 我相信没有哪个学者 ,敢于轻易地对此作出否定或肯定的论断 。说到底 ,汉地有汉地的“正统”,少数 民族地区也有少数民族地区的“正统”,统治合法性的问题在汉地存在 ,在其他地区也同样存在 。所以 ,清 王朝在征服诸少数民族地区时并不以“儒化”的形象出现 ,反而更便于赢得汉地之外的统治合法性 ,而这才 是清朝能够统治中国达近 300 年之久的关键 。

这里便涉及清朝统治的一个根本性的 、也是所有治清史的学者都不能不关心的问题 ,即究竟什么是让 清朝这样一个少数民族建立的王朝得以统治如此长久的原因。问题还不止于此 ,正如 Waley-Cohen 指出 的那样 :

我们必须将满洲以及清朝在中国历史上的独特性 ,予以比以往更多更严肃的关注 。应该将此作 为新清史研究的中心目标 。因为它的意义不仅作用到中国和其他横跨中亚和中亚以外各帝国的形 成 ,而且也影响到我们对皇权 、帝国语境 ,以及向现代转化等更普遍的诸多难题的理解 。(转引自 Mark. Elliott : Manchu Studies in Europe and the United States : Past , Present , and Future for International Symposium , Frontiers of East Asian Studies , Gakushuin University , To Kyo , 未刊稿)

如此重大的 、具根本性的问题 ,凭借一朝一夕之功 ,靠一两个学者的努力 ,当然是无法得到完满答案 的 。而“新清史”学者尤其痛切感受到的是 ,对于这些清朝新征服的少数民族地区 ,对于这些被“大一统”统 进中国的新臣民 ,他们如何记录 、如何看待清朝的统治 ,仅仅凭借由汉人记载的汉文史实是远远不够的 ,非 要从他们用自己的文献中才能得到较为真实和客观的答案 ,而他们的文献大多数采用的是他们自己的文 字 。何况清朝统治者与他们来往的官方档案文书 ,直到清朝中叶甚至以后 ,也多用满文书写 ,所以“新清 史”的学者特别强调对于满文 、蒙古文和藏文等少数民族史料的运用 ,这构成“新清史”的第二个主要特征 。 与此构成鲜明对比的是 ,我国热衷于谈论“大一统”的很多学者 ,迄今仍未自觉到这一点 ,更遑论使用这些 文 献 并 使 研 究 有 所 突 破 了 。 有 关“ 大 一 统 ”的 讨 论 流 于 表 面 , 这 也 是 重 要 的 原 因 之 一 。

美 国 学 界 提 出 的 “ 新 清 史 ” , 从 开 始 形 成 迄 今 已 近 十 年 , 他 们 提 出 的 问 题 不 可 谓 不 深 刻 、不 宏 大 , 更 不 可 谓无意义 。但令人深感遗憾的是 ,这个在美国学界备受关注的议题 ,在本应更切身 、更受重视的中国清史 学界 ,虽然也有过几篇报道问世 ,却几乎未引起任何认真的探讨与回应 。其突出表现 ,就是清史学界对于

“ 大 一 统 ”的 阐 述 数 量 越 来 越 多 、口 气 越 来 越 硬 、调 子 越 来 越 高 , 在 实 质 性 的 问 题 上 却 难 以 深 入 、难 有 突 破 。 如果说对美国学界的这些说法持不同意见 ,却未见有如何炳棣先生那样严肃认真的 、高水平的反驳 ,如果 对美国学界的讨论不屑一顾 ,那么 ,对于如此带根本性的重大问题尚且不屑一顾 ,还有什么是更值得关注 的呢 ?

作此小文 ,以待方家批判 。

《清华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

文化的年代

07:38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文化史可能是過去二十年歷史研究最熱門的關鍵詞。最近看到兩本新書,一本是Stephen Greenblatt領銜的Cultural Mobility: A Manifesto(文化流動宣言);一本是Peter Burke的Cultural Hybridity(文化混雜)。

Peter Burke在台灣可見的中譯本很多,也許是最多的,算是相當知名的歷史學者。他最大的長處,是有綜合性的能力,文筆簡練。在幾本介紹研究趨勢的書中,都能扼要掌握各家學派的重點及其精彩之處。Stephen Greenblatt在台灣的譯作較少,不過文學批評的學生大概不會不知道這個人,一來他是新歷史主義的旗手,對二十世紀文學與文化研究影響重大,更重要的是他接下了M. H. Abrams的位子,擔任Norton Anthology of English Literature的主編。

Peter Burke與Stephen Greenblatt有一共通處,就是都是以研究文藝復興起家的。而今他們一前一後推出新書,都聚焦於文化問題,應該也不是偶然。Cultural Mobility讓人想起風行的社會學概念:社會流動(social mobility);Cultural Hybridity則是晚近文化研究中另一個熱門議題。他們兩人以歷史學與文學批評,會端出什麼新東西,頗讓人好奇。希望能早日看到這兩本書。

2010-01-03

Emperor Qianlong: Son of Heaven, Man of the World

20:35 Posted by sharpy , No comments

Emperor Qianlong: Son of Heaven, Man of the World
Mark Elliott

This new entry in the Longman Library of World Biography series offers an intimate and provocative account of the Manchu emperor Qianlong (1711-1799), one of the world’s great empire-builders, who helped build the foundation of the modern Chinese nation.

During the 64 years of Qianlong’s rule, China’s population more than doubled, its territory increased by one-third, its cities flourished, and its manufactures — tea, silk, porcelain — were principal items of international commerce. Based on original Chinese and Manchu-language sources, and drawing on the latest scholarship, this is the biography of the man who, in presiding over imperial China’s last golden epoch, created the geographic and demographic framework of modern China.
This accessible account describes the personal struggles and public drama surrounding one of the major political figures of the early modern age, with special consideration given to the emperor’s efforts to rise above ethnic divisions and to encompass the political and religious traditions of Han Chinese, Mongols, Tibetans, Turks, and other peoples of his realm.

In addition to becoming familiar with one of the most remarkable figures in world history, readers will find that learning about Emperor Qianlong will add greatly to their appreciation of China’s place in the world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and will deepen their understanding of China’s place in the world today.

這是美國新清史研究代表學者Mark Elliott的最新作品,是本小書,薄薄的不到兩百頁,講的是乾隆皇帝的一生。但Mark Elliott要說得不只是乾隆的生平或豐功偉業,還要以乾隆為中心,介紹整個十八世紀的中國。

這本書主要是寫給美國一般讀者看的,預設他們對中國史了解不多。如何在兩百頁的篇幅之內,讓他們了解乾隆,進入一個遙遠的、陌生的世界?因此,Mark Elliott在介紹乾隆盛世疆域時,特別拿來與美國本土的面積相提並論;又如提到乾隆在位六十年,他又說,這個數字不能小覷,想像一下,假如甘迺迪當年沒有被刺殺,而且一口氣連任十五屆總統,那會是如何?這種有趣的比喻,即便是稍知清代史的讀者,都能有耳目一新的感覺。本書目的原是讓讀者熟悉這個陌生的世界,對中文世界的讀者而言,這句話得反過來說:它將看似熟悉的歷史陌生化,我們因此得以從不同角度觀看這個猶如異邦(或的確是異邦)的往昔世界。這可能是本書最有意義之處。

兩百多頁的乾隆傳記,自然不能比中文世界裡動輒五、六百頁的「乾隆大傳」更加詳細。但本書的寫作手法卻可以讓我們重新思考,什麼是帝王傳記?如何書寫?怎樣閱讀?

2009-12-11

狐仙

08:44 Posted by sharpy , , No comments


The Cult of Fox:Power, Gender, and Popular Religion in Late Imperial and Modern China
作者:康笑菲(Xiaofei Kang)
譯者:姚政志
出版社:博雅書屋
出版日期:2009年11月20日



推薦序

政治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劉祥光

  「妳這個狐狸精。」小時候看電視劇或電影,無論男女愛情戲或是家庭倫理劇,均會常聽到這句臺詞。多年之後,物換星移,電視機從黑白變成彩色液晶,這句臺詞仍然獲得編劇的垂青。在大眾的印象裡,狐狸似乎一直跟媚惑、狡詐、邪惡脫不了關係。口語或成語中的「野狐禪」、「狐狸尾巴」、「狐群狗黨」、「狐假虎威」、「兔死狐悲」、「與狐謀皮」、「狐奔鼠竄」、「狐唱梟和」、「城狐社鼠」等等,對狐狸形象的描述更沒一句好話。狐狸天性如此,還是被「汙名化」?透過康笑菲教授這本豐富、迷人,又趣味橫生的大著,娓娓道來,述說狐狸 / 狐精 / 狐仙在中國歷史上的演變,讓我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作者在本書所要談的,自然不限於上述所說。康教授追溯有象徵意義的狐狸至少出現在《山海經》的記載中,「其狀如狐而九尾能食人;食者不蠱」。意思是說,九尾狐會吃人,但如果人吃了牠,能不為蠱毒法術所害。可見狐狸肉有醫療、辟邪的作用。到了漢代,狐狸反成了吉祥的預兆,而且還帶有道德寓涵,例如狐死首丘,指的是不忘本。隨著時光流轉,狐狸的色彩益發多樣,會附身,能變身,好搞怪,引起大亂,也可變男變女,勾引異性,色誘同性。狐狸變化多端的特質屆至魏晉南北朝大體具備。

既然狐狸如此「多才多藝」,在一些人眼中就升格為神明,在另些人眼中,降階為鬼怪,這樣的歷史演變應屬合理。換句話說,如果人們對狐狸的看法較正面,牠就是「狐仙」;反之,就稱為「狐精」。狐精只會給人麻煩,有時還攪出大亂子;狐仙給人好處,往往讓人發財,不過那些好處有時見不得人。簡單地說,狐狸的形象亦正亦邪,但往往就流於正邪不分,而上不了檯面。試想:在過去的社會裡,如果某家發財,對外宣稱是因為拜了狐仙 / 狐精,這多難為情呀。然而有趣的也在這裡:雖然狐仙會搗蛋,帶來麻煩,讓人生病,或引來家庭失和,因此看似淫祀(不合禮法的神衹),但它給人財富或治人病痛的一面很有吸引力,所以人們暗地裡偷偷地供奉。不僅如此,從男性的角度去看,狐狸精太美了,具有顛覆家父長制的本事,搞得天下大亂。就這點來說,狐精是為屈居下位的受壓抑女性發言。而且,雖然狐仙常被看成淫祀,但別以為官員一定敵視狐精。如果你操守有問題,牠會掀你的底,讓你丟官;如果新官上任,強壓地頭「狐」,牠可是會偷走官印,那就別混了。所以官員面對狐精,最好小心翼翼地供著。供得牠滿意,還會幫官員辦案,替他抓賊,讓他仕途順利。結果許多傳統官衙裡的小角落,往往擺了狐仙壇─誰不想官運亨通呢。林林總總圍繞狐狸發生的趣事,都在康教授筆下一一細說分明。相信讀者必然讀得津津有味。

  我奉作者之託,撰寫中譯本序言。為了不使這篇譯序淪於純學術應酬文字,以下提出三點觀察,或和作者商量,或為本書補註。畫蛇添足之譏,不免為識者所笑。

  本書第四章討論狐與巫覡的關係,指出狐仙會憑附到巫覡 / 靈媒身上,替人治病或指點迷津。所以說狐是主,巫是從,狐巫須奉祀狐仙。唐代元稹(七七九 ~ 八三一)的詩文中有二首都是以<賽神>為題,描述唐代巫風興盛,巫覡橫行的情形。其中一首說:「村落事妖神,林木大如村。事來三十載,巫覡傳子孫。村中四時祭,殺盡雞與豚。」而巫覡作法後,「狐狸得蹊徑,潛穴主人園。腥臊襲左右,然後託丘樊。」(《元氏長慶集》,卷一。)從這個描述看來,狐狸是受了巫覡的影響,跑來攪局,弄得狐臭薰天。這和第四章所描寫明清時代,狐為主,巫為從,狐巫祭祀狐仙的情形倒過來。但狐狸和巫覡的淵源倒是甚早。這首詩所寫,或許是冰山一角而已。此外,北宋梅堯臣(一○○二 ~ 一○六○)也有詩談到狐狸與巫,節引如後:「老狐依叢祠,妖神起百怪。巢梟助鳴聲,穴兔資狡獪。巫紿神靈言,俗奏飲食拜。三年空禱祈,萬疾無愈差。」(<幽廟>,《宛陵集》,卷三八)。在這段描繪裡,似乎「巫假狐威」而得利,那個巫有可能就是狐巫。把兩條線索列在這裡,有興趣的人可以繼續研究。

  本書結論部分談到狐仙信仰也傳到日本,稱為「稻荷」,廟中祭祀的就是狐狸,這點和中國的狐仙壇中不見狐狸圖像很不同。最近無意間問家母是否聽過稻荷信仰。她竟然回說不僅聽說過,還玩過這樣的遊戲。她還說,小時候一群同學或朋友會玩請狐狸的遊戲,叫「狐狗狸遊戲」。例如要考試了,想問考題是什麼,或是掉了東西,問問跑到哪去,就會玩這遊戲。玩這遊戲時,須在地上鋪一張紙,上面有日語的五十音、「一、十、百、千」與「東西南北」等字,擺一支筷子讓它自己跑。這種遊戲聽來像是中國的紫姑信仰或是臺灣的碟仙。家母是在臺灣受日據教育,居然有此經驗,足見稻荷信仰在日本普遍的程度,可以渡海來臺,在學生中流傳。家母還說,去「稻荷神社」祭祀,須攜「油揚」(油炸豆腐,有點類似臺北淡水特產「阿給」)獻上。遊戲前須請狐,也是要用「油揚」請神。這點和中國祭祀狐仙,用蛋、雞、酒等華北農民視為奢侈品者差異頗大。日本許多地方都有狐仙廟,最大的一座在京都,叫「稻荷大社」。這點也和中國人把狐仙壇隱在私密角落,有很大的分別。

  此外,書中未及且值得加上一筆的是,朝鮮半島也有狐仙信仰。最近因教學和研究,翻閱一些書籍,無意中在一本韓文的巫術神衹畫冊中看到狐仙畫像(韓國人也稱「狐仙」)。該圖來自韓國某座墓的墓室中,圖中的狐仙是男性,兩旁各有一名年輕女性,圖像較小,最下面是兩名圖像更小的女性。(見金泰坤編,《韓國巫神圖》,漢城:悅話堂,一九八九,頁五四。)就這點而言,韓國狐仙信仰在畫像方面與在中國所見者較相似,都是變身為人。狐仙信仰應該是從中土傳到朝鮮。看來該信仰小是小,且看似不經,對發揚中華文化還扮演個角色呢!

  康教授對於狐狸信仰的興趣起源甚早。還記得一九九○年代初期一起在紐約讀書時,她就說要做狐仙研究,讀了作者的序和導論,才知道她還有母親及外婆的「加持」,內心不免想:「嗄,真是『家學』淵遠呀。」這話半是玩笑,半是真。說是玩笑,是打趣她描述母親幼時的狐仙經驗,以及提到外婆請狐仙治癒其舅之病,又給她說了許多民間故事,讓她後來開花結果,寫成本書。說是真話,是因為讀到她在本書第二章分析「」狐仙兒」一詞的寓涵時,不禁拍案叫絕,只有康教授說得出其精采處!因為南方人說北京話,且毋論尖團不分如區區者,再怎麼字正腔圓的人,也壓根兒不會把狐仙說成「狐仙兒」,遑論其言外之意。康教授是北京人,生於斯,長於斯,經她分析,狐仙兒活神活現地出現於北方人的日常生活裡,讓我們南方人大悟那些不會出現在文獻裡的多重意思。康教授的功力,讀者慧眼在我之上,自可從本書中體察。但是對「狐仙兒」的分析,可說是斯人方有斯學,忍不住表而出之。

  閱讀本書是個愉悅備至的過程。從紐約回臺後,與笑菲及其夫婿王威未曾再謀面。捧讀之際,固然一面學習新的知識,又一面憶起二人當年聊天談笑的畫面,彷彿回到校園某個餐廳裡和笑菲閒聊。近奉其囑,為本書作一中譯序。聞其言大駭,何能當此?驚魂甫定之餘,寫上一些文字,奢望能給本書添個註腳,略副老友雅意。姚政志先生譯筆忠於原文,區區嘗經眼並稍加修飾,亦庶幾不離笑菲生花妙筆過遠也。

2009-12-09

地圖 文本 文化交流

23:10 Posted by sharpy No comments

主 題:地圖 文本 文化交流

主講人〔一〕:張廣達 院士(本院院士∕政治大學講座教授)
講 題:從碎葉城、唆里迷、馬哈木、喀什噶里的圓形地圖看唐初以來內陸文化交流

主講人〔二〕:黃時鑒 教授(浙江大學∕清華大學人文社會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
講 題:從毛羅 (Fra Mauro)、巴爾布達 (Luiz Jorge de Barbuda)、利馬竇 (Matteo Ricci) 世界地圖看明中葉以來中西文化交流

主持人:范毅軍 教授
時 間:2010年1月8日(五)下午2:00~5:00
地 點:中研院史語所文物陳列館五樓會議室

2009-12-03

(轉貼)想我老師余英時之四

22:20 Posted by sharpy No comments
普林斯頓時期所見的余英時老師

王汎森

  我第一次見到余英時先生,是在1970年代末或1980年代初。忘了是哪一年,《聯合報》副刊辦了一場有關紅樓夢的座談會,與會的宋淇(林以亮)先生說「余英時身上的每一錢都是腦」,原話大概如此。當時在觀眾席的我,倒從來沒有料到有一天會到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成為余先生的研究生。

  1987年夏天,余先生從耶魯大學轉到普林斯頓大學,任全大學講座教授(University Professor),我也在同一年8月從史語所到普大攻讀博士。很巧地,第一天到系裡,就在走廊遇到余先生。但很可惜,我因為功課太忙,在普大讀書的五年多(1987年8月到1993年2月)不曾留下任何日記,所以現在追憶這五年多的事情,竟然感到相當困難。

  一

  我在普林斯頓的前後那些年,是余先生發表政治評論較多的時候。前一段似與臺灣的發展較有關係,尤其是民主化、解嚴、價值及文化取向、兩岸動向等問題,余先生寫這方面的文章起源稍早,但這幾年因為有解嚴(1987.7.16)、蔣經國故逝(1988.1.13)、李登輝即位等事,動盪較多,所以觸發也較多。我在普林斯頓的後三年,因為1989年發生六四天安門事件,此後余先生論政的文章更多關注中國大陸,他對中共武力鎮壓民主運動無比憤怒,對臺灣的處境也格外注意。

  我記得就在蔣經國病逝後不久,羅格斯大學(Rutgers University)學生會請余先生去演講,當日講題我已經忘記,但與臺灣的政治走向有關。當時李登輝接任黨主席之事將定而未定,傳說宋美齡可能有意出山,聽眾中有人提出這一類現實問題,余先生的回答中有一句說:「我對政治只有遙遠的興趣。」當天演講的內容我已不記得,只有此語今猶在耳,因為它生動地描述了余先生雖然關注兩岸政治動向,但決不參與任何實際的活動。

  在跟隨余先生讀書時,我也注意到發生在余先生身上一件對他後來影響深遠的事,即他與中國大陸中、青代學術界逐漸發展出緊密的聯繫。余先生對於1949年後留在中國大陸的老學者的業績當然早已非常之熟,有一次我在影印一本中文學報,余先生正好路過,望了一眼說那是1940年代的刊物,果然沒錯,他說看了印刷字體及版式就知道出版年代。我猜他年青時期一定長時間流連於圖書館遍覽各種書刊。但是,他與那一、兩代學術工作者大多只是紙面相晤,並無正式連絡。1978年余先生參加美國漢代研究訪問團訪問中國大陸,他與中國大陸許多中、壯一代的歷史、考古學者見面討論,事見《十字路口的中國史學》。中國大陸1980年代文化熱之後,知識界出現了一種變化,慢慢地可以看出至少有四群與學術文化有關的人:專家型學者、受文化熱鼓舞的學者、跨文化與學術的學者、文化人。葛兆光兄告訴我1986年《士與中國文化》在上海出版之後引起很大的震動,當時他有一位半通不通的朋友居然沒有看清楚封面,就很興奮地誇說他最近剛讀了一本精彩的《土(ㄊㄨˇ)與中國文化》。由於那些年我負笈在美讀書,所以上述觀察未必正確,但因幾年下來目睹形形色色造訪余先生的賓客,我認為1970-80年代前期余先生所接觸的中國大陸人士主要限於專家型學者這一群人,但是在文化熱之後,來往的圈子慢慢擴及上述四群人,寫信、邀請開會、拜訪的行程也愈來愈多。記得我剛到普大時,曾好奇地問余先生何以由哈佛搬到耶魯、又由耶魯搬到普林斯頓?他說哈佛地處大都會,來來往往的人太多,耶魯稍好,普林斯頓在鄉下,離紐約起碼一小時車程,要想找他就更不容易了。然而這一道天然樊籬很快就無法發生作用。

  余先生與中國知識界來往的最高點是六四天安門事件。當北京的學生運動爆發之初,普大有一些自由主義傾向的學者開始聚會並舉辦一些活動,後來隨著局勢變化,余先生參與較多。1989年大概是5月間,美國紐約時報刊出支援中國大陸學生民主運動的全版廣告,上面的毛筆字即出自余先生的手筆,廣告所費不貲,除每人捐款一百美金(包括我在內),不足之數似乎是余紀忠先生支付的。六四鎮壓之後,余先生設法成立基金營救流亡學者,支援、安頓、開會花去不少心力與時間。這中間的歷程將來或許會有專門的記述,我因為手上沒有任何紀錄可查,只能浮泛地寫這幾筆。

  二

  余英時先生1987年6月出版《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那一年夏天他轉到普大。到普大之後,他仍延續著對「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這個主題的關注。我記得他的書架上有份「商人精神」一書的英譯稿,余先生是隨時準備要將這份英文稿校改出版的,可惜一直未見動手,或許現在已經放棄這個想法了。不過,余先生後來陸續出版過不少論文,如〈士商互動與儒學轉向〉等,可以看出他對商人階層在近世思想、文化上的問題始終關心著。我記得1992年底博士學位答辯完之後,原想花一段時間大量閱讀葛斯德圖書館視為善本收藏的紙燒本明人文獻(從日本印來),余先生即曾交代我多注意商人方面的材料,後來因為我改變計畫提前回台而未果。

  在余先生的研究中,商人不再被視為附庸風雅或軼出正統,而是在文化及思想上,成為一群獨立的、具創造性的群體。余先生關注商人作為一個群體的文化品味及文化表現,以及他們在明-清-近代歷史中的位置,同時透過這方面的研究,構成了一個與16、17世紀西方歷史相比較的框架。

  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余先生對現實的動向始終是關注的。我的感覺是1980年代以後中國大陸的文化、學問、政治的熱潮不期然地牽動余先生,人們渴切希望知道他對許多問題的看法,包括新儒家、共產革命、中國思想文化之特質、海洋文化與大陸文化等---人們想問一大堆既現實又本質性的問題,所以這些年余先生著作的另一個主題是廣義的近現代思想史。我記憶中〈錢穆與新儒家〉、中國近代思想的激烈化(以及相關的論戰)、近代中國「革命拜物教」的討論及反省、近代的國族主義史學、當代史學的文化史走向等大量文字都屬於這個方面。上述論文有些收入《人文與理性的中國》,我覺得編者所取的這個書名頗有深意。余先生認為百年來的激烈化與革命崇拜(尤其是共產革命),對傳統破壞得太過厲害,他所希望突顯的正是「人文」與「理性」的中國,而不是經過不斷革命後的中國;還有在經歷革命狂熱的連番洗禮之後,應該怎樣給中國的思想文化傳統的特質一個簡潔而有概括性的定義。

  我是在1993年2月離開美國重返中研院的。那時余先生深深投入民主救援中,經費、人事、演講、訪問佔去他不少時間,我也因為工作異常忙碌,故見面或談話的機會非常之少。而且依本書主編的規劃,我可以在1993年二月打住,不過我仍然覺得有必要添幾句話。

  從1950年代到1990年代初,余先生的著作大體已經橫跨從「堯」到「毛」的範圍---除了不曾寫過唐朝,以及宋朝寫得較少之外。當余先生逐漸從海外民主運動抽身開來時,我們急切地想知道余先生下一步要寫什麼?我們並未猜到是宋代。《朱熹的歷史世界》這部千頁鉅著是因為受人之託要寫一篇序而引發出來的,以一位年近七十的史學家,還能寫出這樣一部大書,而且所處理的問題、所使用的方法,都與先前的研究歷程有所不同,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除了《朱熹的歷史世界》,余先生近年還有兩本一樣是因一篇序而引出的書:《重尋胡適歷程》及《未盡的才情》,一本是為胡適日記、一本是為顧頡剛日記所寫的序。寫序成了余先生最近的重要工作之一,最近出版的《會友集》即收錄這方面的文字。

  據我所知,余先生總是徹夜讀書、趕稿,據說余家當年在哈佛有一次搬家向鄰居道別,鄰居問余太師母說:「請問你們是做什麼的?為什麼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燈亮著?」

  在普林斯頓那幾年,我注意到余先生的神態中透露出他似乎隨時都在思索,而且總是在繁重的稿債中。有一次農曆過年前,大家喜氣洋洋,但余先生仍然若有所思,我問道「寫文章很難吧」,余先生回答說「如果腹稿打好了,也就不難」,而且還補了一句「債多不愁」,然後從容含著煙斗而去。

  人的記憶世界有一個無所不在的篩選框架,使得我們即使左思右想,也只能回憶起一點點特定的東西。以上這篇短文是我一時到手的若干鱗爪,留待將來有機會再加擴充。


From:
文化與歷史的追索,余英時教授八秩壽慶論文集
田浩 (Hoyt Tillman) 編
出版社: 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年: 2009-12-01

(轉貼)想我老師余英時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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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耶魯歲月的余英時老師

陳弱水

  我是從1981年秋天到1987年春天在美國耶魯大學歷史系從學於余英時師的。1987年秋天,余師轉任普林斯頓大學教職,當時我的博士論文大約完成百分之六十。余師離開耶魯後,我一面受聘教授他負責的課程,一面繼續寫作論文。我的論文在1987年底完成,授課則至1988年春天。我一共從學於余師六年半,其間在耶魯大學相處六年。

  耶魯大學在康乃狄克州的新港(New Haven, Connecticut)。新港是個小型城市,位於紐約市地方交通網的北方頂點,搭火車到紐約大約一百分鐘。由新港往北,距離余師原先任教的哈佛大學車程約三小時,回頭往南,越過紐約,離普林斯頓大學也是差不多的車程,耶魯剛好在哈佛、普林斯頓兩校間的中點。就工作地點而言,余師是一路往暖和的地方移動。耶魯雖然是名校,跟哈佛、普林斯頓相比,位置比較孤立,哈佛在波士頓郊外,普林斯頓接近紐約,來往的人都相當多。耶魯的孤立造成小型學術社群的氣氛,在其間,師生、同學關係易於密切,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和余師共處,受到無窮的益處。

  回想起來,我跟余師接觸最密的時段大概是在耶魯的第三、四年。我到耶魯的前兩年,忙於適應環境,鍛鍊語文,花很多力氣在歐洲史的課業上,跟余師在課外的接觸不算特別多。從第三年下學期開始,一方面由於準備博士候選人資格考,一方面因為自己求知的需求,幾乎每星期都跟余師見面一、兩個小時,談話的內容絕大部分在學術方面,這樣的日子可能持續將近兩年。不少人知道,余老師慣於在晚上進行研究寫作,直至深夜凌晨,他在耶魯期間,除了有排在上午的大學部講演課(每隔一學期一門),通常在中午前到校,下午上討論課,處理事務,會見學者、學生。我跟他應該多是在正規的會客時間(office hours)之外見面,這樣才能久談。我自己教書以後,才了解這種情況是很特殊的,我很感謝他的慷慨,也覺得自己很幸運,在1980年代前半,耶魯中國研究領域的研究生不多,才使我有可能佔用余師那麼多的時間。

  除了單獨會面,最主要和余師接觸的機會是上課。在余老師的學生當中,我最特別的經歷就是長期擔任他的助教。在老師工作過的學校,不算密西根大學的話,哈佛、耶魯、普林斯頓之中以耶魯最為重視大學部教育,起碼在1980年代是如此。它有完整的助教制度,所有大學部的基礎課,不管修課人數多少,都配有助教,專門的課有時也有。我到耶魯的第二年就擔任余師的助教。其實,以我當時的英文能力以及對美國了解的程度,都不足以當此任,但余師原來的助教Kandice Hauf學長因故無法續任,我只好硬著頭皮頂上。余師找我任此職時,我也看得出他的為難,這件事後來勉力撐過,也奠下我爾後長任助教的基礎。我一共擔任過余老師三或四次的助教,記得除了一次是「中國思想史」(Chinese Thought in Historical Perspective),其他都是傳統中國史的導論課(The History of China to 1600)。透過一再聆聽余師的講演課,我得知他對中國歷史有著通貫的了解,這對我有很深的影響。往後我自己做研究,無論課題有多專門,很自然就會考慮起這些課題或所牽涉現象的各種歷史意義。

  跟余老師接觸,還有一個令我深為懷念的時機,這就是到老師家聚會談天。我在耶魯就學期間,年節時分,余師和師母陳淑平女士往往邀請學生和同事到他們家過節,有時大群人,有時小群,年節則包括感恩節、耶誕節和中國農曆新年,都在冬日,老師的兩位女兒也常加入聚會。其他時候我也有些機會到老師家,例如我在耶魯前兩年時,當在哈佛的黃進興學長前來找老師,我跟在耶魯的康樂學兄也會一同前往。余師住在距離新港約二、三十分鐘車程的橘鄉(Orange),聚會多在晚上,從新港到橘鄉之間有路燈的地方很少,往往漆黑一片,我開著車,感覺車燈就像神奇的挖路機,從寒林之中開出一條通往余府的路。我印象最深的是跟婉窈以及康樂、黃進興一同前往,談話一定到深夜,然後盡興而歸。談話的內容無所不包,但往往有嚴肅的課題,我也在談聽之中得以成長。譬如有一次觸及「文化」或「中國文化」的問題,余師立刻強調,文化是為生活而存在,而服務的,不能顛倒過來,讓生活屈就文化。即使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這還是個值得人們省思的洞見。如今,康樂兄已經長往,除了有不勝今昔之感,我也覺得,學術文化和人間其他種種一樣,都是集體的事業,同世代中有人早走,後死者就多做一些事吧。

  在耶魯時,余師在我心中最鮮明的影像是,他是一位深刻、博學而充滿活力的知識人、學者。這是他創造力爆發的時期,他的許多重要著作都寫於這幾年,以下是其中篇幅較大的:《從價值系統看中國文化的現代意義》、《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漢代循吏與文化傳播〉、〈清代學術思想史重要觀念通釋〉、〈方以智自沉惶恐灘考〉、〈陳寅恪的學術精神和晚年心境〉、〈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陳寅恪晚年心境新證〉。這段時期的作品有的原為單獨刊行,後來都集入《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增訂新版)》二書之中 。在耶魯時期,余師也發表了不少英文論文,沒有中文版而具份量的有:“Morality and Knowledge in Chu Hsi’s Philosophical System”,以及收入劍橋中國史第一冊秦漢卷的“Han Foreign Relations” 。後面一篇應該是在1970年代寫就,出版已在1986年。就對余師學術生涯的了解而言,這些著作有的是他青年時期漢史研究的持續,有些是中年早期明清學術思想史研究的擴展,有的則是新開創的課題。關於後者,最明顯的是《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這本書除了本身的原創性貢獻,也開啟了余師後來對於商人文化、明清儒學轉向的研究。透過對胡適、陳寅恪的探討,他也開始大量撰寫有關中國近代思想的論著。另外值得一提的是“Morality and Knowledge in Chu Hsi’s Philosophical System”,這原係1982年7月在夏威夷國際朱子學會議提出的論文,於1986年正式刊布 。這是余師第一篇關於朱熹的著作。在我的印象裡,他為寫此文重讀《朱子語類》,應該至少是他第二次讀此大著。余師後來會有《朱熹的歷史世界》、《宋明理學與政治文化》問世,背後是有極深的積蓄的。

  我在耶魯,親身觀察到余師勤奮澎湃的寫作歷程。余師常跟我談論他的研究構想,有驚奇或得意的發現,或研究中出現趣事,他也會特別告訴我,我也見過他因思緒深陷問題而略為恍惚的神態。論文完成,我常可拿到稿件,先睹為快,偶爾表達自己的看法。我記得曾多次細讀余師的英文文稿,領略當中的見解和論證之外,也趁機揣摩英文寫作的要領。這些稿件,有的至今尚未發表。在耶魯追隨余老師的六年,我自覺像是從後台看到了一場絕妙的學術好戲,且不論受用如何,問學之樂,論學之樂,此生恐難再。

  世事如夢,我雖然在耶魯度過了充實的求學生涯,其間的細節大都已隨時光化去。現在試著捕捉關於余師幾件印象極深的事。有一次,我以助教的身分去上他的大學部講演課。當時余師剛從臺灣回來,課後他告訴我,他這次到臺灣,在去程的17小時旅途中,一口氣讀完Hannah Arendt的The Human Condition,空中小姐覺得很奇怪,哪有人坐那麼久的飛機不休息的。余師應該是坐頭等艙,服務人員很清楚他的動靜。他以聊天的輕鬆口吻告訴我這件事,我聽了卻大吃一驚,The Human Condition是一本三百多頁的思想巨著,余師在一次飛行中就通讀此書,實在反映了他在求知思考上的超人動力。

  另一件事發生於我在耶魯的第四年,可能是上學期。當時在成功大學任教的張永堂先生來耶魯歷史系擔任訪問學人,一天我和他以及余師一起進午餐。余師的辦公室在研究生院大樓(Hall of Graduate Studies, 簡稱HGS)三樓,他通常在大樓外York Street的一家餐廳吃簡餐,我們那次也在這個地方。席間不記得張先生問了什麼,余師回應之間說了一句話,意思是「我每天都在想問題」。我聽到楞了一下,心裡想,這話是不是說得有些隨意,沒想到張先生立刻反問:「你是說每天都想問題嗎?」重點在「每天」二字。余師正色作答:「是每天,我沒有一天不想問題的。」這一句「夫子自道」讓我真正認識到,他的學術生命是什麼樣的狀態。余師向來主張學思兼顧,但從對他的觀察,我感覺,要有真知灼見,「思」的相對重要性可能還是高一些。當然,這個「思」不能是個人鑽牛角尖,而必須帶有嚴肅的自我省視的習慣和能力。

  再來談印象最深的一堂課。這是我在通過博士候選人資格考後旁聽的課,課名叫「中國史學」(Chinese Historiography),是傳統中國史領域的研究生基礎課。這門課我一到耶魯就修了,不知為什麼後來又去旁聽。這門課通常上的人不多,但我旁聽的那一次卻有不少人修,可能大多是歷史系之外來的。課上唸趙翼的《廿二史劄記》,同學們各自選擇條目,上課時大家一起閱讀、討論。余師事前大概沒準備,學生拿出什麼條目他就臨時看。有一次,他跟著大家讀,碰到窒礙難通處,他發現是趙翼錯了,誤解了自己所引的材料,余師並由此得出正確的答案。這是很不容易的事。《廿二史劄記》是一部學術研究集,我們閱讀這樣的著作,通常跟隨作者的理路走,余師卻一面閱讀,一面照顧到趙翼所引文字的自身義涵,很快發現問題,立刻予以解決。這個「現場考證」的展示帶給我很深的啟示。最主要的啟示是,人文學者做研究最終要依靠自己的心和頭腦,應該隨時處在嚴謹、具有批判性的狀態中。

  剛剛提到我一來耶魯就修余師的「中國史學」。當時修課的只有我和另外一位同學,就在老師的研究室上課,兩人有自己的材料,輪流主讀。我選讀《史記》,以「太史公曰」的部分為主。讀的速度很慢,功用主要在培養歷史研究的基本能力,在我而言,也開始訓練如何使用英語討論中國學術問題。記得有時我提《史記》中的一、兩句話,余師就接著唸出一大串,讓我驚羨,看來他對某些基本典籍頗有成誦的能力。

  對於余師的性格,我也有一些觀察。他名利心淡薄。從世俗的觀點看來,他是位成功的人,但成功者也有選擇的問題,當機會來臨時,他都是選擇對自己的學術研究有利的路途。而且對他而言,選擇並不困難。他的決斷力很強,能按自己的性情做事,少受外界影響。他性格上的另一個特點是從容,能夠涵泳學海,順其自然。他對我治學的指導意見,常常就是要「從容」,「厚積薄發」。「從容」我難以做到,至於「厚積薄發」,經過在學術路上跌跌撞撞幾十年,也能體會其重要性,看今後是否能再多找時機,強化基礎。

  余老師從二十餘歲開始投身學術,待過的機構、接觸過的人很多。他在耶魯治學、生活的樣貌,聞見的人則比較少。我雖深知記憶的不可靠,但還是勉力追思往事,盼有助於補充大家對余師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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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想我老師余英時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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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門六年記:1977-1983

黃進興(中央研究院院士)

  初次看到余英時老師是1975年2月,他剛當選中研院院士不久,為臺灣大學歷史研究所做了一次講演,題目是「清代思想史的一個新解釋」。這個演講整理成稿後,成為以後20年研究中國思想史「內在理路」的典範,影響極為深遠。而我當時猶忝列「批余小將」,以打倒學術權威為己志,聽了這個講演,心中若有所失。

  後來因緣際會到哈佛大學念了六年書,才算真正接觸了余老師。我能夠進哈佛大學完全得力於余英時教授的推薦。1976年我到美國匹茲堡,還沒有註冊,聽到紐約的同學說,哈佛大學的余英時教授要找一個人談話,這個人的名字恰巧就是我。之前我申請哈佛的研究計畫,寫得有些不搭調,要去的院系不大對,所以沒被錄取。大概余先生看了有點印象,他當時再次到臺灣做演講,我就在台下聆聽,卻不知究裡。同學幫我找到了余先生的電話,我打過去,余先生說:「既然你在匹茲堡還沒有開學,就過來波士頓玩玩。」我就先跑到紐約,再到波士頓,在哈佛的燕京圖書館跟余先生談了三個多小時,對我後來的治學是個轉捩點。

  那時我不知天高地厚,大放厥詞。年輕的時候在台大常批評余先生,現在回想那次談話我會臉紅:主要批評陳寅恪。余先生跟我半聊天半面試時,我說:「看陳寅恪的東西,覺得他的表達方式很奇怪,常是先有引文,才有自己的觀點。這引文裡的資訊ABCD非常多,最後拿的可能只是其中的B,讀者在讀這一段資料的時候,不知道他的邏輯推論是怎樣進行的。」余先生覺得這個初生之犢,連史學大家都亂批評,當然知道這是很膚淺的。但余先生很包容,聊了三個多小時後說:「你明年轉到哈佛來吧。」我那時沒有申請就知道可以進哈佛大學了。後來回到匹茲堡大學見到許倬雲先生,老實講了情況。許先生說:「既然你的興趣在思想史、學術史,還是跟余先生比較好。」在匹茲堡大學這七個月裡,我就跟著許先生做一些導讀,瞭解他的學問,也是有收穫的。



  但我剛到哈佛大學那一年,余英時先生即受耶魯大學禮聘為講座教授,一時無法親炙教誨。

  哈佛大學的六年讀書生涯,是我夢寐以求的快樂時光。以前在臺灣大學讀書時,無法早起,常常十二點才去課堂,而到了哈佛大學,早上五六點就起床,醒來就去讀書,士氣如虹。有位朋友到我的宿舍,看見書堆到天花板,說:「幸好波士頓沒有地震,不然你的書倒下來,會把你壓死。」

  初始我的研究方向是西方思想史和史學史,後來起了變化,跟兩位老師有很大關係。一個是比較思想史的大家史華慈(Benjamin I. Schwartz)。那時我的西方思想史題目也定了,有一次他跟我聊天:「你有這樣的底子,做西方的學術當然很好,但是在西方有很多可以做得更好的人。為什麼不回去做中國學問?一般做中國學問的人沒有你這樣的底子,你有不同的眼光和訓練,說不定會看出一些有趣的問題。」我受到了一些啟發,又去請教余英時教授。那時余先生由哈佛大學轉任耶魯大學,他沒有教過我,我讀書跟的是余先生的老師楊聯陞教授。可是我上楊教授的課只有第一堂和最後一堂。第二堂去的時候空無一人,我覺得奇怪,怎麼請假也不講。後來我從系裡知道那時他的精神不好。

  史華慈先生說:「你要在中國學方面打點基礎,我介紹你到耶魯去跟余英時教授好了。」他不知道我事先就認識了余先生。我喜出望外,史華慈先生打了電話給余先生。我每隔兩、三個月就會去余先生家住一兩晚。這是我一輩子讀書最愉快的經驗。我和同學康樂兩個人一起去,每一次都聊到晚上三、四點。因為聊得太晚,就乾脆在余先生家打地舖,醒來再聊,下午才走。

  康樂為人熱情有理想,對政治獨有見解;常跟余先生做臺灣輿情分析。我則把握難得的機會作了很多的提問。余先生在耶魯,恰值創造力的高峰,佳作如活水源源不絕。他每次有文章總會讓我們先睹為快,我們算是最初的讀者。有時我們就提供一些意見,我充當主要批評者,雞蛋裡挑骨頭。我那時等於讀了兩個學校,耶魯和哈佛,常常來來去去。余老師和師母除了學問上給我們指導,生活上也幫了我們很多。我們在高談闊論時,師母便忙著做飯、準備晚餐與宵夜。師母對我們很體貼,很照顧。

  在哈佛,我打了一個比較全面、紮實的學問底子。那時受余英時先生影響,且戰且走,一方面彌補舊學的不足。史華慈是我真正的指導教授。我的博士論文題目《十八世紀中國的哲學、考據學和政治:李紱和清代陸王學派》(Philosophy, Philology, and Politics in Eighteenth-Century China: Li Fu and the Lu-Wang School under the Ch’ing, 1983)實際上是余英時先生給我的。他的設計頗有深意,找一個沒人做過的題目。我就無所依傍,沒有二手資料,唯一的只有太老師錢穆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有一章專門寫到李紱。我只有把李紱的著作一本一本地看,歸納出自己的看法。我的博士論文寫得很快,一年九個月就完成了。我當然不是天縱英明,而是有個學識淵博的好老師。我每寫一章就給余先生過目,他看我是不是「在軌道上」,而不是亂講一通。他說這個方向是對的,我就寫下去。另外加上史華慈教授對我的批評,但就這個論文來說,最重要的還是余英時先生。後來寫出來了,幸運地被劍橋大學出版社接受出版。這至少對得起兩位老師。現在大陸有人也要寫李紱,要翻譯這本書。我說:日本也有人寫李紱的,我自己沒有看,你可以參考一下。我想日本人會有自己的看法,因為李紱是清代陸王學派最重要的人,但沒有人做,很隱晦,是一個次要的思想家,因為是次要的,反而更能反映一個大時代的氣候。因為第一流的思想家、學者往往超越那個時代,走在前面,要談朱熹、王陽明反映了當時什麼,很難。但李紱更能反映當時學術的氣氛。

  那時的哈佛大學可謂大師雲集,我遊學於各名師之間,但實際上受史華慈和余英時兩位史學大家教益最多。有次余先生偶過波士頓時,有一晚電話召我聚談,難得有機會在名家前面表達己見,我隨意暢談,只見余先生頻頻點頭說:「年輕人立志不妨高,但不要犯上近代學者鋼筋(觀念架構)太多,水泥(材料)太少的毛病。」那天深夜和余先生步行到唐人街吃宵夜,我聽余先生一再說:「做學問說穿了就是『敬業』兩字。」從古人的「聞道」到余先生的「敬業」,我靈光一閃,似乎看到近代學術的真精神。

  我曾經有一段時間身體並不好,卻很崇拜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夢想去非洲當無國界醫生。余英時先生聽了說:「你的身體這麼差,不要增加人家負擔就很不錯了。」後來,機緣巧合之下,我練起了羅漢功,身體大有起色。四十歲以後身體才慢慢變好。我太太說,嫁我很不值得,一年有半年都在病床上。學問做得很辛苦,所以我才去練羅漢功,沒想到身體就好了,度過了人生最辛苦的階段。

  1982年,我完成了博士論文初稿,本來繳上去了就可以畢業,但系上秘書告訴我明年的獎學金已批示下來,我為了貪得多留一年在哈佛,又將論文取回來。但余老師業已推薦我申請到「國際朱子學會」論文發表的機會。

  那一次大會值得大筆特書:大陸甫開放,代表團裡有李澤厚、任繼愈等,最引人注目則是馮友蘭。但在幾天的會議,大陸代表卻刻意與他區隔,在餐桌上他與女兒兩位孤零零用餐。不明緣故的我,心裡很不忍。余老師、陳榮捷老先生偶爾會過去跟他寒暄兩句。

  日本方面的代表團陣容龐大,不容小覷,居中漢學泰斗島田虔次教授更絕少出席國際會議。由於他唸過天津中學,中文甚佳,常有請益的機會。有回他言道,雖與余教授的學術論點不盡相同,卻不能不推崇他是當今中國最了不起的學者。這個評斷,迄今記憶猶新。

  另外,鮮為人知的,余老師在耶魯任教期間,對臺灣民主與人權的發展,甚為關切;他且一度為美麗島事件投書《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替黨外仗義直言。有趣的是,當時代表國府立場反駁他的,卻是當今臺灣的總統馬英九先生。

  余老師並為臺灣作育不少人材,他臨別哈佛之際,除了收了我,還有洪金富、丁□兩位同學。在耶魯時,更收了康樂、陳弱水、周婉窈、陳國棟、吳展良等臺灣的留學生。他認為這是為臺灣培養一些讀書種子。這些人後來回到臺灣也各自在學術教育學界堅守崗位,不負所望。


From:
文化與歷史的追索,余英時教授八秩壽慶論文集
田浩 (Hoyt Tillman) 編
出版社: 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年: 2009-12-01

(轉貼)想我老師余英時之一

21:59 Posted by sharpy No comments
哈佛大學的年代

田浩

  「我1949年5月27號在上海解放了。」余老師這樣開始給我解釋,他如何到哈佛大學研究生的路程。上海解放之前,他父母先離開中國大陸,而讓他留下來管一些家裡的事,然後到北京入燕京大學修秋天的課。年底他的父親來信說已到了香港,而他也應該來。因他不知道如何去,就問他父親在北京的朋友。他們告訴他:到公安局那邊申請批准過年至「九龍」探親,一定不要提「香港」。如果官僚問九龍在哪,就簡單回答,屬於廣東省。北京官僚確實有問,但因為不知道九龍就是香港,就批准他去,所以他合法地離開大陸。可是他沒有護照或者任何正式身分,因此錢賓四先生幫他申請哈佛大學博士班時,他不能利用哈佛獎學金入學。在余先生看來,臺灣國民黨政府懷疑他是左派激進分子,所以告訴美國領事館,一定不要給他簽證到美國。幸虧他見到一位耶魯大學在香港的代表,而這位美國人信任他,介紹他給美國領事館,否則他不能離開。他想著說,他一輩子每次碰到大障礙的時候,就會有貴人幫忙。可是領事館不給普通的簽證,只給一張特別的許可證:他只能一次入美,如果離開美國就不能再入,而且必須每年申請延長。所以到了美國以後,就每年申請延長。因為這張特別許可證很少見,承辦的官員不太了解,而必須研究一下、向上司請示等等,每每令他等待很久。在哈佛大學取得博士學位,並在哈佛任教以後,臺灣政府對他改變看法,願意給他中華民國的護照。但他回答:不需要,現在已經具備美國公民身分。

  利用美國人的身分,余老師在1971年頭一次到臺灣。那年夏天,余先生陪師母來台探親時,他們二位帶我去拜訪我老師的老師錢賓四先生。當時《朱子新學案》剛出不久,而我開始讀,所以特別想拜訪那裡有學問的朱熹專家。我們集合時,余老師笑而問:「這樣熱的天氣,你幹嘛打領帶?」師母也是我中文老師,所以她了解我心,而替我回答說:「假如田浩覺得拜訪時候應該正式一點,沒關係。」到了素書樓,我沒想到臺灣知識分子那時代可住在這樣好的房子。而且裡面客廳的牆上有很多朱熹之文的壁掛。見到賓四先生時,雖然身軀不高,還感覺到其學問地位、權威特高。唯一後悔的事就是,這老外很難聽懂先生的地方口語,所以必須依靠余老師的翻譯。那晚上的印象還記得很清楚的包括:第一,從我這個二十四歲研究生的立場來看,賓四先生年齡已經很大,可是身體看起來還很好,所以想問其辦法。先生回答說,在家面前的院子裡天天散步,一直散步到流汗就行。第二,賓四先生會說出很多古代原文。我們談到一個哲學範疇或者歷史事實,先生一面用其手指輕輕地碰頭想,一面說出原文,而且配其個人的解釋。當然那時候,已經知道大前輩中國學者熟記很多古代文本,但從來沒見到這樣厲害的例子。第三,讀賓四先生《朱子新學案》而當面聽其授課的時候,這個一年級的博士生覺得,我這老外後學沒有可能做朱子學的研究,大概永遠不及格。但是,幸虧余老師對我說:「你放心好了,賓四先生自己把《朱子新學案》當做開路的工具而已,希望別的人繼續發展,還有很多可以研究,連你也有可能性做出一點貢獻。」所以那晚上到素書樓,給了年輕的研究生一些很深刻的影響,而給了我這後學另外一位新的學術楷模。因為那個時代,也就是我在當研究生的時候,正是中國的文革時期。當時,不單在中國大陸國內很激烈地批判儒家思想、朱熹等人,而且在海外,也有這樣的思潮。在哈佛大學,有些教授看到我在研究宋代的儒家思想,研究朱熹,他們就笑我,說我太「封建」了。當我看到錢先生晚年轉到對朱熹的研究上來,下了那麼大的功夫,覺得那麼有意義,這給我一些鼓勵,心裡有了一定的把握,感到這類題目可以做。

  余英時老師被稱為是「百科全書」式的學者。讓我提出一個外人不會知道的小例子。我們當研究生的時候,開始做博士論文研究之前,都需要通過一個大考口試。那個口試,余先生、史華慈 (Benjamin Schwartz) 和拜能 (Caroline Bynum) 三位老師考我。余先生考試的方法跟別人完全不同。其他人都是提出一個題目,讓我講一講。可是余先生從大的題目開始,問一個問題。當我開始回答,他覺得我能夠答出,馬上就問一個窄一點的題目。這樣一直下去。當我不能回答一個很窄的、很具體的題目的時候,他就換到另外一個大題目,繼續這樣做。他的這一做法很聰明,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搞清楚我對有關知識具體瞭解到怎樣的程度。那次大考另外一件事也給我很深刻的印象。拜能教授也是提問的天才,所以她所問關於歐洲古代思想史的題目,余老師特別感興趣。考試以後,他委託我替他買下拜能老師要求我念的書。

  因為余老師對我念的歐洲古代思想史有那麼多興趣,我以為老師會贊成我博士論文的題目。預備大考歐洲古代思想史的時候,我對一個題目有一點啟發,就是比較歐洲中古思想家湯麥斯Thomas Aquinas (多瑪斯.阿奎那, 1225-74) 與南宋朱熹關於「心」的看法。為了理解「心」,湯麥斯把古代希臘哲學(包括伊斯蘭教學者的解釋)、聖經與歐洲人的看法合一當作新的概念,而朱熹利用儒、道、佛三教的看法。我先去跟史華慈老師討論,而他說這個題目很值得研究。然後,到余老師的辦公室請教,但沒想到余老師會那麼激烈地反對。他說這個題目一輩子做不完;萬一完成的話,我的老師們都已走了,所以沒有人可以判斷我的研究結果。再者,我已經結婚了,所以不能只考慮自己愛玩什麼抽象的概論,也需要考慮家庭。然後,余老師提出一個具體的題目,他覺得我可能可以做成:朱熹和他的一個學生的關係,任何門人都行。然我回答,這樣的題目,我不一定有很多興趣。余老師就說,那樣的話,我最好暫時不想題目,先天天到哈佛燕京圖書館來讀有關宋代的書,等到六個月過去以後,坐下來從讀過的資料想出一個具體的題目。所以我就每天到圖書館看書。但是因為我太懶惰或者不夠耐性,我四個月以後,想出一個題目。新題目就是研究朱熹與陳亮的辯論,來了解朱熹的政治思想,很開心地向史華慈老師報告,但他很失望地說:朱熹的政治思想比這個又偏僻又小的題目豐富多了。你三個月完成這個小題之後,你打算做什麼?那樣,我沒話講,就心不在「馬」地回家。兩位老師對論文題目的意見有這樣巨大的區別;我看不出任何中庸之道。三天後再向史華慈老師報告:請讓我先做這個窄題,如果不過,我會快樂地擴充而包括朱熹另外一些政治思想。他就說,行。那時候,余老師已經離開哈佛到香港中文大學任兩年的行政職,我寄信去。余老師沒反對,所以我繼續走這條路,而論文研究很順利。後來,一直來不及做那個湯麥斯與朱熹對「心」的大題目;這事實上更證明余老師的立場既正確又省我麻煩。決定博士論文題目的經驗給我一個重要的教訓。兩位指導老師的意見差別很大,實在給學生更多的空間,可以更自由地發展自己的立場。

  沒想到余老師在香港當新亞書院校長會遇到與一些老師的鬥爭。那時三個學院要建立中文大學,可是教授們之間有很多不同的意見。余老師1950年代從新亞畢業,而學院的老師信任他,所以請他來幫他們把意見調和。雖然廣聽四方、探究情況,他所提出的擬議,馬上被一些保守的教授很激烈地反對。雖然他們也反對大陸的文革,他們反而用紅衛兵的辦法,寫大字報很激烈地批評他們以前的學生余老師。從這個例子,我們可以看到,雖然他很重視老師和人情,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支持他所認識的公道。像孟子所提,他的「志」根據「義」,所以他一直有勇氣,向任何人提他的建議。

  在哈佛大學的時候,余老師的研究方向有一些主要的改變。他1962年的博士論文(“Views of Life and Death in Later Han China”)可以說是一種宗教史的題目。五年以後,他的Trade and Expansion in Han China: A Study in the Structure of Sino-Barbarian Economic Relations (Berkeley, 1967)出來,所以他的注意力轉到經濟史、民族關係史和制度史。然後,他從漢代跳到清代,而從經濟制度史深入學術思想史。他至少告訴過我一次:美國學術界對具體制度史不太有興趣或了解,給他們唸思想史比較適當。但很有趣,他自己後來不繼續寫英文的專著,而在美國拿到永久職位以後,就進一步更加功夫寫中文書,面對東亞讀者。比方說,他下兩本書就是:《方以智晚節考》(香港,1972)和《論戴震與張學誠》(香港,1976)。1976年他也出版了《歷史與思想》;這是頭一本在臺灣出版的書,故他與臺灣出版社最早、永久的關係就是聯經出版事業公司。給我這個研究生更深刻的影響,老師騰越我所注重的宋代;好像老師覺得宋學太抽象。

  事實上余老師那時候在哈佛大學不太重視宋代學術思想史,也可以說含有內在邏輯。他的老師也有一點類似的轉變。錢賓四先生早年在北京大學任教的時候,他研究的重點或是漢代、或是清代,都屬於「漢學」的範疇,強調清代的漢學,比較多受到清代漢學家的影響。從這個角度來看,朱熹屬於另外一個陣營---「宋學」。可見他晚期退休以後的學術興趣發生了轉變,轉到了「宋學」,研究朱熹。很有趣,余英時先生本來也不太重視宋代,特別是朱熹與清代漢學家所說狹義的「宋學」。他也像錢先生,榮退以後,把朱熹當作主要的研究對象之一。歷史語言研究所的黃進興先生請老師為《朱子文集》出版寫一個序言,頭一次寫,太長了;第二次寫,又太長了;第三次很成功。為了寫這個序,他閱讀了宋代許多其他思想家的文集,不知不覺間,就下了很大的功夫,獲得了很多認識,後來寫成一部書。他的結論,一方面跟我的《朱熹的思維世界》很接近;另一方面,認為我走的那條路沒有完成,所以他題書名為《朱熹的歷史世界》。他覺得「思維」還是受到太多哲學方法的影響,政治鬥爭、歷史事實涉及得還太少。在這方面,他的那本書也是超過我的。這是件非常好的事情,一方面認可了我走的路,讓我更有自信;另一方面,他當然超過我,走在我的前面,展示出一個更為激烈的立場,向偏重於哲學、宗教的學者提出了一個更明確的說法,甚至是挑戰。

  那本書不僅表現余老師的研究方向的演變,同時也證明他的永久史學方法與他永遠不放棄的價值觀和政治文化的立場。例如,他繼續強調文化、宗教和思想一定跟歷史、政治、經濟等等互相有關係和影響。雖然他反對馬克思主義對宗教和思維的批判,老師同時反對哲學家的抽象、形而上的論點。他一輩子掛心實在、具體的政治、制度、經濟、教育等問題。大概甚至可以將他視為一個經世思想家。他崇尚民主、民權,而主張我們當代知識分子學習朱熹、呂祖謙、張栻那樣道學群體裡的士人,要求有參與政治的職責。在史學方法上,雖然重視宋代學術思想史,但還是避免抽象的探討,而繼續漢學的考證傳統。

  1980年代下半葉,我曾經詢問余老師有關他所參預的新加坡「儒學」計劃。我個人對李光耀總理推行儒家倫理的誠意,頗有保留。當時余老師正瑣事纏身,十分忙碌。因此,我問他是否如同杜維明對以儒學改造新加坡持著樂觀的看法?余教授回答:政府的官員並不會真正的改變。他回答主要是為了文化。很可惜我忘了他所說的中文,但此基本意思卻永遠烙印在我腦海深處。這也是本書之所以取名《歷史與文化的追索》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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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與歷史的追索,余英時教授八秩壽慶論文集
田浩 (Hoyt Tillman) 編
出版社: 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年: 2009-1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