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這一行業,我認為是在從事找尋、發掘與重構的工作,這是一項美妙的行業,但也是一項困難的行業,要做的好,必須投入相當的工作, 擁有許多不同領域的知識,以及具有一項真實的智識力量:好奇、想像、組織能力、清晰的表達,與公正不偏頗的思想,並具有對不同類型的人的感受力。 -Marc Bloch

2013-09-17

傷心歷史學

10:40 Posted by Feng-en Tu 5 comments
這學期旁聽一門近代韓國史。是七八人的小班討論課。讀的第一本書是Hilary Conroy的The Japanese seizure of Korea, 1868-1910。

這本書有點繁瑣,但主要的論點很刺激,因為Conroy是所謂的「修正派」歷史學者。

這什麼意思?讓我解釋一下。



日本在1868年明治維新之後,國內出現了所謂的「征韓論」,也是要趁勢把韓國拿下來。但這事拖了很久,一直到1910年,日本才終於併吞韓國。

過去歷史學者的說法,是從1868年到1910年,日本一直處心積慮的要吃掉韓國。韓國學者這麼說,1940年代,美國跟日本打仗的時候,美國的歷史學者也這麼說。

可是戰後,日本跟美國的關係突然大逆轉。因為原本的盟友中國國民黨丟掉了大陸,美國只好轉向跟日本合作,圍堵以俄國為首的共產黨勢力在亞洲擴張。

敵人變朋友,原本的歷史論述,也開始出現鬆動。因此出現了像Conroy這種談法。Conroy最主要的看法是,日本並沒有從1868年就處心積慮的要併吞韓國。「征韓論」是真的,1910的併吞也是真的,可是這中間出現了很多變化,日本的政策起起伏伏,並不是那麼簡單的直線前進。他強調,日本政界和知識界,對韓國有很多不同的態度;還有國際的因素,也讓日本必須不斷調整其政策,有時積極一點,有時消極一點。

平心而論,這其實是不難理解的說法:歷史本來就充滿了偶然性。可是韓國歷史學者Chon Dong可不這麼認為。他寫了一篇長達37頁的書評,逐條反駁Conroy的說法,強調日本對於韓國的野心。



我們在課堂上,自然對此有了很多討論。討論中我提到了一件事──其實也是Conroy在書裡提到的──當時,有些主張侵略韓國的日本政治人物,喜歡強調自己是幫韓國走向文明,拯救這個腐敗的政府。尷尬的是,在十九世紀末有一些韓國知識份子,也覺得韓國太過落後,因此前往日本取經,希望能學他們富國強兵。根據Conroy的說法,他們的日本老師不見得都是野心家,有些人是真的相信文明開化的美好,抱持著世界主義的想法,想要把新知識和新制度帶到韓國。總之這其中有好幾個勢力在互相撞擊著。

我還沒說完,班上兩位韓國女同學就開始搖頭,接著解釋:不是這樣的,「我們」其實是如何如何……

我雖然韓國史沒有他們熟,但並沒有被她們的推理說服。雖然如此,我當場還是得澄清一下,自己不是在為殖民主義辯護。

我心裡比較驚訝的是,她們同學用「我們」作為主詞,在描述當時的歷史事件。不知道是有意無意,或是語言的隔閡。(兩人聽來都是韓國口音,應該不是在美國長大的小孩)我後來一直在想,要是有人要跟我討論1895年左右的台灣(比如台灣民主國),我會不會說「我們」如何如何。(我的感覺是不會。)

歷史學者對歷史主體有這麼強烈的認同感,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不過稍微看一下近代歷史,就覺得韓國人對日本的仇恨,也不是毫無原因的阿。比如把人家的王妃給殺掉就算了,連把人家好好埋葬不肯,甚至還逼人家國王把王妃貶為平民。這太狠了吧。光是看二手的論述都覺得難過啊。

負責上這門課的老師說,幾年前校內的日本研究中心跟韓國研究中心,決定攜手開一個研討會,主題是從法律性(legality)的角度看日韓併和。他們請了日本學者,也請了韓國學者。結果會議一開,雙方各坐一方,各執一詞,完全沒有對話的空間。「我們以為已經是對的時間,結果……這不是一個讓人太開心的會議啊。」老師說。

這麼糾結的歷史,實在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找到一個和解的出口。

之後有時間來講講韓國歷史吧。


5 comments:

  1. 真沒想到能遇到在美國學習歷史的台灣人,有點不好意思打擾。

    雖然不知道你是否有在專研有關韓國歷史部份,但路過時,想說順便傳達一下韓國人是如何想的。
    一般韓國人的反應,絕對會跟你上面所述的兩位韓國女同學一樣反應。

    因為我不是專攻日治時期,所以我也無法討論日本是否真想要侵略韓國。
    但根據最近韓國學者們的主張(其實就是我的教授啦),他們認為美國的修正主義對韓國歷史的敘述是錯誤的,因為照著他們的敘述,韓戰是因為南韓誘導北韓而引發的戰爭。

    但是根據我們教授親自看過官方公開的史達林機密文件後,他表示史料已經證明當時是北韓、中國、蘇聯合手計畫的韓戰。
    不少韓國學者知道這 論述是錯誤的,卻沒有人積極進行反駁,當然這其中還是有一些學者們之間的問題存在(其他的史觀立場影響,複雜)。

    既然哈佛教授選擇了修正主義學者寫的書,相信這堂課應該是拿來探討這位學者寫的內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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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另外,補充,韓國人習慣用「我們」,應該是受到韓語說話的習慣影響。
    像我剛開始也很不習慣韓國人常常說「我們媽媽」之類的,因為我媽就我媽,又不是你們的媽媽,最好笑的就是說「我們老公、我們老婆」的時候。
    不過這是他們語言上的習慣,久而久之,也就會被影響,他們覺得當外國人也這樣使用時,就表示我也把他們當自己人看待。

    他們有著「要成為一體」的潛意識在,這句話也很常被當成口號來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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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你的說明。我不是專門研究韓國史的,但只是對這個題目很感興趣。而且最近越讀越覺得,韓國史對於思考台灣史、中國史、日本史,還有整個東亞歷史,都有很大的幫助。接下來也想要多些一點關於韓國的歷史,再請多多指正。

      選擇Conroy的書,確實不表示同意他。只是因為這本書出版的比較早,屬於二戰後在美國的韓國研究的第一代,影響力很大,也引起很多爭論,所以才從他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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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真的很不好意思,又再次來想請教你一個問題,不知哪裡有留言板可以發問,所以就直接在這相關連的韓國史下面提問了。
    這是最近我們韓國教授丟給我們外國學生的一個問題。

    以下是老師給的問題,沒有包含我個人的主觀~

    當時19世紀末,朝鮮半島上的義兵們是傾向社會主義派的(主戰鬥)他們批判開化派搞愛國啟蒙運動是親日的行為(老師主張愛國啟蒙的人思想類似民族主義)。但現在大韓民國的教科書裡,傾社會主義的左派學者們,本來批判著親日的民族主義,為什麼他們突然強調起民族主義的重要性?
    --

    雖然這問題有點問題,因為民族主義也是有分好幾種,在韓國也有新民族主義史觀的說。
    但基本上問了許多韓國同學們,他們一聽到這問題都覺得亂七八糟,不過這我也預料得到,畢竟我們系上的近現代史教授們的想法,本來就是跟韓國基本歷史教育思想差距很大。

    這大概有可能和政治有關吧!?主張社會主義的一群人批判民族主義,卻突然又讚揚民族主義?
    不知你是否有特別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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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自己不是專門研究韓國近代史的,可能無法很妥善的回答這個問題,況且這問題本身也很複雜。我覺得有一點可能要弄清楚,就是如你所說,民族主義可以以很多種的形式出現,不過在19世紀末,民族主義可能不是最好的標籤。

      在十九世紀末,很多韓國的知識份子都覺得國家面臨危機,我們姑且都把他們是為愛國的一群人。但在這個基礎上,他們對於如何解決的危機,就會出現非常不同的答案。

      其中一個關鍵是,如果要救國,到底什麼是「國」?答案可以只少有三種。一派人認為是要保住朝鮮王朝;一派人認為王朝可以不要,可是我們要獨立統治權;還有一些人則認為平民最重要,皇帝兩班等統治者都是假的。(這當然是簡化的說法,經過排列組合,還可以出現很多不同的選項。)

      當時一些知識分子,就是你所謂的啟蒙者,其實認為向日本學習沒有什麼問題。日本方面也有一些知識分子,真的認為自己在幫助韓國進步。對兩方而言,它們都服膺西方來的啟蒙世界觀。在這個世界觀裡,文明就像一把梯子,有些國家爬的高一點,有些低一點。在下面要學習往上爬,而這些啟蒙知識分子認為韓國是在下面的。

      他們親日,但不代表他們不愛國。我猜這是你們教授把他們稱之為類似民族主義的原因。(雖然我還是不認為這是個好的標籤)

      他們後來被批判,我想主要是在韓國被併吞之後,民族主義的情緒更加高漲,任何親日的行為都無法被容忍。韓國人當然也無法接受他們需要向日本學習的說法。

      不過你說社會主義者一下批判民族主義一下讚揚民族主義。我想這個問題是19世紀那些有一點社會主義傾向的人,跟20世紀後的社會主義者,其實是很不同的一群人。

      最近一本英文新書滿有趣的,叫Populist Collaborators,作者是史丹佛的一位年輕教授。這本書專門在講韓國的一進會。這個組織在十九世紀末是非常大眾傾向的,他們以追求農民福利為號招,而且成為韓國在被併吞之前最大的民間團體。可是後來組織的領導人,卻選擇了與日本合作。在二次戰後,他們當然被視為賣國賊。

      這本書要強調的一個重點就是,他們不見得不愛國,只是他們位於怎麼愛國,可能和其他人有非常不同的認知。結果隨著外在政治條件的變化,這群人竟然也就走上了賣國一途。

      希望這樣有點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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